我随手将伞丢在了风雨中,瞬间冰凉的雨绞碎了繁杂的念头,眼中只有林裳瑟缩摇摆的身子,和浮于她身体表层之上的,难以名状的孤独。于是我伸手触摸了她的皮肤,像是两个相互贴近的气泡突然发生了融合,彼此化为一体,可那层孤独的薄膜,却将两人裹得更紧。
林裳放声地哭了,她的哭泣声如此富有穿透力,以至于我以为,这漫天的雨水都是她一个人的眼泪。
“带我走陆鸣,带我走好吗?”林裳的乞求使她看上去更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残得快要萎败了的花。她无力支撑而微微摆动着的腰肢,是那失去水分的花茎,她绵软搂抱着我的双臂,更像是那花茎上快要掉落的叶片。
“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这片雨云天很黑,所以我更需要看到月光成都有那么多条高速公路成绵、成雅、成南、成渝,随便哪一条都好,让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好吗?”
我少有地直接否决了林裳的想法,冷漠地说道:“这样逃避活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你说什么”林裳止住了哭泣,仰面看我,雨点儿落在她的脸上,隐约折射了锦江对岸高楼大厦未熄灭的灯火,让她的美显得不那么真实。
“我是说,”我再次拥紧了林裳叹道,“我是说,我们哪儿也不要去,哪儿也不能去我们该回家了!逃避,只能让避无可避的苦楚来临之际,加倍地刻骨铭心该来的迟早会来,好的结果我庆幸着、坏的结果我承受着。”
林裳的摇头显示了她无尽痛苦的冰山一角:“坏的结果若真的是坏的结果,我们是不是要真的分开了?”
我无法让自己以乐观的态度,去客观思考和林裳的爱情因为只要去想,想到的结果都是以悲剧收场的。当林裳的身份和背景,还有她那沧桑坎坷的经历,像是被抽丝剥茧般地解开、像是被一层层揭去了神秘的面纱我以为挡在面前的困难只是一株低矮的枯萎的植株,然而试图拔除它的时候,却发现其实它是一株根系极其发达的骆驼刺,还未伤其根茎,我的双手已经被尖锐的木刺扎得鲜血淋漓、剧痛难当。
然而那些不着边际的想象和杂念,随着车子终于驶到了林裳所在附近,只一个瞬间便全然停歇消失了。
令我错愕的是,林裳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颓唐,她没有淋着如瀑般的大雨歇斯底里,甚至,她的神情竟然是平静中带着些许轻松的。她坐在科华南路街区一侧的一家咖啡店里,面前的桌上半杯未饮尽的咖啡,身边的座椅上落着两个崭新的包装纸袋,是刚刚购买的物品。
尽管进入咖啡店的我打着雨伞,但鞋子裤摆被溅起的雨水浸湿,看起来却反而落魄得多。
林裳看见了我,微笑着向我招手。我来到她的面前坐下,而她伸手拈起纸巾为我擦拭额头上潮湿的汗水,噗嗤一笑说道:“怎么啦?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凝视林裳许久说道:“来的路上,我已经做好了接受各种状况的准备可是,你现在的表情,我好像一点儿也读不懂。”
林裳凝望着我,又笑了笑说:“我和舅舅的沟通结果,无非只有两种,一是乐观的,二是悲观的。”
“是啊一是乐观,二是悲观。”我喃喃重复着。
“可不管乐观还是悲观,妈妈和舅舅的态度,始终是他们两个人的,并不能代表我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能完全左右我的决定,”林裳不再微笑,而是终于露出了我预想当中的忧郁。她慢慢地端起杯子、小口地品了品杯中的苦涩,而后望着窗外的雨幕,稍稍叹了叹气说,“毕竟,我可是整个计划中分量最重的角色之一,所以我的想法,也不是一点儿分量也不存在的!”
“这么说,他们的意见”
林裳的脸上浮现出怜爱的神色,她伸手握住我僵直得有些颤抖的手,试图给予我一些鼓励和支持。可是我却觉得,她仿佛是在用一枚小小的打火机,去融化一整个冷库的冰块。
“我不想做一个等待判决的嫌疑犯,何况,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有些发泄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再等待你们的沟通,我现在就给王瑜打电话!”
“陆鸣!”林裳急忙拉住我说,“他已经答应了我,最近会和你谈谈的。”
“谈谈谈什么?谈让我主动离开你,对吗?”我有些愤懑地拍了桌子,狠狠说道,“除非是你亲口说,不要我了,不愿意我和你在一起了,否则,就算天大的屈辱和无尽的困难,我还是会缠着你、跟着你!”
林裳的目光柔柔的,也许是被我稍稍感动。但她又一次叹息说道:“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我给叔叔阿姨买了些礼物,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今晚本来说好要请他们吃饭的,结果我的心里真的很难安,我怕他们会怪我。”
“不会的,我跟他们解释过。”
尽管爸妈此时的情绪和态度已然让我觉得自己的处境深陷泥潭,但我还是挤出笑脸,不想带给林裳更多的心理压力。我很清楚,此刻的她虽然看起来心静如水,但适才几个小时,她连一个电话和信息也来不及回给我,她和王瑜的交流一定是充满火药味的一场战役!
林裳点点头,说:“我们回家吧?”
“嗯。”我牵起了林裳的手,很想说一句:不管怎样,我们的手一定会紧紧牵着,永远也不放开的。
然而我真的没有办法说出这句话,就连情绪的假装,也一点儿都做不到。
推开咖啡店的大门,身后的服务员忽然喊道:“对不起,二位。”
“怎么?”我回身问道。
“这位女士的手机忘记拿了,”服务员小妹将林裳落在椅子上的手机递在我的手中,并礼貌说道:“不好意思,她的咖啡还没有买单”
“谢谢。”我付了账,瞥眼间却发现林裳从眼神到手指,都在游移不定地颤抖。事实上,她几乎已经神魂颠倒、六神无主了!
我终于明白,以她的性格,比起端坐在咖啡店里掩饰自己的躁动难安,她更愿意将自己置身于一场暴烈的雨中,用最激烈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看来我对她的认知和理解并没有发生偏差,只是,她和我一样,试图通过掩藏一些不愿对方知道的事实,去减轻对方的压力。
可见,在这一次感情的考验当中,我们都没有足够的信心了。我们的面前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可我们的补给却将要完全耗尽了。
翌日,早早起床的我和林裳,脸上挂着的笑,像是出自高手打造的高仿古玩,至少连我们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林裳因昨晚的食言而反复道歉,爸妈的表现也像是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模样,欣然接受了林裳的歉意、欣然接受了林裳的礼物,而后各自又一次陷入沉默。
早餐将近吃完,爸爸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说道:“鸣鸣,给我和你妈,订两张回去的火车票吧,网上买票我们都不怎么会”
我和咬着筷子尖手足无措的林裳对视了一眼,放下碗筷说道:“爸妈,怎么这就要回去?”
林裳也接茬道:“是啊,叔叔阿姨,才住了两天都不到”
爸爸不和我对视,垂着眼睛轻轻笑了笑说:“我和你妈这次过来,该办的事情也都办了,回去嘛家里的小超市还要人照应着,再说,所里工作比较忙,本来就缺人手。”
“爸您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所里的事让他们在编的自己办嘛,在我这儿多休息几天”
爸爸的脸色立时变得不太好,大声说道:“你家是个什么情况,难道你心里没数!人家在编的吃的是铁饭碗,你爸吃的是瓷饭碗,人家不怕打,我怕打!”
“老陆怎么又急眼了呢”妈妈嘴上怨着,手里却捧着一只小药丸,端起茶杯说道,“自己也操点心,别老是忘记了吃药!”
爸爸吃下药丸,左手却又一次抚向了胸口。他的这个动作几乎已经镌刻在了我的脑海中,成为了一种折磨我神经的深刻印象,同时,也成了一个我根本不可能解开的心结!
饭毕,妈妈收拾了一下原本就没有几样的行李,而爸爸再次催促我给他们购买返程的火车票。我知道执拗只能引来更大规模的冲突,于是不再坚持,情绪低落地打开了票务软件,查询却得知,今天的卧铺票已经全部售光!
第197章她的美丽()
197她的美
从成都到海石湾,需要24小时的火车路程。我端着手机试探地问道:“爸妈,要不晚两天走嘛,没有卧铺票了。”
“硬座呢?”爸爸问。
“硬座有,可是”
“就买两张硬座票!回去的车应该是十二点钟的,现在就买!我们马上动身。”
我长时间地僵硬坐着,看向爸爸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可奈何和一种略显卑微的乞求。他却始终不看我一眼,几口吃完了饭,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叔叔,您别忙活,我来洗碗!”林裳急忙上前。
“不用了,”爸爸在水槽前刷刷几把洗干净了碗筷,犹豫了一下,指着林裳不慎露在袖子外的手腕上的纱布说道,“你的手腕受伤了,怎么还能沾水?”
林裳的掩藏终究还是被识破。这让她显得局促,很是僵硬地呆立在了那里,而整间屋子的气氛,似乎滴水成冰,变得越来越微妙了。
我迟迟不决,妈妈将我拉到了阳台说道:“鸣鸣,别再说了,你就听你爸的,把火车票买了吧,硬座就硬座,上车了以后试试补卧铺就是了。”
“一定要走的话就坐飞机回去吧,我看看机票。”
“别!”妈妈皱眉摇头说道,“就顺着你爸的意思来吧,他嘛,固执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临上手术台都敢自己跑回家放风筝去你硬是跟他对着干,他反而更加不开心。”
“好,我买票”我放弃般地很快操作着订票软件,心里却一阵又一阵地翻翻滚滚,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买好了票,我问道,“妈,我和林裳的事,您和我爸的态度”
妈妈替我抚了抚t恤上的褶皱,说道:“昨晚我和你爸一宿都没怎么睡,你们几点回来、几点睡下,我们都听见了还有前天夜里,你和林裳夜里也出去过一趟,是吗?”
“妈,我们只是”
妈妈很快打断我道:“你们都是成年人了,爸妈不会去干涉你们的生活,也不会阻止你的感情,只不过,唉我们也瞧得出来,你和林裳两个,远远没有达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既然没有考虑清楚就住在了一起,我们在你们这儿待着也就总觉得很不舒服、挺尴尬的我和你爸还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想一想,想想你们究竟合不合适。”
我终于再难用假装的轻松来掩饰,叹气说道:“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的,可是我爸他”
“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安心工作就是,”妈妈想了一想又说,“可是,你别再让你爸为你担忧、别让他再次失望就好,你不知道,做完了手术的他变了很多,在家里,我很难看见他笑了”
爸妈离去的背影是那样的萧瑟,随着出租车的远去,我仿佛听见了生命流逝的声音、苍老降临的声音,和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声音。这些声音的步履缓慢,却像从缓坡上滚落的巨石般坚定,不可阻拦。
爸妈甚至没有接受我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而当我踉踉跄跄地走回家属楼下,门洞里走出了万分憔悴的林裳,她带着失落的眼神,轻轻抬起了手,和手中挂着的两个连包装胶带都没有撕开的纸袋。
她明知是爸妈最终没有接受她的心意,却凄然地说道:“叔叔阿姨的礼物忘记带了”
我竟可耻地笑出了声:“车子都走远了,要不,下次我回家的时候再带给他们吧?”
“好”林裳机械地点了点头,“我要去公司上班了,你呢?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去厂里吧?”
“不去了,送我去城里好吗?”
“好。”
一路无言,我和林裳,比寡言的乘客与深沉的出租车司机,更像是共同完成了一段短暂而陌生的旅途。直到我选择在桐梓林最繁华的地方下了车,隔着车窗,我们彼此微笑、深情地挥手告别。看着林裳渐渐远去的车子的影子渐渐融入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我仿佛看到一只娇弱的小鼹鼠钻进了猛兽暗藏的浓密的黑暗森林。
我和林裳,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满身的皮肤残破、流血。但相对而立的我们,依然愿意各自承受着属于自己的痛苦,而把所剩不多的美好留给对方。于是我们不断悄悄割下身后一块块完好的皮肤,贴在胸前的一片片伤口处。对方眼中的自己始终是完美无缺的,可各自身体的后面,大片大片的没有了皮肤的伤口渐渐扩大、渐渐相连,像是汤碗中渐渐融合的油花。撕裂的痛楚让我们都很清楚,自己身后已经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了。
我们全身上下泛起的是因疼痛而不断加剧的颤抖,可我们看向对方的目光,却依旧带着笑意。
街上车水马龙、噪声不断、街边擦肩的路人匆匆走过、习惯地带着面无表情。这让我觉得,身处闹市和深处静谧根本没有什么分别,因为心是孤独的。
我在一家花店门前徘徊许久,迟迟不走。一些葱翠的颜色成为了我眼中难以得到的活跃。挂在吊顶上的喇叭播放着张韶涵版本的爱我别走,声线有点明亮、节奏有点轻快、情绪有点忧伤。于是我亦顶着明亮的阳光、迈着轻松的步子,却哼出忧伤的旋律:迎面而来的月光拉长身影~漫无目的地走在冷冷的街~我没有你的消息~因为我在想你~爱我别走~如果你说~你不爱我~不要听见你真的说出口~再给我一点温柔~爱我别走~如果你说~你不爱我~不要听见你真的说出口~再给我一点温柔
唱着这支很容易让人进入自我的歌,暂别林裳的我,心中却又一次回忆起了不同记忆里、不同场景中、不同心情下的林裳。我开始思索,我和林裳在一起的一片片回忆,是如何组合成我和她的爱情拼图的急诊室门外的长椅上,水滴柔美地顺着她漆黑的长发润湿了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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