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将军掩去眼中的尴尬：“莫少主此番要好好休养，其余的都交给我吧。”
“怎好劳烦将军……”
“圣主有吩咐，便是我分内之事。我还要赶往玄灵谷去追击玄灵谷城主，就不陪你去城主府了。不过三日，我来接你前往圣城。”
“多谢将军。”
翡翠城的城主府不在城中，而是在港口不远处，遗世独立。
这是一座船型建筑，高达五层，层层精简缩小。站得高，看得远，房屋上方还建有灯塔，一来可作为过往船只指路所用；另一方面，也能观测周围的情形，提供防御。
圣地的人在前面领路，很快便找到了几件空房，安排他们住下。
仁义将军在走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特地留了一只百人小队。此时四人所在的地方固若金汤，莫晓夜又喝了解毒的药，早早便歇下。
这一睡，竟睡了两天。
圣使不贴身伺候，但做得极为细致。透过半开的窗户，可见两个圣使正在窗下当值。莫晓夜为自己倒了一大杯水，水还是温热的，床铺也舒适软和，她看着床头的日历出神。察觉她醒来的动静，外面立即端了药进来。
“莫少主这次被毒伤了五脏六腑，要靠药调理，否则容易留下隐疾。”
莫晓夜自缪见多识广，也说不出药汁里用了哪些东西，她沾了沾唇，只觉得异常的苦。
是她多想了，就算之前的刺杀真是圣地所为。救了她，此时也恰是施恩的时候，暂时会让她活得好好的。她一口饮尽，苦涩得眉毛鼻子皱成一团。顿时，任何想法都被摒弃在外……
她想，她一定要活得好好的，再也不喝药了。
突然，门外吵闹起来。
“莫少主还在休息，不见人。”
“我和她也算是校友，没理由她受伤我连探望都不做。”
“有我们在，莫少主自然无恙，张城主大可放心。”
莫晓夜想，张晓彤也是本事的。不过才来了两日，便能将翡翠城大部分收归旗下。自己刚刚醒来没几分钟，她就能得知。从今以后，这翡翠城便是凌家的地盘了，凌一帆也算托对了人。
莫晓夜记得她并没有对外面的人有过任何吩咐，但她对这圣使擅自做出的决定非常满意。她是真不想见张晓彤，见到她就想起赵家兄妹，觉得糟心。
张晓彤当初在贝利学院仰人鼻息时，不见得有脾气，如今她爹已是国主手下第一红人，她当然也扬眉吐气，不复当年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动了怒气，反问道：“你不进去禀报，怎么知道她不想见我呢？！”
“莫少主在休息，什么人都不见。”
张晓彤的声音再次高了几度：“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那么，只好得罪了……”
“你敢！”
圣使脾气一样不好。他们凌驾于世家之上，谁都管不了。但圣使们比起议院军来，充满喜怒哀乐，也更加鲜活。张晓彤这样的身份还不被圣使放在眼里。守门的人听张晓彤大吼大叫，也没了耐心。反正，张晓彤是拿他无法的，他也不用给她留面子。
“城主若觉得我做得错了，可以等仁义将军回来找他评论，或者你要是觉得他会偏袒我，大可告到圣主那里。”
莫晓夜知道，张晓彤不见到她恐怕是不会罢休了，只好出声：“我醒了，放她进来吧。”
张晓彤冷哼一声，狠狠剜了那人一眼，才踏进房间来。她心情不爽，连带和莫晓夜说话也没了好气。
她嘲讽道：“莫少主脸面真是大，先送走了议院的人，又迎来了圣地的圣使。若人人都有这样的手段，暗夜族早就一统了。”
“暗夜族以前难道不是统一的吗？”
暗夜族由于区域限制，五大世家分区而治，但这都是私下里说说，放不到明面上。若说暗夜族之前是分裂的，岂不是说议院之前都徒有虚名，将暗夜神的威严置于何地？
张晓彤变了脸色，莫晓夜将碗往小桌上搁。不见她使多大力气，却听得一声清脆的轻响。再看，那白透无暇的药碗已经缺了一角，算是废了。
莫晓夜咽了好几口水，才去除口中苦涩，慢条斯理道：“你若是来讲风凉话的，我觉得我现在很忙。”忙着养身体，忙着喝药……总之，没闲功夫和人打嘴仗。
张晓彤惊醒过来，收敛了怒气：“先前你并不想来翡翠城，如今你还是身在这里了。想来，我们还是有缘分的。”
“这样的缘分我可要不起。”
这哪里是缘分，明明就是劫难，谁会稀罕受了伤被人救回来。
张晓彤低笑：“国主大人料到你定会对我反感，没想到，还真给他说中了。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只要国主大人一日对你有情，我就维护你一日。”
凌一帆的心思人尽皆知，张晓彤作为属下，势必也会遵令行事。
莫晓夜对此持保留意见，实在因为凌一帆心中装得太多，国事，家事……唯独会忽略她。当然，几者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凌一帆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对她好的，就像这次，他下令上任一样。
只是，若真是五大世家的世界也就罢了，偏偏还有议院和圣地。而现在，她才赫然醒悟，这两股力量隐而不出，他们一样无法抗衡。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神国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将潜在后面的势力扒到台前来罢了。五大世家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住谁。他们都是历史洪流中沉浮的小小沙粒，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莫晓夜笑：“现在说谁能维护谁是不是太早了？”
“大人既然料到你的反应，当然也有话要告诉你。你之前不给我机会，但现在来说，也不算晚。”
515朝圣之路（）
张晓彤从进屋起就没有坐下，显然准备说完话就走。原来，张晓彤在东临想方设法接近莫晓夜，是来带话的。
莫晓夜下意识认为凌一帆提了条件，摇头道：“若有额外的要求，这话，我觉得我还是不听的好。”
张晓彤不理，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国主大人说：如今局势大变，鸡蛋总不能都装在一个篮子里。请莫少主到圣地时，不要忘了还有议院，不要忘了凌家，更不要忘了他。”
“你放心，莫越之残余的部下都收拾了，你安安心心上任便是。”
莫晓夜五感何其敏锐，哪怕张晓彤只用口型，也一样能知晓语意，只不愿显摆。圣地处置了莫越之的人，莫晓夜也不点明，不想让圣地赚了这份恩情。她前言不搭后语，已察觉门外来了人，暗示话题就此打住。
仁义将军踏了进来，笑道：“我还以为莫少主会去看望你朋友呢，他们都醒了。”
“还没来得及，我才醒。那毒药真猛，我一睡便是两日，没想到将军出征都回来了。”莫晓夜撑在床上，掀了被子下来，虚弱无力，“张城主，我等准备即刻启程，近几日叨扰了。”
仁义将军关切道：“莫少主身体可能受得住？若是不能，我想张城主也不介意我们再耽搁几天。”
“不用了，他们已经醒了，我们这就启程。”
“圣子也是这个意思，他刚刚醒来，这会和苏大人还在念你呢。”
“那就出发吧，到了船上，我再去听他念叨。”
仁义将军安然归来，莫越之的手下定被铲除完了。剩下些散兵，在几个新城主的整治下，也翻不出浪花来。莫晓夜此去圣地，没了后顾之忧。
如凌一帆所料，几大家主联手，再有议院和圣地的支援，莫晓夜孤身一人便安定了东临。至此，新政顺利实施，暗夜神国方算是真正统一，各项举措推行起来更加有力。
此时，距离暗夜神国的建立足一年有余。
《暗夜神记》：
始元953年，命定人莫晓夜因水性杨花，被霍家少主休戚，国主凌一帆仍执迷不悟；
同年，天贶节，莫晓夜在祈福大典上引动天火，引起夜都暴乱，是魔头降世，大乱之兆，却被几大世家联合压制了舆论；
同年，弃妇莫晓夜领命出征，一人荡平东临五城，大败东临十万大军，后在翡翠城歼叛军二十万。坐实了“魔头”的传言，让人望而生畏。
同年，圣主不忍生灵涂炭，亲自召见莫晓夜，入圣城磨练心性。
……
后人的评说总归失了真实，非身在其中，不可知其一二。
注定在暗夜神国历史上划下浓重一笔的莫晓夜，并没有后人几句评述中描述的那样轻松。
东临的水景再精致，看多了，也就不再新鲜。
她在金甲男子的船上中了毒，喝着苦药养身子，整日窝在房间里。
此时，她正百无聊赖的玩着头上掉落的一根白发。解了揉，揉了解……若是玩废了，便又在头上轻捻两下，总能又掉下一两根来……不是她不想做什么，而是在仁义将军眼皮子底下，她什么都不敢做。
仁义将军比威武将军性格更和蔼一些，却也让人更加胆战心惊。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微笑，莫晓夜在世家见得多了，更勿论是比世家还要强大的圣地中人。她甚至不敢轻易联系张勐，不敢传递任何消息，只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两句。她开口问，仁义将军也不隐瞒，将东临现状一一道来，彼此间，相处得还算和谐。
翡翠城地域到底有多宽广莫晓夜不知道，但越是往忘忧方向行驶，水声越大，到后来几乎震耳欲聋。这种声音她并不陌生，是水流从高处落下的声音，在覆浪堤时，她日日都听着。
不过这时有巨大的水声掩饰，倒能说上几句话，不担心被旁人听见。
李博睿也被毒气伤了肺腑，看起来仍是奄奄的，提不起气来，声调哑然。相比之下，莫晓夜的状态好了许多，白素素休养了几日也缓过劲来。三人搬了凳子并排坐在船头，听浪花翻滚，水声隆隆。
莫晓夜问：“前方有落水吗？”
“算是有吧。”
“怎么叫算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越气喘吁吁道：“没料到最后是这结果，还是没逃过追杀。幸好圣子提前发了信息，不然，现在我们怕都泡浮囊了。”
李博睿叹：“你以为那二十万大军是假的？”
东临多水，每个城市都有水军，比起其他陆地上生活的人来，多了不少优势。说到这里，莫晓夜难免想起奕众。按理说，北海那大片海域也够训练出人手了，真和东临的人对上，也不至于太吃亏。
她好奇道：“那奕众如何了？”
这几日，不仅是她忌惮圣地，白素素和苏越也同样忌惮。没有消息来源，所知便不如李博睿这个圣子多了。三人齐齐向他看去。
“听说被后来仓皇逃亡的玄灵谷城主追上，好一番厮杀，险些全军覆没。最后仁义将军赶到，好歹保住一条命，只活了一口气，怕也要休养好一阵子。”
白素素吐了吐舌头，想起遇到的截杀，奕众那场战斗，其血腥程度恐怕也不相上下。要是新任城主都在莫越之旧部的激烈反抗中出了事，不至于让其中一家独大，这样也好。她即将就任，却没有手下，纵使有宏才伟略也无法施展。此时，不仅打探消息，也有和李博睿套近乎的意思。
她故作轻松：“那庞佚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李博睿隔了好半天才说，“挺精明的。”
“就这样？”
李博睿摇头：“以前觉得他是条汉子，但现在他人死了后，那些夸赞的话，我却想不起来了，总觉得怎样说都言过其实。真正的强者，也不会做他那样的选择。”
苏越淡淡道：“也是，熬不到最后的，都不够优秀。”
人死灯灭，纵使生前才华如何横溢，都不过一堆枯骨，更况且，还是在权利斗争中战败的那方。史上虽败犹荣的人又有几个？战败后，还被人铭记的更是不多，最终都成为别人的陪衬罢了。
516新气象（）
白素素余光看向莫晓夜，笑道：“这样说难免偏颇，但运气确实也是命运的一部分，我倒无法反驳你了。”
莫晓夜感受到她的目光，大方的看了过来。她知道白素素说的是她。落难有人相救，夺权有人相帮，立威有人相助……确实是气运非凡。
她将手搭在围栏上，瞭望远处的黑暗：“或许，身在其中的人都无法看破，怜人和自怜落到最后，都是不自知罢了。”
她明明在感慨，却又好似在规劝，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显得沧桑无比。
她运气真的好吗？或许吧……她安慰自己道。
白素素看着还没有自己年龄大的莫晓夜，愣了愣：“也许吧……”
苏越说：“倒是张城主运气好一些，若是当初没和我们分开，少不得也要受苦了。”
李博睿想他在床上躺了许久，不知道实情，便解释：“你怕是还不知道，张城主刚和我们分开也遇到了截杀，几乎全军覆没，才遇到了圣主派出来接我们的船。她手下的人，其实也没剩几个。”
白素素终于轻松道：“看来莫越之是下了功夫的。”
“他哪里是下功夫。这两年他疲于应付议院，三大城主日渐势大。若不是东临还把着要道，他家主之位恐怕早都不存了，否则怎么会找上秦家。”
李博睿三言两语，将东临这几年的情况说了个透。众人心中明了，对莫家夺嫡的戏码认识又深了几分。若不是莫越之治内出了问题，又上了秦家那条破船，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世间的利益联合绝非偶然，再有本事的人也会举步维艰，也不仅是野心。
不像莫晓夜，得几家相助，事事波折，结局却好。
想到这里，各自心中又有盘算。
莫晓夜道：“当初庞佚敢来找我谈判，背后显然有所依仗的。”
忘忧城离圣地最近，能依靠的众所周知，莫晓夜不点破。
李博睿却接连摇头：“一个势力，难免有几个害群之马，若真有依仗，我们这次也没那么轻易脱险了。”
仁义将军从后面走了过来，赞同道：“圣子说得极是，那忘忧城紧邻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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