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在这个点找我?”
全息投影上,酒神低哑的嗓音透着几分似醉非醉的浑噩。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那略显潮湿的暗红短发捋到了脑后,那张惯来放荡不羁的脸上透着几分风烛看不懂的神色。
风烛对此也没怎么在意,因为他从来就没读懂过酒神的心思。
这个男人惯会隐藏情绪,有时候他的表情甚至与他真正的想法截然相反。久而久之,风烛便不再对他做这种无用功了。
毕竟他的段数远不及这位年龄高达五位数的神明。
“按着时差来算,我记得中域现在是早上九点半?”
东域和中域的时差是二十三小时。他这边恰好是十点三十分,所以酒神那里应该已经是早上了才对。这么简单的小学数学,他还不至于算错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酒神闻言低笑了一声,酒瓶中的琥珀色酒液也随之晃悠了几分。
“可是风烛,你忘了一件事。”
“对神明来说,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
22。东王的悬顶剑(二)()
你要不要把日日夜夜寻欢作乐说得如此高大上啊?
听到重泉的最后那句话后,风烛在心底下意识地吐槽道。而在吐槽的同时,风烛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他总觉得重泉漫不经心的话语里藏着一些未曾明说的隐晦之意。
神明大多经年累月地彻夜不眠,这并非是什么需要特意提起的事。但若将这个前提放在风烛此刻的境遇下思考,一切就有点颇为微妙了。
因为于神明而言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消磨,所以很可能他之前所有的直播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放映着。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另一种意味。
当初风烛辞职后乘飞艇离开中域的时间,恰恰是凌晨五点。
那是白天与黑夜的分界线,混沌与黎明的交界点。
风烛十分确定,那天他离开死神殿时绝对没有惊动任何存在,离去之前他也尽可能地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行动轨迹。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酒神还原出了他离开的具体时间。
这其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绪翻转间,风烛忽然想起了当初在东域过安检时被查出的那位色/欲之神的女性神仆。
所以,隶属死神麾下的色/欲之神很有可能是重泉的棋子?还是雷霆星上存留着重泉安插的眼线,而这个眼线在他所乘的那艘飞艇靠站时发现了他?
亦或者以上两种情况全都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重泉那份于无声处静静蛰伏的隐忍与耐心未免也太惊人了些。
所以说,风烛才一点也不想和他打交道。
因为这个男人偶然的一句话里说不定就藏了无数暗线,如果你当真傻白甜地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就等着被无知无觉地算计至死吧。
“可惜我从不是什么神明。不然我也不会在中域混得那么惨,以至于现在都跑到东域来寻求庇佑了。”
酒神那句话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为之,风烛无从知晓。他只能当作对方确有其意,然后尽量用一个模糊不清却足够真实的理由糊弄过去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装作听不懂或者是干脆说假话……因为酒神向来厌恶蠢货,并且他自己就是说谎的行家,风烛压根没办法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而被酒神厌恶的下场,他也完全不想尝试体验一下。
酒神重泉究竟有多强风烛没什么概念,想来虽然不如夜荒,但也不会差得太远。而风烛在夜荒手里……嗯,基本撑不过三招。
就这还是在夜荒抛开武器兼之大放水的情况下才能做到的。
况且就算不提武力,重泉控制着的那堆错综复杂的势力就足够风烛头疼的了。他即便再疯也不至于为了一些根本没什么必要的隐瞒得罪这种极端难搞的狠角色。
说真的,在风烛看来,重泉既是第一宇宙最像神明的神,也是其中最不像神明的一位神。
因为这家伙有时候连神明都看不起。
还是那句话,他太傲慢了。
大概是风烛的回答有些出乎了重泉的预料,重泉原本注视着酒液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后他便撩起眼皮直直地向风烛看了过来。
风烛也不再和重泉拐弯抹角,就这么简单利落地切入了正题。
“我联系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夜荒近日有什么动作吗?”
风烛虽然在中域有点情报渠道,但死神动向这种地狱难度的消息显然不在他的获知范围内。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特意找上酒神。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会知道?”投影那头的重泉倚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言语里却满是漫不经心的意味。
你连我这种排不上号的家伙几点出中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怎么会不了解死神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
想是这么想,这种情商低到爆炸的话风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直说的。
他还不想死。
“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就一副游刃有余无所不知的样子?”
“呵……”重泉闻言若有若无地轻嗤了一声,“在中域这两年,你别的没学会,这看人说话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
“夜荒的那些破事我毫无兴趣,换个话题。”
风烛没在意重泉后面那句摆明了是拒绝的话,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重泉的前一句调侃上。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分析着对方这么说的用意。
这个男人究竟是单纯地在调侃他,还是在暗示他直播时狂赞东王以及刚才向东王宣誓的事?又或者……半年前他写给死神的那首赞美诗也被重泉知晓了?
不,最后一点不成立。
如果重泉当真知道赞美诗那件事,他绝无可能走出中域。
因为重泉想弄死夜荒很久了。至于风烛为何如此清楚酒神对死神的杀意……
这倒不是由于中域他们两人之间王不见王的传闻,而是由于四年前他在南域时看到的某一幕,那也是他今天将要使用的筹码之一。
想到此处,风烛舔了下唇然后极端作死地开口了:
“四年前,出于某些原因我一直待在南域真理星的图书馆里。”
其实说得更贴切些,那一年他根本就是住在图书馆里了。因为那时候他刚刷出这个特殊称号,正忙着遍览群书为自己累积相应的知识量。
而就在那间图书馆中,他曾瞥到过伪装成凡人模样的酒神重泉。
如果单单只是在图书馆里遇见重泉这当然没什么。可若是当天南域的统治者、也就是那位仁君南哲也恰好出现在真理星上呢?
风烛从不相信巧合。
千年前三主神各自选定一片星域加以庇佑,酒神明摆着出身极高,却没有选择阶级分明的北域,反而选择了毫无身份之分的南域。
南域是什么地方?那是各色天才汇集之地。从风烛之前提过的冶炼星、美食星等星球名便可以看出,这里充斥着各行各业各式各样的高端人才。
比起暴戾铁血的东域、恶徒齐聚的西域、贵族云集的北域来说,南域当真是和平过头也繁荣过头了。相应的,这里面能用之人也多如牛毛。
而一眼相中了南域的酒神重泉,要说他只是随便一选内里毫无深意的话,风烛都觉得这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这位神明显然所图甚大,野心甚广。
风烛倒也没想用这种事威胁酒神什么。他之所以提起这件事,充其量不过是示好罢了。
他刚辞了死神从属官的职务,就能分分钟地投诚东王,如今再向酒神聊表敬意也没什么不行的。
反正只要能活下去,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那还真是有缘啊。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酒神没有否认自己四年前出现在真理星上的事,因为否认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风烛究竟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当初他可是找了南域排名第二的伪装师为自己进行了修饰。
至于为什么不找第一顺位,因为第一位受到的关注太多,之后处理起来太过麻烦了。
“你的长相和身高的确变化极大,但你手部的骨骼却没有改变。”
这些年来风烛递了太多次酒给重泉,重泉的手骨结构他早已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还有一点他没说。酒神那种半垂着眼看人如同看待灰尘草芥的眼神实在太具标志性,以至于风烛瞥到的瞬间就涌起了一阵熟悉感,所以之后他才会根据手骨确认了他的身份。
酒神闻言用他那全然看不出喜怒的暗金色瞳孔静静打量起了风烛来。
那意味不明的视线从风烛苍白俊美的脸划到他那身端丽而禁欲的骑士装扮,到了最后却又重新回到了风烛自始至终毫无波澜的墨色眼眸上。
直至许久之后,这个男人才神情莫测地移开眼,以一种平静而微妙的语调开口说道:
“五天前,夜荒一剑劈碎了他侧殿外的花园。”
“昨天,他又挥手将花园里残存的曼陀罗和黑玫瑰烧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半个小时前,他直接关闭死神殿开始了他阔别已久的沉眠。”
“神明沉眠代表着什么,就不用我和你解释了吧?”
第一宇宙的神明从不在乎白天黑夜,他们只会在一种情况下选择沉眠。
那就是大战将至、风雨欲来的时候。
他们会借由沉眠将自己恢复到巅峰状态,以此来迎接下一场避无可避的狂乱风暴。
23。东王的悬顶剑(三)()
酒神给出的情报使得风烛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夜荒沉眠这件事完全出乎了风烛的预料,他先前拟好的计划也因此而统统作废了。
就在风烛皱着眉想要说些什么时,酒神低沉暗哑的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风烛,回答我。”
“十二年前,在冶炼星拍下死神照片的人是不是你?”
起初风烛还考虑过究竟要用怎样的消息和酒神交换死神的动向,至于之前南域图书馆那件事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敲门砖罢了。
结果还没等他做出决定,酒神竟然问出了这么一个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问题。
而酒神这么问的意思也很明显——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是他向自己索取的代价。
所以现在的等价交换都这么任性了吗?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何德何能可以和死神相提并论?
况且酒神会这么问说明他基本已经确定当年拍下死神照片的人就是自己了,他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非要亲自再确认一次?
“是我。”纵使心底摸不准酒神的用意,风烛面上仍旧极其自然地给出了答案。
酒神闻言不知为何低笑了起来。
他就这么站在古朴庄重的酒架前,敛在眼皮下的瞳孔昏沉而晦暗。此刻殿内那些影影绰绰的光影,似乎都被他暗红的发吞噬得一干二净。
那一瞬间,风烛忽然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等他想抬眼看清酒神此刻的表情时,那个男人却早已挂断了通讯。
[你这样太冒险了。]
与此同时,红蛇的声音也缓缓响起,打断了殿内沉寂的氛围。
“嗯。”风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一边捏碎了左手握着的信号屏蔽器,一边注销掉了刚才那个专门用来与中域联系的一次性号码。
至于监控什么的,他踏进寝殿时就已经确定了,这里并没有装那些东西。毕竟东域如果真想找出间谍的话手段多了去了,实在没必要这样明目张胆地打草惊蛇。
过了片刻,风烛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他不再去自找烦恼地思索死神沉眠的原因和酒神最后那意味不明的询问,而是一如往常地为担心过头的红蛇解释了两句。
“今天我联系中域确实有点冒险。不过册封礼才刚结束,东域这边正忙着收尾的事,现在大概算得上是他们警惕心最低的时候。”
“屋里没监控,我用的又是中域内部的通讯渠道,不在四域的管辖范围内,暴露的可能性很低。为了以防万一,我在通讯的同时也启用了单向的信号屏蔽器。”
“这些细节方面我已经尽力了。如果这都能被发现的话,那我只有自认倒霉了。”
“不过直到通讯结束都没人来抓我,说明我还没有倒霉到那种地步。这勉勉强强也算是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吧。”
[第二个好消息?第一个是什么?你别告诉我你指的是死神沉眠这件事!]
红蛇听到风烛的话后,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有些心律不齐了,连带着它阴冷嘶哑的嗓音都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刚才到底听没听清重泉说的那些话?如果你没听清楚的话,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五天前,夜荒一剑劈碎了花园;昨天,他烧光了花园里的曼陀罗和黑玫瑰;而在半个小时前,他破天荒地选择了沉眠。]
[与之相应的,五天前,你刚从他那里辞职;昨天,你又在面试中划破了自己的脸;至于半个小时前……你恰好结束了对东王的宣誓效忠。]
[风烛,你总不会跟我说这只是巧合吧?]
[哪怕当初第一宇宙从十万亿人厮杀到了只剩十万人,夜荒那家伙都没有选择沉眠过。他现在这么做明摆着已经气疯了,你竟然还觉得这是好消息?!]
[虽然第十宇宙的宇宙意志压制着神明们的力量,但那个人是夜荒啊!那个强到能孤身杀穿一整个宇宙的死神夜荒!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撤吧,天知道等他醒了东域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去找重泉啊。你成年的那一天他就向你抛来过橄榄枝,让你成为他的选民。当时你一直在想你觉醒的那个要命的称号,到最后也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现在你已经不是夜荒的从属官了,成为酒神的选民、受酒神庇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酒神也是三主神之一,你总觉得他傲慢,但我感觉他对你的态度也不算很差吧?其实他和夜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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