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满脸忧色:“扎木术说赞普只是去平定作乱的部族,并不是去吐谷浑。连扎木术也只是留守逻些城,看来此事是真的。”
雪雁又跌回绝望之中:“他到底是不受要胁的。”
朵儿上前安慰道:“吐谷浑的使臣说格真有意劝降政哥哥,说不定政哥哥降了,为格真所用,便性命可保了。”
雪雁闻言,失笑道:“这些都是扎木术说的么?”
她看着窗外松赞干布的马队渐渐远去,远成一个个疾奔的黑点。她的心莫名的一阵空落,仿佛有什么东西也正渐渐离她而去。她心里煞是难受:“政哥哥,他是绝不会降的!”
她说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朵儿,小松不是从边塞带了人马回城么?!快去,快去传他过来,就说,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朵儿霎时吓得面如土色:“姐姐是想让小松动用守城人马去吐谷浑救政哥哥?这怎么使得?若是这样,逻些城不就成一座空城了?吐谷浑的路又那样遥远……若此时,临近的部落一旦发起动乱,谁来应对?”
“这一层我也想过,可这是唯一能救政哥哥的时机了!若赞普回来,一切,一切就来不及了!”她急道:“快去吧!这会赞普应该出城去了,城里让扎木术多担待着就行。”
朵儿长叹一声:“好吧。”便向外殿行去。
一把沉浑的男子声随后传来:“殿下就别费这份心思了,赞普出城之前,早已嘱咐未将,要好好守着殿下,不让殿下出宫半步。”却是扎木术面无表情地拦下朵儿:“回去吧,好好照看着殿下。”
雪雁此时正心急如焚,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气得从殿内疾步行出,冲扎木术道:“若本宫要执意而为呢?将军打算怎么样?杀了本宫吗?”
扎木术忙向地上一跪:“未将不敢!不过,若殿下执意而为,那就是未将失职,未将只好以死向赞普谢罪!”
“你!你竟敢威胁本宫?”扎木术一脸无畏:“未将不敢!”
她一甩袖,无奈道:“下去吧!”
扎木术才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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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赞干布一去数日,归期不定。吐谷浑再没有使臣前来,杨政道生死未卜。而与此相关的一切,扎木术总是守口如瓶。至于犯下大错的勒托曼,因为自残悔过,松赞已还了她自由,说待他回来再作打算。一切一切,都让雪雁倍受煎傲。
勒托曼的生死她已是顾不上了,即使松赞回城便立勒托曼为后,她也认了。只要上苍眷顾,让杨政道逃过这一劫,并让她知道他还完整无缺地活在这个世上,即便永生难以相见,她也心安了。
一日,雪雁坐在红宫后山的亭子里,手持一把谷物,向盘落在不远处的一群山鹰洒去,大小不一的山鹰戒备而又受不住食物的诱惑,亦趋亦步地向她走近,在确定她没有恶意后,便欢欢快快的啄地上的食物。不知怎的,她就恍然地觉得,那山鹰冷峻的眼神竟与松赞干布临敌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阴谋()
朵儿看着啄食的山鹰,困惑不已:“真是奇怪呢,平日里山鹰总是吃肉食,专门捕食一些野兔,野鸡呀什么的,吃谷子的倒是少见。”
她又抛出一把谷物,淡淡笑道:“大雪封山,小动物们正冬眠呢,山鹰觅不到食物,只好迁就着吃一些谷物种子了。”
朵儿恍然一笑:“原来如此。”
两人正闲聊,芽儿远远而来:“原来殿下在此喂山鹰呢,让芽儿好找。”
雪雁把手上的谷物全数向前抛出,拍了拍双手,含笑道:“芽儿在这红宫住得可还习惯?”
芽儿浅浅一笑:“嗯,比起毡帐,这红宫是又大又舒适,还暖和,芽儿当然习惯。”
芽儿说着又欠身行了个礼,怯怯相问:“殿下,小松今晚的生辰宴,殿下会去吧?”
雪雁几分意外:“今日是小松生辰么?”
芽儿点头道:“在边塞三年,他每年的生辰都只有我陪他过。今年好了,回到红宫,他最亲最爱的人都在,他一定很开心。”
“是勒托曼公主为他举办的生辰宴?”
“也是她让芽儿来给殿下带话的,她请殿下您务必要出席。”
小松的生辰宴,她没有不去之理。尽管她不愿意面对勒托曼。“告诉小松,本宫一定会出席的。”
芽儿一跳三尺高,欢喜道:“殿下真的会去?那小松一定高兴死的!芽儿代他谢过殿下了!”
她看着满脸喜色的芽儿,嗔道:“看把你高兴成这样,仿佛是你过生辰呢。”
芽儿脸一红,低下了头:“总之,小松高兴芽儿就高兴!”
雪雁看着低首含情的芽儿,心里不禁低叹,若他日,小松还是另娶了他人,辜负了她,她是否也会无怨无悔?
她忍不住握了握芽儿的手:“芽儿,你有没有想过,若小松以后娶的是别人,你怎么办?”
芽儿愣住一瞬,便泪盈于睫了,咬着下唇,低低却坚决道:“我也会跟着他一辈子,不要名份!”
她不胜唏虚:“难得你有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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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的生辰宴设在勒托曼的“清凌阁”正殿。说是宴会,其实不过是了个小聚会。勒托曼连后宫的嫔妃也不请,座上只有勒托曼、小松、芽儿三人。
对于雪雁的到来,小松惊喜难言:“母妃在上,儿臣给您请安了!愿我雪山之神永佑母妃!”
她忙伸手相扶:“快起来!不是让你别这样多礼么?”
毁了容貌,面覆轻纱的勒托曼笑脸相迎:“姐姐!妹妹多怕姐姐推拒不来呢!”面上却没有半分之意外之色。
勒托曼一直把她扶上主座,雪雁站定:“今儿是妹妹为小松举办的生辰会,主人自然得是妹妹。”她向右侧的座位行去:“我坐这边便好。”
勒托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常,向小松道:“松儿,还不快敬母妃一杯!”
小松忙站起敬酒,一连敬了三杯。清冽的马奶酒入候,雪雁微有不胜。朵儿适时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她接过递与小松:“看看母妃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可喜欢?”
小松双手接住:“谢母妃!”小心打开那小小的紫檀木匣子,是一把精致小巧,闪着寒光的短匕首。小松喜爱得不行:“这不是母妃一直随身的匕首么?这小匕首看似样式简单,却是用稀有的玄铁打造而成,大小适中,用起来甚是就手,母妃怎舍得赠以我?”
她微微笑道:“松儿好眼力,这匕首是母妃八岁生辰,爹爹专门着人打造赠以母妃以作防身之用的。如今,母妃出入有人相护,也少用了。松儿长大了,往后免不了要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母妃将它赠以你,给你防身之用。”
小松欢喜道:“母妃,儿臣太喜欢它了!儿臣一定会好好珍爱它的!”
小松目光异样,雪雁正困惑,小松忽地拉着芽儿的手向她跪下:“母妃,儿臣有一事相求!”
她意外:“怎么了?”
小松举目看了眼主座上的勒托曼,面上有痛楚一闪而过:“若儿臣往后有个不测,请母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芽儿,给芽儿找个好夫婿……”
雪雁惊诧不已,正要开口相问。唯见芽儿秋水双瞳愣愣看着小松的脸:“你在说什么?”
勒托曼快步走来,扶起两人,嘴里一径斥道:“今儿是你的生辰,可不能说这些个不吉利的话,起来!什么不测!你好好的,能有什么不测?可别把母妃吓着了!”
斥罢,又向她笑道:“姐姐笑话了,这孩子,都十七了,还长不大!”
雪雁心下又是疑虑,又是困惑,对于小松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只得顺着勒托曼的话嗔道:“可不是,这好好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小松一只手还牵在芽儿手上,另一只手已举起酒杯向她:“母妃,是儿臣说错话了!儿臣自罚三杯!”说着,三杯皆一饮而尽。
勒托曼轻纱下的脸带着丝笑,轻击了几下手掌。便有侍女捧着一酒坛进内,勒托曼接过,又挥手摒退侍女。亲自倒了满满一樽,捧至她面前,缓缓跪下:“妹妹犯下大错,姐姐宽宏,妹妹才得以苟延残喘,在此,妹妹向姐姐敬上亲手酿的青稞酒,以表妹妹赎罪之心!请姐姐,务必喝了这一樽!”
勒托曼言词恳切,态度真诚,令人不忍推却。朵儿暗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她知道朵儿暗示于她,勒托曼的酒她不能喝。勒托曼似乎看穿她的顾虑,自已便轻抿了口,才笑道:“姐姐放心喝吧,这酒是用天山上的雪水酿成,既甜且醇,后劲也不大。”
对上勒托曼盈盈笑脸,她再无法推拒,只得伸手去接那樽酒:“如此,姐姐就谢过妹妹的酒了!”她说着,就要饮尽。
小松却眼疾手快地夺过她手上的酒樽,笑向勒托曼道:“小姨,母妃今儿已喝了不少,她不胜酒力,这一杯就由儿臣代替母妃喝吧!”小松说着,不知怎的眼内竟含了隐隐泪光。
仇恨()
勒托曼霎时面如土色,凄厉的大叫一声“不要!”就要去夺小松手上的酒杯。却都是迟了,小松仰头闭目,一饮而尽!雪雁正困惑于勒托曼的失常,唯见勒托曼已一把扯下面纱,跪倒在地了,嘴里喃喃叫着:“不要!不要!苍天啊,你怎能如此待我?!”
接着,便是小松五官扭曲,高大的身躯慢慢向地上倒下,淌着暗红鲜血的嘴角还噙着丝笑:“小姨,莫要伤心!父债子还,父王欠你的,松儿代他偿还于你!可母妃是无辜!她……”
小松说着,又咯出一口鲜血。雪雁才反应过来,酒里有毒!而小松明知酒里有毒,却替她挡了!小松中了毒!她心里一阵抽痛,忙跪下执起小松的手,指尖压在他的手腕上,小松中了剧毒!
她忙去检验那个掉在地上的酒樽,是“断肠散”!此毒是西域奇毒,用长于悬崖边的断肠草,混合鸠毒、砒散等毒物精研而成,无色无味,涂在酒樽壁里让人毫不觉察!中了此毒的人,一刻钟内必定肠穿而死!
她不禁倒吸了口气,向朵儿叫道:“快取‘百毒丹’来!”
朵儿由震惊中反应过来,忙向殿外冲去。
小松嘴角牵了牵,反手握住她的手,吃力道:“母妃,不用了,来不及的。小松只求母妃,小松不在了,好好照顾芽儿,还有小姨,她被仇恨蒙了心,您别怪她。”
血一直往外淌,小松的气息越来越弱:“请母妃……答应儿臣,一定要饶小姨一命,她在儿臣心中,就是亲娘。她的过错……她所有的罪,儿臣一并代她赎了……”
勒托曼撕心裂肺地哭着:“松儿,松儿,你怎么这样傻啊!小姨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小松大口喘着气:“母妃,答应儿臣!”
雪雁心下又痛又恨又悔,早知勒托曼不思悔改,她当初就不应该饶恕她!她不禁泪如雨下:“母妃答应你,答应你!”
小松又转面对哭得瘫软在地的勒托曼,含笑道:“小姨,别哭,别哭,原谅父王吧,也原谅你自已,小松想要小姨活得快活一些,开怀一些……”
“小松!”芽儿哭倒在地,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别走,你走了,叫芽儿怎么办?芽儿还没与你成亲呢!你说过要娶芽儿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小松伸手拭去芽儿的眼泪,却怎么也拭不完:“芽儿,对不住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芽儿哭成泪人:“不!我不要下辈子,我只要你好好的……”
小松笑着哄道:“好,好,不哭了,不哭……”
小松的气息渐无,带着对芽儿无限的眷恋,慢慢的合上双眼。
“小松!”芽儿大叫一声,昏在小松的怀里。朵儿忙把她扶出外殿。
雪雁心中的火又窜了出来,冲过去一手揪着勒托曼的衣襟,嘶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竟这般狠毒!”
勒托曼止了哭声,表情麻木,目光呆滞,只管紧紧抱着气息全无的小松,口里喃喃念道:“你累了,睡吧,睡吧……”
雪雁用力揪紧勒托曼的衣襟,勒托曼被勒得咳了起来:“你为何要这样啊!小松是你一手带大,到头来却要为你赎罪而死,你于心何忍……”
勒托曼放开小松,慢慢地理了理小松身上的衣衫:“知道么?我从小长在楼兰王室,父王和母后恩爱无比,我与姐姐备受宠爱,日子过得幸福而快乐。可在我十三岁那年,这一切却毫无预兆地失去了……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还在。可这不是梦,不是梦!”
勒托曼说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带着他的军队,把整个楼兰几乎踏平!我的父王为了百姓免受涂炭,写下降表,献出城池!可他,依然不肯放过我的父王,他扬言要把父王带走,说要带回吐国来做奴隶!年迈的父王好歹是一国之君,怎堪受此凌辱,最终自刎而死!而深爱父王的母后,也在同一日,喝下了楼兰的毒药‘断肠散’……我和十五岁的姐姐,旦夕间成了孤儿!”
勒托曼凄声冷笑起来:“后来,无能的叔父继位,硬把姐姐送来和亲。姐姐却忘了家仇国恨,竟然爱上了我们的仇人,并为他生下儿子!许是父王死不瞑目,把姐姐也带走了!软弱无能的叔父怕战事再起,又把我送了来,替姐姐的位。我把小松视如已出,用心抚育……他的英明神勇,他的胸襟气度,让我深深折服!也曾让我像姐姐一样崇拜他,爱上他!我甚至想,若他也能像我爱他那样爱我,这一辈子,我也就忘了仇恨,好好待他,与他过一辈子……”
勒托曼说着,忽地举目,冷冷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可是,他心里没有我!你来之前还好,你来了之后,他心心念念的便是你!全是你!即便他偶而对我的柔情蜜意与呵护,也全是或为了跟你赌气或对我心存愧疚而为之!他明知道你心里没有他,可他还是愿意宠你,爱你,包容你!我勒托曼一心一意爱他,可在他心里,我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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