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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与护卫站着的卫淼与帘子后面的周琪都听到了她这番话。
卫淼坑蒙拐骗惯了,她这论调对于他来说实在新鲜,心里还有点复杂。他一个年轻男人;手脚俱全;厚着脸皮蹭住在她府上;可是住的时间久了;对叶府之事也心里有数。
叶府一大家子;经济来源皆是凭叶芷青本事挣来的;且来路清白。她一个女儿家活的堂堂正正;不依靠任何人;无异是在他这个大男人脸上狠狠扇了一耳朵;让他一度对老姜头多年“教诲”开始心存疑虑。
这些话对于周琪而言,无异是打开了另外一扇窗,让她在女人适龄便要出嫁,生儿育女,走一条一眼望得到头的路的认知之下,眼前豁然开朗,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有另外一种生活,自在从容,努力自强。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女人也可以顶天立地,养家糊口,来去自由,而不是一生都拘囿于后宅,丈夫子女。
门外面的卫淼与帘子后面的周琪都心有所思,而大堂内的萧烨却有点懵。这是两人首次平心静气的坐下来说些真心话,从前的那些男女之间暧昧的虚情假意就像是戴在叶芷青面上的壳子,今日被她自己毫不留情的揭开来。
萧烨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大胆的言论,尤其是自她离开之后,不知道多少次想起她,总觉得是人生一大憾事,如今人在眼前,却似乎远在天边。他不由磨牙:“我不管你想中如何作想,难道你就不怕本王发怒吗?”
叶芷青正襟危坐,以极为慎重的态度反问:“殿下发怒会如何呢?将我绑回王府?或者封了我的店?我需要绝食抗议吗?还是表面顺从,每日费尽了心机哄殿下高兴,实则心里恨不得插翅逃离?”
萧烨面上神色大变,笼着一层怒意:“要是本王一怒之下弄死你呢?”
叶芷青不止一次的领略过强权的碾压,从最开始被人送到周鸿手上,到后来被萧烨强带回王府,及止最近的药膳坊被封。不是没有生过抗争的心思,可是某种程度上,她其实也是个极为务实的人,在明知道粉身碎骨亦不能改变现实世界的情况下,努力抗争过了,便能平心静气的面对现实。
她其实以为自己会这样,应该不会有宁折不弯的时候。假如强权压迫过重,总也有弯折的时候。
可是事到临头才知道,原来油滑务实不过是外面的壳子而已,是她掩饰真相的壳子,内里的她其实也藏着傲骨。她听到自己慢悠悠浑似不在意般道:“人固有一死,殿下若是非要我的命,也没什么。反正我来去无牵挂,孑然一身。”她五指并拢轻叩萧烨面前的书案:“喏,殿下拉开抽屉。”
萧烨不知道她要做甚,糊里糊涂拉开抽屉,但见里面是一把锋利的刀,她示意萧烨:“这个是我动手术的刀子,殿下是要往我的心脏上戳呢,还是准备割脖子上的动脉呢?心脏上戳一刀只要致命,死的很快。脖子上是大动脉,殿下一刀下去,血喷出去三丈远。”她仰头瞧一下:“嗯,颈部动脉切开能一下子喷上房梁,应该死的也不慢,殿下要不要试试?”
她起身走过去,将抽屉里的刀子塞进了萧烨的手里,握着他的手在自己的心脏上比划了一下,刀尖指着衣服:“心脏准确的位置在这里,殿下要看中了。”又拉着他的手去示意脖子上的动脉。
萧烨如果不是早就认识她,肯定以为面前的少女是个疯子。
她的眼神平静,完全是待宰羔羊般的无辜,眼神里一点恨意都没有,他小心握着刀子往后缩胳膊,反倒是自己比她还要气馁。
“你你想怎样?”
叶芷青逼近萧烨,简直是相识以来她首次主动靠近他,可惜说出的话却残酷的令人绝望:“殿下不是想弄死我吗?我自己是大夫,知道怎么样死起来能够速度快又痛楚少。殿下不会连这点仁慈都不给我吧?我知道这个社会阶级森严,如殿下这样的皇室子弟弄死一个平民女子,其实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根本不会引起什么风浪,甚至连非议的人都没有。但是身为蝼蚁的我,其实也可以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愿,虽然殿下未必肯听!”
厅里静的落针可闻,门口的卫淼手心里已经汗湿,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上都有冷汗浸出来。那男人可是淮安王,扬州地盘上只手遮天的人物,可是叶芷青说说笑笑谈论着自己的死亡,就好像说起晚饭的菜色一般寻常,根本都不怕死一样。
门帘后面的周琪一颗心扑嗵扑嗵跳着,两腿发软,都快支持不住双脚了,她从来也不知道原来叶芷青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她心里之前对她复杂的情绪早如雪遇初阳,消融殆尽,只余钦佩。
开始有点明白自家大哥为何会对叶芷青情有独钟了。
假如这世上还有视死如归的人,她相信自己的大哥绝对是其中一个。可是现在,她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也能勇敢面对死亡,那就是叶芷青。
萧烨终于开口,气势听起来居然有些弱,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叶子你你非要这样逼本王吗?本王只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陪在你的身边。你张口闭口就提死,不知道有多伤本王的心吗?”就好像之前说要弄死她的人不是他。
叶芷青幽幽一叹:“殿下何必非要强人所难。你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喜不喜欢你却是两回事,而且喜欢了就非要在一起吗?我还深爱着一个男人呢,都不能与他厮守在一起,岂不得撞墙而死?”
萧烨居然很会抓重点,猛的站了起来,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的新闻一般:“你喜欢谁?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帘子后面,周琪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第121章()
叶芷青大约是方才破罐子破摔,用死来要挟萧烨,反倒让他生出退意,这会儿与之相处,胆气亦壮了许多,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殿下?”
萧烨呆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方才明明消退的气恼又在心里隐隐浮现,但是他这次也学聪明了,居然难得好脾气的问她:“扬州城里难道还有比本王好的男人?”
叶芷青轻笑:“是啊,若比纨绔,恐怕没人能及得上殿下!”
萧烨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她这句话太贴近事实,就连自己也禁不住乐了,不准备再刨根问底:“那咱们走着瞧吧,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本王的。”他出门就吩咐两名护卫在附近蹲守,自己回王府去了。
叶芷青不肯告诉他,总还有别的方法可以知道那个野男人是谁!
淮安王府的人撤走之后,卫淼从门口旋风般冲了进来,面色惨白,似乎被吓的不轻:“你疯了?不要命了跟淮安王做对!”
叶芷青此刻才觉出后怕,万一萧烨不讲理,将她掳到王府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在这油滑的小子面前,是万万不能承认自己当时也是害怕的,她梗着脖子道:“不然怎么办呢?顺从的跟淮安王回府去做个小妾,这样你就多了个在王府当妾的义姐?”
卫淼脸都涨红了,方才有那么一刻,他在门外面的时候特别担心叶芷青触怒淮安王,这种担心甚至让他忘了去考虑能攀上淮安王所带来的巨大好处。
“你胡说八道什么?”卫淼气的都快说不出话来,活似被人捏住了脖子,回想自己一贯处事原则,居然发现叶芷青对他的认真没有偏差。
今天反常的反而是自己。
“好心当了驴肝肺!”他扭头就走,怒气冲冲丢下一句话:“就当我啥都没说!”
才走出几步,却听到叶芷青悠悠笑道:“多谢担心,弟弟!”弟弟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些戏谑的味道,让卫淼面上隐隐发烧。
卫淼走后,周琪才从帘子后面出来。她握着叶芷青的手,总算憋出一句话:“叶姐姐,是我大哥对不住你!”还有我娘。
叶芷青摸摸她的脑袋:“你胡思乱想什么?我跟你大哥的事情早就翻篇了。他是他我是我,今日只不过是堵淮安王的嘴,这才胡乱开口搪塞,你千万别当真。”
周琪却觉得更难过了。
“我说错了什么吗?”叶芷青大概没想到周琪会难过,她自己似乎早就看开了:“你个小丫头,不知道人这一生有多漫长。倘若有幸能与所爱之人并肩而行,便是大幸。可是如果只能独自前行,其实也没什么,那就打起精神好好生活。”最后语重心长说:“男人,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绝非你生活的全部!为了男人要死要活,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情!”
“只是一部分,绝非全部吗?”周鸿皱着眉头听完这句话,见周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她:“你不会是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吧?”
周琪自认识叶芷青之后,三观一再被她给修正,到现在都快要坍塌了。
周夫人自小教导她,男人是女人的天,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等于一个女人一生的所有时光都必须由男人主宰,无论这个男人是父亲、丈夫、还是儿子。
但是叶芷青却用事实告诉她,女人的命运还是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可靠,男人只是生活可有可无的点缀。
“我觉得叶姐姐生活的很自由。”
周鸿苦笑:这世上哪有绝对的自由。
不过周琪本来就跟周夫人的想法有些不合,自与叶芷青认识之后,恐怕跟周夫人就更加不相合了。现在看来,把这丫头送回去,过周夫人早就替她规划好的生活,会有难度。
周鸿也不知道把她留下来,跟叶芷青继续在一起,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打发了周琪回叶府,自己彻底的忙了起来。
之前两淮盐运使司府衙大动干戈查私盐,成果一般,近来却转换了方向,从上到下开始梳理盐务系统,从盐场的产出到贩卖盐引,以及中间的各路盐商经手一一清查。
大魏盐业手续繁杂,听起来似乎盐税很重,但真要做猫腻,处处都是漏洞。
隔得两日,周鸿亲自前往淮安王府,求见萧烨。
淮安王自那日从回春堂回来,隔了两日便派心腹将私库册子拿过来,准备挑些奇珍之物送礼。周鸿求见的时候,他正皱着眉头挑东西,遣了黄兴去接人,等周鸿踏进厅里,兴奋的向他招手:“周大人快来,帮本王挑些东西。”
周鸿上前见礼:“殿下,下官今日前来,是为了清查盐务之事。”
萧烨还当自己听岔了:“清查盐务本王跟盐务也不沾边啊。”
“下官来的唐突,只是两淮盐务积弊重重,若想从上到下清扫一遍,下官力有不逮,只能恳求殿下伸出援手。”
萧烨目中露出沉思之意,似乎对这件事情并无多少兴趣:“周迁客,你这不是为难本王嘛。你也知道本王向来只喜欢吃喝玩乐,几时又干过正事了?”
周鸿似乎早就料到萧烨会拒绝,但他思来想去,两淮盐道官员恐怕从上到下就没有干净的,如果想要铲除积弊,恐怕要从上到下彻查一遍,其中阻力不必想也知道。他来两淮,先前只是四处试探,如今却是要拿出真章的时候了。
“殿下以前没有干过正事,不代表往后不能做正事。陛下封殿下淮安王,两淮的事情殿下也能插手,尤其盐务贪渎成风,若是狠狠治理,恐怕国库的银子全都进了私人的腰包。”
萧烨懒洋洋翻着私库册子,并没有被周鸿的说词打动:“这又与本王何干?本王只要安心吃喝玩乐,相信皇伯父也会很安心,很高兴的。”
身为武将,周鸿很能理解萧烨的苦衷,前任淮阳王虽战功卓绝,但身上流着大魏皇室的血脉,很让今上忌惮,亏得萧烨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若是他有乃父率兵之能,恐怕日子就过的没如今舒坦了。
“两淮盐务从根上腐烂了,下官手下一多半官员不能用,殿下对两淮有守护之责,如今只是协查,也并非让殿下掌控两淮盐务,想来陛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也不是让殿下掌兵。下官恳请殿下相助!”
萧烨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说,你且过来帮我挑几样东西,我要送人。”扔了两本私库册子丢给周鸿,让他帮忙挑东西:“周大人可记得,上次在京中本王在摆酒纳的侧妃?后来因故走散,没想到她在扬州。早知道她在扬州,我应该早早来扬州就藩。只是小丫头性子有点烈,还得多哄哄。”
待周鸿翻开了他的私库册子,他忽又道:“本王听旁人说,你未来的夫人是乔立平的外甥女儿。两家既是姻亲,难道乔立平不肯襄助你?他可算是你手下左膀右臂,我虽不知盐务之事,也知道他素日是个能干的。”
周鸿苦笑:“若是下官不曾来两淮上任,这个盐运使的位子说不定就是乔立平的。”
萧烨:“那让他真心襄助于你,恐怕有点难度。”
周鸿走后,黄兴呈了密信上来。
萧烨启开信,细细读了一遍,难得神色正经起来,看完之后,吩咐黄兴将书案上的烛台点亮,他将密信凑近烛台,一旁侍立的黄兴只隐隐看到信末一个“古”字,那封信就燃成了灰烬。
“把案上收拾干净!”萧烨吩咐之后,亲自往水阁里去拜见世子的西席尚云敬。
他当初离开京中之时,向今上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来淮安就藩之后没多久,封分世子的旨意就下来了。
尚云敬是前任淮阳王身边的幕僚,跟了老淮阳王半辈子,却是个有大才的,虽不通武艺,但当年老淮阳王行军布阵,屡出奇谋,都有他的一份功劳。军需调配,军械粮草,暗中都由他调配。
自老淮阳王过世之后,他便留在萧烨身边,等世子降生之后,便做了西席,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不知道他如今还跟着萧烨。
萧烨在外名声极差,为人霸道跋扈,但进了水阁之后,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