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个事事跟我说不到一起的人,只想有个能跟我说到一处,玩到一处,我高兴他也高兴的人,不行吗?”
她这话不小心就戳中了周鸿隐秘的心事。
自与叶芷青分手之后,他一直在想其中的原因。
排除了周夫人不喜欢她这一条,最大的可能就是叶芷青嫌他呆板无趣,只知打仗,及不上郭嘉风趣,见识广博,会哄她开心,还能带她去远航。
周鸿口气都变得严厉了:“你以为成亲是过家家吗?还要玩到一处。”
周琪原以为能得到周鸿的支持,没想到反被他训了,而且这话听起来实在耳熟,细一想不免大惊失色:“大哥你竟然跟娘是一个腔调,怪不得你要娘给你订的郭五娘,不要叶姐姐。枉费叶姐姐对你的心,我真是错看你了!”
周鸿冷笑:“她跟你说我不要她了?”真是颠倒黑白!
周琪转转眼珠子,好艰难才把周夫人之事咽回了肚里去:“当然不是,我瞧出来的。你带着郭五娘去接我,让叶姐姐瞧见,不就是这样意思吗?她那么好的人,跟我素昧平生,还肯救了静月,把自己的床让出来让静月养病,自己跟丫头去挤。怎么可能说你的坏话?”
周鸿不知为何,竟然暗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茫茫的,不觉间便顺口问了出来:“我去接你的时候,院里半躺着的年轻男人是谁?”她也不注意点,挽着袖子露出一双皓腕,还怕不会被人看到吗?
想想就不舒服,当时恨不得上前去把她的袖子捋下来,忍忍才作罢。
“哦你说刘嵩啊?叶姐姐半道上在运河里救上来的,他们好像以前就认识。”周琪嘟嘴不满:“不过我瞧着姓刘的看叶姐姐的眼神倒好似几辈子没吃饭,看到了一块龙凤金团。”
周鸿的脸色顿时格外难看。
龙凤金团是周琪最喜欢的点心,吃饱了饭她都能吃两个下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琪的话生动形象,不必再多说,周鸿都已经能够想象得出旁人觊觎叶芷青的样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身在明州,接到来恩泰的书信,来恩泰在信里写的关于刘嵩与叶芷青之事,连想要继续问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
周琪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听,好不容易自己从明州安全到达扬州,算起来也是壮举,便将一路所见所闻一股脑的讲给周鸿听,特别是每次提起叶芷青,看着兄长眼神里雾霭沉沉,她心里就觉得痛快。
——谁让你弃叶姐姐而就郭五娘?
过得两日,周鸿待周琪安顿妥当,派人往明州送了家信,又陪她上街买了不少东西,这才提醒她:“你既是承了叶子叶姑娘的情,她一路送了你到扬州,是不是也应该上门去道谢?”
周琪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小脸阵红阵白:“大哥,其实我早就想谢谢叶姐姐,可是想想自己干的蠢事,总觉得无颜去见她。不如你去帮我谢谢她,就说我有些中暑,在家里休养呢。”
周鸿心里有个声音在劝服自己:阿琪被她一路送了过来,总不好白吃白住人家的。我只是上门去道谢,并没什么别的想法!
他已经从周琪的话里将叶芷青的现状问的七七八八。
叶芷青并不知道周琪乃是周鸿的妹子,提起远航海外,周琪确曾问过,她与谁一道前往,叶芷青便说是一位朋友,算是共过患难的兄弟,两人在明州分开,他回家去了。
周鸿听到这话,立时便猜到了叶芷青口中说的兄弟便是郭嘉,心里更是装了无数的疑问。
她既然说郭嘉是兄弟,当初分手的时候为何并不否认自己的猜测,任由他误解?
怀着这样的心理,周鸿命周浩去置办了一份厚厚的谢礼,前往枣树胡同,结果到的时候敲了半天的门,也无人来应答。
还是叶家的邻居出来,看到门口主仆二人,便好心告诉他们:“叶家在四方街买了新宅了,搬到那边去了。”
四方街在扬州城里也算有点名气,那里住着的皆是有钱的商贾,叶芷青竟然能在四方街买得起宅子,想来这趟远行收获不菲。
主仆两个循着叶家旧邻指点,到四方街寻到了叶宅,来开门的是赖大庆,他引了周鸿去正厅候着:“少将军请稍坐,小的去后院找师傅。”
当初赖大庆跟苏铭离开东南水军营还是周鸿首肯。如今在她家里见到旧人,周鸿总有种神思恍惚的感觉,两个人还在容山岛相亲相爱,并无后面的波折。
叶芷青新置办的这所宅子,是个三进的院子,虽不豪阔,却颇为精致,足够他们一大家子住还能接待几名宾客。
她头一日收拾东西,次日宋魁就找到了合适的宅子,去衙门里办了房契,银钱交割清楚,就开始搬家。
直折腾了两日,今日还在主院折腾,才在院里栽花种草,弄的满手的泥,赖大庆来报周鸿带着重礼过来,她便随意将手洗洗,换了件干净的裙衫出来见客。
周鸿在厅里候了一会,便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近了,叶芷青挽着袖子走了进来:“少将军来找我,可是有事?”
他皱着眉头盯着叶芷青挽起来的袖子下面一截雪白手腕,只觉得刺目的厉害,她每日与刘嵩见面,难道就是这副形象?
“你不能把袖子放下来?”
叶芷青从周鸿不悦的声音里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似乎是有点开放了。
不怪这两日忙起来,刘嵩时不时朝她身上瞅,原来是天气热,她干起活来图凉快,就总是把袖子挽起来,这才引的这些土著男人们各个眼神不善。
“哦方才在院子里干活,卷着袖子方便。”叶芷青经过两日的调整,暗暗告诫自己要看开,她不能跟周鸿在一起,总不能要求周鸿孤独终老吧?
他终究会有可人的妻,娇憨的子,平安顺遂的过下去。
她回头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好容易调适过来,再见到周鸿,便神态自若,再不是那日备受打击躲回房里的那个人。
思萱跟在她身后进来,奉了茶又轻手轻脚的退下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眸中各含了千言万语,还是叶芷青率先咳嗽一声:“少将军喝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对视的尴尬:“少将军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周鸿却已经从头到脚把她暗暗扫了一遍,见她头发随意用一根银钗挽着,不施脂粉,身上衣衫半旧,脚上的鞋子上还有几个泥点子,想来方才所说在院子里干活绝非虚言。只她这身打扮来见客,便知她有多随便了。
可是比起郭思晴费尽了心思的打扮,每次靠近了香粉都让他恨不得后退两步,周鸿惊骇的发现,他还是更喜欢眼前的人。
喜欢她靠近了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喜欢她膏腴般滑腻的股肤;曾经在他怀里娇羞的模样周鸿发现自己盯着她闪神了,喝了口茶才掩下心里的躁意,正正神色道:“我今日是专程前来道谢的,谢谢你一路上照顾阿琪。”
叶芷青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总觉得周鸿瞧着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他情绪激动,可是今日竟好似带着几分探究?
“少将军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周鸿早就想过来道谢的时候,叶芷青也许与他客客气气,可是真正面临这样的境况,心里还是有一丝钝痛
周琪说她的丫环曾经叮嘱过,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免得她伤心。可是在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他实在难窥伤心之意。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于阿琪来说,却是救命之恩。不然她被船家扔到半道上,身无分文,谁知道会怎么样。”
周鸿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之间,竟然只剩下了客套。
第97章()
叶芷青自与周鸿相识以来,似乎也没跟周鸿这么客气过,听得他这般隆重的谢恩,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倒也没多想,随口便道:“你也曾舍命救我,如今有机会报答一二,又何必跟我这般客气。”
她原是觉得两个人太过客套,不太自在便随口说的,哪知道话音才落,周鸿似乎眼神都变了:“你还记得从前?”
不过才一年多时光,竟似沧海桑田,让两人之间不觉间便疏远至少。
叶芷青双目下垂,目光只在自己手边上的水杯打转,不与周鸿直视,面上却涌上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又不是患了老年痴呆,如何就能把从前的事情给忘了呢?”
她嘴里一向有许多新奇的名词,周鸿早就习以为常。令他悲哀的是,没见到她的这一年多日日夜夜,他总觉得自己心怀怨恨,恨她为了自己不肯退让迁就自己半步,只想跟着郭三出海去见识,却视两人之间的情义如无物,可随意抛闪。可真见到了她本人,并不曾跟郭三双宿又栖,仍旧是孤清清一个人,心房早软塌了半边。
只是万不能教她瞧出端倪,还当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是个能教女人牵着鼻子走,搓扁捏圆的人。由是周鸿能够气定神闲坐在她面前,譬如旧友重逢,不再提二人之间的旧事,而是聊起了旁的。
“自你离开明州,连叔不知道埋怨了我多少次,只道尚有许多不甚明白之处,原本还要跟你好好请教,没想到你跑的影子都不见。如今回来了,是不是应该给连叔送个信?”
叶芷青满脑子都是明州伤心地,早将连晖这位医痴丢到了脑后,猛不丁听周鸿提起他,倒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事出突然,再说连叔医术高我几成,只是与我所长不同,这才肯放下长辈架子与我探讨。既如此,我回头便写封信,托驿站送到明州去。”
周鸿深深瞧她一眼:“事出突然?”他记得郭三筹谋前往流球也不是一日两日,事出突然又是从何说起?
叶芷青还真没想到周鸿竟然会抓自己的话柄,呵呵干笑两声:“用词不当,用词不当,让少将军见笑了。”
周鸿再三回想当初之事,前一日她还同自己浓情蜜意,后一日就翻脸无情,要离开明州,可不就是事出突然吗?
认识她那么久,对她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表面是看她能屈能伸,可是真要认真去分析,她其实极为自傲,当初在京里孤身一人离开将军府,连他府中一针一线都不肯带走,摆明了要与他断的一干二净,不再有任何牵扯。
后来离开明州,何其相似?
他以前只顾着自己伤心,竟然未曾想过,这当中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鸿手指闲适的叩着桌子,重新用目光审视眼前之人,见她端起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啜饮,借故挡住二人视线,心中终于似拨开暗云一般,见着了一点晴光。
他起身告辞:“既然你还记得连叔,回头记得写封信给他,送到使司府衙,我这里每月都会往明州送信,正好一并捎过云。”
叶芷青连连道谢,火烧屁股的模样,似乎巴不得他赶紧走。
她送了周鸿从前厅出来之时,正逢刘嵩在院里缓缓挪动。周鸿与刘嵩的目光再次撞上,也只是从他身上随意掠过,倒好似院里桌椅花树一般,淡漠的挪过目光,带着从人走了。
叶芷青将人送走,恹恹转身,正与刘嵩撞上。
刘嵩并不知道她与周鸿的一段情,只是瞧着周鸿离开的背影有几分出神:“叶子,他就是名振东南的周少将军?”
叶芷青道:“刘大哥认识他?”
刘嵩道:“我不过是个漕河上讨饭吃的人,哪有机会识得这般贵人。只是近来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你也知道,两淮盐运使是个肥差,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个位子上捞的盆满钵满。但是自周少将军前来任职,瞧这位少将军的行事作派,似乎颇有几分不近人情,对两淮盐道官员三令五申要清廉,下面许多盐商揣着孝敬摸上盐运使司衙门,听说都被挡了回去,如今两淮很是热闹,说什么的都有,倒有不少人都在等着瞧这位少将军的笑话。”
“笑话?”叶芷青心中急跳,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刘嵩似乎并不顾忌叶芷青的脸色,一径说了下去:“你是才回来,不知道两淮盐道如今有多热闹。本来盐道就是个肥差,下面盐商们也习惯了换着法子的孝敬,爱金的给财,爱奇珍的就送奇珍,爱美人的就送美人,总之讨好的手段五花八门。最开始倒是有盐商送美人给这位少将军,想着英雄爱美人,哪知道却统统退了回去。后来才知道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周少将军未来的岳家正是乔同知连襟之女。自盐运使司运同乔大人嫁女之时,他那位东南郭家的姨妹带着女儿前来吃酒,扬州城内官员晓得了郭五小姐正是周少将军的未婚妻,倒是可着劲的巴结郭氏母女。如今郭氏母女在扬州城也是炙手可热呢。”
叶芷青心中听得颇不是滋味,总觉得郭氏母女似乎是要给周鸿拖后腿。
贿赂一途,古今从无绝迹。
倘若郭氏母女收了什么东西,人家要把此事算到周鸿身上,他却并不知此事,将来事发岂不是陷他于不义?
“刘大哥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刘嵩自从得知前两日来过盯着叶芷青的脸不放的是周少将军之后,一半心都放到了肚子里。正如他觉得叶芷青可望而不可及,须得很努力也许才能与之相配一样,按着世俗的眼光,周少将军与郭五娘门当户对,男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就算是周少将军对叶芷青起了什么心思,可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又有婚约在身,叶芷青既连淮安王的侧妃都不肯做,自然也不会屈居于周将做个妾室了。
想通了这一节,刘嵩再见到周鸿前来叶府道谢,便也不再担忧此事。
他还当叶芷青对扬州之事起了兴致,便讲的兴致勃勃:“漕帮自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不然得罪了上面的贵人,兄弟们岂不要饿着肚子了。”
叶芷青一笑,方才蹙着在眉头总算解开了,让恨不得伸手抚平她眉头的刘嵩悄悄的捏紧了拳手,听得她轻柔问道:“刘大哥此次遇险又是怎么回事?”
刘嵩似乎也没有瞒她的打算:“你应该也听说过之前常州帮与扬州帮火拼吧?后来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