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只是一念之间,郭嘉便有了决定,他慢吞吞开口:“有件事情,我其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告诉你为好。”
“什么事?”
叶芷青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郭嘉道:“今年上半年,淮阴候因涉嫌刘宋一案,被革了爵位贬为庶民。我昨儿接到京里的消息,圣人月初改封淮阳王殿下为淮安王,恐怕过不了多久,淮安王殿下就要从淮阳迁王府到扬州府了。京里的工部已经派人来扬州城勘察藩王府邸,准备开建了。”
萧烨要来扬州?
“三公子,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郭嘉惆怅叹息:“其实郭某也巴不得这是玩笑,但此事千真万确。不知道叶姑娘想好了对策没?”
刘宋案是几十年前的大案,起因还是因为两淮盐道,而刘真宋廉是当时两大盐枭,与两淮盐运使等官员也有交情,只是后来不知是因为分赃不均还是别的原因,纠结了上千人与官府对着干,结果当然是以造反的罪名被镇压了。
只是淮阴候被牵扯到几十年前的造反案,无论可信不可信,总归圣人想要削了他的爵,他就只能被贬为庶人,还要感恩戴德感念君王留他一条命。
其实萧烨在河南府好好的当他的淮阳王,离京师又近,日子也逍遥快乐,根本不必挪地方。但是圣人一道诏书下来,他就要迁往淮安。
淮安王府原本应该设以淮安府,但是萧烨一顿撒泼打滚,说是扬州府繁华,他早闻江南富庶,皇伯父既然疼他,不如就将淮安王府设在扬州府。
圣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还要无奈的叹一口气:“这个泼皮,朕若是不肯答应他将淮安王府设在扬州,恐怕回头耳根就要不清静了!”
朝中文武众臣立刻奉迎,将圣人猛夸,什么圣人待淮安王犹如亲子,他才敢跟圣人讨价还价,这是圣人慈父心肠之语不断。但事实上不少眼明心亮的朝臣们都心里门清,这是因为古定邦要回来了。
第66章()
古定邦乃是前任淮阳王的左膀右膀,等于是被前任淮阳王一手提拔起来的。漠北大胜之后,淮阳王奉召入京,但古定邦却一直驻守在漠北的土地上。
此次古定邦回朝,是因为他年纪渐老,向圣人上折乞骸骨,圣人念他大半生功勋卓著,劳苦功高,便召他回京任职,另行派人驻守漠北。
淮阳离京师极近,而萧烨又是前任淮阳王的遗孤,对于古定邦来说便是小主子。圣人不放心淮阳王与古定邦离的太近,这才找借口改封他为淮安王,令他尽快带着王府家眷前往扬州府。
叶芷青对大魏朝事两眼一抹黑,听得郭嘉提起萧烨要来扬州,头皮一阵发麻:“他不是淮安王吗?跑扬州府做什么?”
郭嘉都快被她的反应给逗乐了。
“扬州要比淮安府繁华,殿下一向爱热闹,自然是来扬州府生活了。”
叶芷青:“”可恶的特权阶层!
她在扬州府的生意才做顺当,跟扬州官面上的夫人小姐们都熟识了,还调养好了几个妇科病症,在贵妇人圈子里算是有了名声。
郭嘉看她的神色也知道她根本没有对策,不由开口道:“我估摸着再过半个月,淮安王就差不多到扬州了,你若是暂时还不想见到他,不如跟我去苏州看看,说不定还能看到别的商机。”他也纯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叶芷青让他生出了兴趣,就想看看以她的本事,能够走多远。
叶芷青回去想了两天,觉得还是暂避萧烨的锋芒为好。不如去苏州转转,若是有机会在苏州开店,完全可以从头再来,把扬州的店搬到苏州去。
——惹不起还躲得起!
接下来的几日,她忙着打包行李,去向刘大夫以及谢夫人等告别,又将店里不少调养的妇人传讯,请她们来店里,为每个人都重新把脉开了调养的方子,以及后续要调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后期需要做理疗的,若是愿意来,有已经学成了熟手的两个丫环服务。
叶芷青的药膳坊最好的一点便是每位客人的身体症状都记录在案,有迹可查,对着记录簿就能将这个人的身体状况了解的七七八八,而且不会外泄。
里面的内容都是叶芷青所记,全部用的简体字,且有许多营养学的专业名词,就算是旁人看到了也只能连蒙带猜,并不敢肯定。
离开扬州城的那日,叶芷青只带了虎妞跟宋魁,留下了新买的两个小丫环。又托小风闲时照料她的药膳坊,还向谢夫人打了招呼,说是过段时间就回来,去别的地方采集药材。
郭嘉乘坐的是自家船只,上面船工水手连同做饭的婆子瞧着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叶芷青早知他出身明州郭氏,想起周鸿也在明州驻军,心里还不由的想过,若是郭嘉回明州,她要不要也坐顺船去明州看看。
周鸿虽然将来会三妻四妾,但至少目前两个人还可以保持在朋友的距离。
叶芷青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到底是侥幸还是期待,或者只是闲极无聊,她在大魏并没有几个相熟的朋友,所以才对所有对她抱有温情的人不由就会生出亲近之意。
郭家的船出了扬州码头,一路从镇江常州到无锡,还没觉得异常来,但是快靠近苏州的时候,运河之上只有前往苏州的船只,却未见从苏州往扬州方向的船只。
叶芷青盘膝坐在船头甲板上晒太阳,还与郭嘉随意闲聊:“什么时候能够到达苏州?”
郭嘉看看天色:“半夜咱们就能吃到苏州小吃了。”
他的时间概念对于叶芷青来说还是有点模糊,若是能够像后世一样精确到几点到站,那该有多好。
叶芷青来了这么久,还是不太习惯古人用时辰来算时间,有时候还得在心里默默的换算一番。她伸个懒腰,往船舱里去了:“我还是先睡一觉养精蓄锐,等到了苏州之后,再叫我醒来,到时候我正好可以下船吃宵夜。”
“你这个女人怎么一点形象也没有?”郭嘉实在不能理解萧烨的审美,他是不是见惯了富贵牡丹,温柔解语花,才觉得叶芷青这个市井粗鲁的丫头比较各色?
他还从来没见过女子旁若无人盘膝坐在船上看风景,离开的时候伸个懒腰,根本不在乎男人的眼光如何看待自己。
叶芷青的声音从船舱那边传了过来:“你又不是我心悦的男子,我又何必顾忌在你面前的形象?”
时近凌晨的时候,郭嘉的船只才到达苏州码头。但是奇怪的是,苏州码头停靠的船只上面似乎都没有人,整个码头都静悄悄的,让人无端觉得恕�
“难道是因为太晚了大家都休息了?”郭嘉觉得实在太过奇怪。
苏州城的繁华仅次于扬州城,城内有夜市每至天亮,整条街都热闹的亮如白昼,来往的小贩商贾以及半夜出来填肚子的食客,忙着才要回家先找口东西垫巴的官差,刚从楼子里姑娘身上爬起来的嫖客不知道多少人都活跃在这个城市的夜晚。
叶芷青还猜测:“不会是城里有什么事儿了吧?大家都跑到城内去凑热闹了,所以码头上才这么冷清。”
但这个时候既无节日,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又何来的热闹好瞧?
船工抛了锚,郭嘉带着两名长随先下船,叶芷青紧跟在他身后踏上了苏州府的码头,身后跟着的仆从们在船上几日,想着今日能去岸上寻个不错的住处,运气好的还能去私窠子里找个姐儿松快松快,就连踏上码头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郭嘉他们才下了船,船上留守的两名船工还在默默哀悼自己今天运气太差,居然抽到了轮值的签子,只能自认倒霉,却忽听得箭声贴着耳朵响过,才大喝一声:“有问题,三公子快回来!”已经从暗出涌出来十几个粗壮的汉子,各个执刀,凶神恶煞朝着他们围了过来,另有十来名汉子向着船上扑了过去,准备搜刮财物。
“姑娘,我怕!”虎妞紧抓着叶芷青的袖子,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叶芷青心里也很害怕,但是她要比虎妞镇定许多:“乖,别怕,有宋叔呢。”事实上这么多歹徒,仅凭宋魁以及郭嘉带过来的几个随从船工,真要取胜还不一定。
郭嘉暗道:“不好,这些人怎么瞧着倒好像倭寇?难道苏州府已经落入倭寇的手里了?”
叶芷青口气都有点发急:“苏州府不是并没有沿海吗?”倭寇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
“不是倭寇难道还会是有人造反不成?”本地土著郭嘉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拼了,瞧这些人的打扮就是海上的倭寇,在明州的时候我们家的海船也跟这帮人遇上过,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就全靠运气了。叶姑娘对不住,是郭某连累了你!”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个!”叶芷青往宋魁身后一躲,眼睁睁看着一名比宋魁矮半个头的贼人提着大刀直冲了宋魁过来,倒好似准备要砍下宋魁的双腿,看起来他对宋魁高大的身材颇为不满。
宋魁对眼前的事情再熟悉不过,过去的好多年里他常常经历这样的事情,几乎都不觉得有什么了,每天除了血腥的屠杀,短兵相接的搏命,杀了敌人或者被敌人所杀,坐船巡逻练兵,再没别的生活了。
以至于当他在扬州城生活过一段时间,有时候半夜里梦到死去的战友,还会猛然惊醒,以为自己正面临着一场艰难的战役,要喘着粗气在漆黑的房间里听到窗外的虫鸣声,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脱离了战场。
“姑娘别怕,有我老宋在!”
“宋叔别担心,我我不害怕!”叶芷青的声音都在发抖。
无论是谁,身在和平年代,才看到对面的人挥着大刀片子来砍人,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跟走错片场似的荒谬,可是等对面的大刀片子真砍到了己方战友身上,郭嘉的船工身子慢慢倒地,鲜血喷涌而出,鼻端嗅到了鲜血特有的铁锈味,对比自身零级的防御能力,不发抖才怪。
虎妞就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几乎要瘫到在地了。
叶芷青已经觉得自己勇敢非常了,她死命拖着虎妞,几乎要吼她:“你再不打起精神跟着我,小心我丢下你,对面的大刀片子可不是吃素的!”
对面的大刀片子已经砍倒了郭家的两名船工,她们若非老宋跟郭嘉护在前面,恐怕早落入了倭寇的手里了。
虎妞几乎要哭出声:“姑娘我腿软!”
郭嘉已经在吼:“腿软就放开你家姑娘,别拖累了她!”他虽出身名门,可也知道但凡女子落如倭寇手里会有何下场,更何况叶芷青生的花容月貌,后果就更不敢想了。
宋魁跟郭嘉两个人护着叶芷青边战边退,原本是想退到船上去,可是此刻他们坐过来的船上已经被嗷嗷叫着抢东西的倭寇冲了上去,打着火把去劫掠财物,想来留下的两名船工肯定已经是死于非命了!
第67章()
十一月十八,明州水军大营接到急报,倭寇由贼首张九山带领,由海门登陆,一路烧杀抢掠,往内陆而去,常熟太仓都已落入敌手。
距离上次周鸿带兵巡逻才没多久,没想到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周大将军震怒,立刻派周鸿带兵前往海门制敌。
明州水军的战船到达海门之后,与留守在海门岸上的倭寇正面迎击,才发现这次的倭寇人数甚众,训练有素,强攻不成,只能智取。
他带了一部分水之从海安上岸,一路往常熟摸了过去,亲往敌军腹地打探军情,一面派人向周大将军传信请求支援。
周大将军接到长子的消息,除了派兵去增援,看着地图开始重新布兵。
十一月二十二日,懵懂不知的叶芷青跟着郭嘉到达了苏州码头,与留守在苏州码头的倭寇发生了冲突,郭嘉带着叶芷青以及老宋,还有仅剩的三名护卫往苏州城退了回去,幸好是夜间,倭寇貌似对苏州城内的巷子并不太熟悉,而城门口并无防守,到处是喝的醉醺醺的倭寇,与随意闯进平民百姓家里横行的贼人,整个苏州城几乎成了人间炼狱。
郭嘉在苏州城里有几家店铺,他带着几个人大半夜的行走在苏州城内,结果发现自己的产业在倭寇劫掠之下几乎一空,而店里的伙计掌柜也早就不知所足。
苏州城是他当初拿着自己的银钱开始第一站打拼的地方,那时候极力想要摆脱明州郭氏影子的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没想到数年之后在倭寇手里付之一炬。
所幸有一家酒楼里虽然被抢了个精光,但角落里还丢着厨房伙计干活时候的旧衣,油腻腻的一股鱼腥味,这伙计大约是个帮短工的。他带着一行人躲进自家酒楼,把伙计的旧衣扔给叶芷青:“穿上,把头发散下来,再拿锅灰把脸抹黑了。”
叶芷青也知道自己这一身寻常装扮在到处是倭寇的苏州城里太过打眼,如果一路上不是郭嘉带着她们摆脱了码头上的倭寇,穿街过巷找个安生之处,她若是落在倭寇手里,那就是生不如死。
她抖抖那充满了厨房味道的旧衣,躲在桌子后面把衣裙脱了,迅速将伙计的短打穿在身上,头发挽在一顶破帽子里,摸黑进了厨房,借着月光摸到灶台底下,也不管到底有多脏,抓了把锅灰抹到了脸上。
现在就要特别庆幸,虎妞女生男相,小姑娘身板子瘦,也许是以前营养缺失,还未曾发育,套个酒楼里干粗活的小伙计的衣服,腰间拿根草绳扎了,头发再胡乱扎成小男孩的样子,就要比女孩子安全许多。
郭嘉把一行人安顿到了自家酒楼的地窖里,自己带着长剑准备去苏州街头转一圈,老宋跟在后面:“我也去!”
结果最后他分派了自己带来的三名护卫分散开来,前往苏州城内去打探消息,只留叶芷青与虎妞在地窖里。
虎妞吓的直往叶芷青身上蹭:“姑娘,怎么办?”
地窖里可能是酒楼储存粮食跟酒的,一股尘土味儿,等到他们几个男人离开之后,还能听到老鼠吱吱的叫声,虎妞吓的都快哭出来了:“姑娘,我最怕老鼠了,以前我后娘把我关起来,就被老鼠咬过。”
那时候她还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