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青踩在河边的石头上,将绕着脖子上的布巾子拉下来浸水,朝两小儿招手:“你们俩过来洗把脸。”天气炎热,整日在马车里坐着都是一身尘土一身汗,再加上跑步,身上的味道都不好闻,又不方便洗澡,只能洗洗干净手脸了。
傅天佑跟锦姐儿自从跟着前往安北,这一路上也不调皮捣蛋了,一身奓着的毛刺儿都要被顺平了,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牵着手儿靠近河边,蹲下来开始洗脸。
叶芷青一边注视着俩小孩子别掉进河里,一边回答傅奕蒙之前的问题:“他们年纪太小,我总是担心他们去安北染上时疫,所以带着他们抽空锻炼身体,提高抵抗力。”
俩小家伙洗完了排排站在叶芷青面前,等着叶芷青给擦干净手脸,才手牵手欢呼着往营地里跑,那里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二十天之后,他们踏入了安北地界。
安北在大魏举重若轻,虽然不能指望如江南一般富庶,但却是大魏在北方最重要的防线,尤其这八年间在周鸿手里更是大变样。
他们这么一大队人马进入安北,值此民心惶惶之际,想要让地方与军方不注意到都难,很快便有人盯上了他们,数日之后,他们被一小队大约十来人的骑兵给拦住了。
为首的是名年轻的军士,戎装肃穆,长枪拦住车队的去路,很是客气道:“你们领队的在哪里?做的是这什么生意?”
安北这几年发展的不错,如果不是天灾,前来安北做生意的车队也不少,南方的茶叶布匹等物源源不断的被运了过来,换取安北的药材皮货山珍之物。
管事的从骡车上下来,上前去见礼:“军爷好,我们是从南越来的,并非是做生意,是周大将军派人前往东南请的连军医前来安北治疫,但是连军医恰好在西南百越之地跟我们家傅老爷子在一起。我们家老爷子悲天悯人,医术又高,闻听安北有疫,便陪同连军医一起准备了药材粮食前来安北。连军医在后面的马车上,一会儿就到了。”
“连军医?”这人正是周鸿身边的汪宏扬,自来了安北之后便被丢到军中历练,如今也能独挡一面了,却是认识连晖的。
“连军医在哪?快带我去见他!”汪宏扬听得连晖在车队之中,顿时神情激动,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揪着傅家管事就要去找连晖。
这一路之上,连晖与傅岩同乘一辆马车,讨论治疫的方子,也猜测安北之疫,只因未曾确实见过,一时倒也难下定论,日子便在猜测之中滑了过去,有时候也让叶芷青跟他们在马车里一起参详,每当此时傅奕蒙便只能自己带着俩孩子了。
管事带了那汪宏扬到了连晖乘坐的马车前面,管事的请了连晖出来,他好似见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紧握着军晖的手不肯放,眼眶都要红了,力气之大几乎要捏断了他的手骨,不断念叨:“连军医来了就好了!您老人家来了就好了!”
连晖吓了一大跳——安北疫情竟是已经严重至此了?
“怎么是你小子?你们军中的军医呢?当地没有大夫吗?”
汪宏扬早就接到周鸿密令,知道他派人前往东南请连晖前来襄助控制疫情,此地恰是他驻守之地,每日必要带兵过来巡逻,没想到今日就教他碰上了。
他将连晖拉到一边,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军医您不知道,将军他前两日浩哥传来消息,说大将军发烧,恐已染上时疫,都盼着您能来呢。”
其实周鸿派人前往东南请连晖之时,安北震后没多久,也只有零星几人染了时疫,但以周鸿多年应对危机的能力,很快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尤其震后气温升高,最是容易扩散疫情,而安北军中军医的本事比不上连晖经验丰富,他想着请了连晖过来控制疫情,心里也有点底。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很快染上时疫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几乎要泛滥,都快要控制不住了。
连晖听得周鸿竟然也染上了时疫,面色大变:“怎么会呢?少将军从小身体就好,他怎么会染上时疫?”却仍是旧时称呼。
汪宏扬哭丧着脸道:“将军为人,连叔您不是不知道,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哪里有疫情就往哪里钻,总是在最危险的地方,谁劝也劝不住他,哪知道就给染上了”
连晖心里也不好受,事到如今只有赶紧往安北军营中赶了,他跟挥苍蝇似的驱赶汪宏扬:“你赶紧头前带路,让粮食跟药草后面来,我跟傅老先生还有他身边的徒孙一起往营里赶。”
“那感情好!”汪宏扬赶紧过去上马,很快傅岩乘坐的这辆马车越众而出,跟在了汪宏扬的队伍后面,往军营疾驰而去。
马车里,叶芷青失声道:“什么?周周将军染上了时疫?”
傅岩奇道:“叶子认识周将军?”
连晖很想说:认识!怎么不认识?孩子都给周将军生了一个!但事关周鸿跟叶芷青的隐私,叶芷青都不愿意再提起过往,他又怎么好讲出来?
叶芷青道:“不认识,只是以前在东南的时候听过周将军的英勇事迹,所以对他颇为敬佩,后来听说他镇守安北,没想到”
傅岩抚须叹道:“也是,周氏一门忠烈,天下谁人不知!你常年在外面跑,对周将军的事迹肯定也有所耳闻,国之柱石,没想到竟然染上了时疫,咱们可一定要想尽了办法将他救了!”
叶芷青连连点头:“师祖说的是!只是到时候师祖可不许叫我叶子,您不知道我在安北有仇家,万一被识破身份,可能落不了好,我往后就是哑巴。“
傅岩道:”知道了,那我以后就叫你柳儿就好了,此事来之前既然已经商量好了,老头子也还没有老糊涂呢!“
马车走的很快,跟在汪宏扬的队伍后面,但就算是他们脚程很快,叶芷青也很焦急,恨不得有翅膀飞过去,她恨不得追着汪宏扬问一声,贤哥儿是否也在安北?
马车走了大半天的路程,终于到了安北军营,远远看到营房的门,汪宏扬几乎热泪盈眶。
第271章()
建和元年,周鸿请命前往安北,经过数年浴血奋战,八年间的不懈努力,他在安北军民心中的威望无与伦比。
今年六月初,正逢夏收,安北发生地龙翻身,官署民居倒塌,死伤无数,接下来数日暴雨绵延不绝,气温大降,粮食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周鸿身为安北军中最高统领,分出一部分兵力帮助地方官员救灾,陈重兵于边防,以震慑对大魏虎视眈眈的邻邦。
震情上呈今上萧烨,朝中遴选赈灾使,哪知道几方扯皮,办事效率低下,赈灾的粮食药草不能及时送达,竟致安北灾情加剧,重伤者获救无望,断肢残臂者垂死挣扎。
暴雨之后,人畜尸体不曾及时处理,竟致各处有零星染病者渐至星火燎原之势,官员组织民间大夫救灾,却是杯水车薪。
安北历来是各族混杂之地,民情凶悍,比之江南富庶之地称得上荒蛮,大夫都是稀缺物种,各族的巫医才是救命的菩萨。这些巫医们装神弄鬼颇有一手,或炼密药,或存偏方,真要处理震后重伤者却力不从心。
地方官员万般无奈,向京中奏请派得用的大夫前来却遥无音讯,万般无奈之下便求到了安北军中,请求周鸿派军医支援。
自周鸿征战安北之后,深感自己军中的军医不得力,便派人向连晖求援,连晖便遣了自己的徒弟云驰与崔易前来安北。
云驰与崔易自来安北,便被周鸿视为宝贝疙瘩,轻易不会外借。
连晖在东南水军营大半辈子,后来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叶芷青,有感于她的提议,将东南水军营里的军医们都进行过系统的培训,建成了一套颇为系统的保健方式,没病防病,有病治病,更有叶芷青曾经传授过的截肢之术,在大魏所有驻军之中,算得上医术先进了。
云驰与崔易来到安北军中,便将连晖在东南水军营里的那堆陈规条例全都照搬了过来,还致力于培养军医的急救知识,倒也做的有声有色。
但安北发生时疫之后,地方官员前来借人,这两人便提起连晖:“若是师傅他老人家在此,定然有办法。我们当初在师傅手底下学医,也未曾学过治疫,实是未曾碰上过,未曾亲见,都是听师傅提起过一言半句。”
崔易就是连晖的翻版,纯粹是个医痴,一心扑在学医上,他当年也去过容山岛,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师傅他老人家对叶先生跟傅老先生颇为推崇,不拘请了他们之中的哪一位都好。”
安北军中将领听闻,便问道:“叶先生跟傅老先生是何方人士?不能请了他们前来吗?”安北发生疫病,缺的就是好大夫,特别是有名望又医术精湛的大夫。
隔了这么多年,周鸿耳中再听到“叶先生”这三个字,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周浩不着痕迹的将那名将士往身后推了一把,岔开了话题:“要是能将连叔请了来,必能事半功倍。连叔医术精湛,治疫也有经验,想来应该没问题。大将军,不如派人前往东南去请连叔前来襄助。”
偏偏那名安北军中的将领不懂得察颜观色,扒拉着周浩的肩膀连连催促:“将军,既然要请连军医过来,不如将叶先生跟傅老先生也一同请了来?”
周浩向梁进使了个眼色,他跟汪宏扬一边一个将那名将领像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那人犹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不止挣扎:“干嘛干嘛诶诶有话好好说你们拖我干嘛?”
此后周鸿便带着护卫到处巡查,将云驰留在军中,又分了两名军医连同崔易跟着官衙的人前去灾医治疫。
安北各地灾情最重的是翰海府,民居十有八九已经倒塌,死伤惨重,崔易带着军医最先去的就是翰海府,周鸿边境上巡查一番之后,也带兵前往翰海府一趟,哪知道回来之后就发起了烧。
连晖带着傅岩前来,周浩等人顿时喜出望外,出营迎接。
“连叔,可盼着您来了,您再不来我们都没招了。”
他身边还跟着个小少爷,听得他就是连晖,忙上前见礼:“贤哥儿见过连爷爷,我父亲还等着连爷爷救命!”
云驰近几日将周鸿的大帐封锁,连同跟着他前往翰海府的护卫们全都放在一个帐子里观察,结果其中另有两名也发烧,头痛、身痛,恶寒,竟有呕吐的症状,他也有点不敢确认这到底是霍乱的症状还是伤寒的症状,正急的团团转。
周鸿的大帐周围全都清空,除了军医等人,别的人都不让靠近。
贤哥儿这几年跟着周鸿在安北长大,听说父亲发烧,死活要进帐子去看看,被云驰拦在外面,哀哀恳求无果,只能每日跟着尾巴似的跟着周浩进进出出,只期望能够从云驰传出来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一点好消息。
叶芷青一路风尘仆仆,才到军营就见到了贤哥儿,母子俩分别八年,当年她离开他时,他尚在襁褓,还是个万事不懂圆圆胖胖的小团子,没想到数年之后母子重逢,他已然是个俊秀的小少年。若非她今日帷帽遮面,恐怕早就露了馅。
帷帽之下,她目中已然含泪,整个身子僵硬的站在那里,犹如身处梦中,差一点就要上前去搂着儿子大哭一场,万幸这些年风里雨里的走过,修炼不差,理智尚存一息,才只如遭雷击一般僵站着。
“你就是贤哥儿?早就听你祖父提起过你,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大了。”连晖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子,余光怜悯的向叶芷青扫了一眼,随即向周浩介绍:“这位便是傅老爷子与他的徒孙柳姑娘,傅老爷子家传绝学,还曾亲自参与过治疫,有了傅老爷子,你们不必担心!”
贤哥儿上前向傅老爷子见礼:“傅爷爷好!”仰头眨巴着大眼睛问道:“我父亲真的会没事吗?”
叶芷青就站在傅岩身后两步,贤哥儿仰头之时,更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容貌。
贤哥儿小时候瞧着就有几分像她,长大之后眉眼之间更见她的影子,见到他的脸就让她觉得熟悉亲切,眼睛生的几乎与她一般无二。真要论相似,其实锦姐儿与贤哥儿有三分相似,大约都是来自于母亲的容貌。
两个孩子的容貌里,若真要论谁更多的承袭了母亲的容貌,还要算是贤哥儿了。
傅岩是个慈悲的长者,尤其贤哥儿年纪与傅天佑相仿,又这般懂事隐忍,他一见之下便心生喜爱之情,不知为何总觉得见到这孩子透着一股亲切之感,倒像似曾相识一般,宽慰这孩子:“会没事儿的,你别担心!”
周浩引了连晖与傅岩往周鸿的帅帐,到达守卫防线之时,他便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云军医不容许我等进入帅帐,只能送连叔跟傅老爷子到这里了,我叫里面的护卫来带两人进去。”
傅岩道:“我们三个一起进去,我这徒孙得了老夫亲传,医术也不差,正好一起进去会诊。”
周浩忙道:“使得使得!”他巴不得更多人替周鸿会诊,也好解了眼前危局。
安北军中主帅染病,军中将士们人心惶惶,实在让人忧心。
连晖与傅岩要着前来接应的护卫往帅帐走,叶芷青不由回头,透过帷帽的薄纱见贤哥儿恨不得跟着进去的模样,便朝他摆摆手,想让他回转。
贤哥儿却会错了意,小跑了过来,问她:“姐姐,我能跟你进去吗?”
叶芷青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他的脸蛋,拉着他的手儿在手心里缓缓写了三个字:别担心。
周浩疑惑的看过来,连晖见到母子相亲的一幕,心中怜悯不意,向周浩解释:“柳姑娘遭逢大难,容貌已毁,嗓子也坏了,说不了话,不过聪颖好学,医术极好的。”又向贤哥儿道:“若论年纪,柳姑娘足可当你的阿姨了,贤哥儿还是叫柳姨吧。”
贤哥儿靠的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只觉得说不出的好闻,恨不得靠近了再闻闻,却被周浩拉了过去:“贤哥儿乖,快让你柳姨跟着傅爷爷跟连爷爷进去帅帐为你父亲治病,咱们在外面等着好消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