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青的预感一点都没错,她被宫里人带进宫之后,照旧带到了上次住过的围屋,只是这次不同以往,门口守着两名大胖太监,屋里饮食恭桶一应俱全,看样子是将她软禁,不准备让她出去了。
魏帝的身体内耗过甚,昏迷之后能不能醒过来还是未知之数,她一点也不想沾手,只是不明白三皇子为何要接她进宫。
说起来,她与这位皇子无甚交情,只在出宫之前遭他一吓,差点流产,实在不明白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他又何必非要将她弄进宫。
宫里的夜晚似乎比别处都黑,屋里暗下来之后,便有小宫人进来点灯,还端了热饭进来。
她随意用了几口,便让小宫人撤了下去,静坐在床上,默数更漏,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也不知道郭思晴是不是还留在这里。
也不知道独坐了多久,她连一点动静都听不到,隔壁与房门口都安静的过份,似乎整个世界剩下她与眼前的烛火。
也许是二更,也许是三更,宫里如今竟是连打更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远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她悄悄挪到房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果真听到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竟
是往围屋而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芷青的心跳声也快了起来,她小心挪回了床边,尽量不弄出动静的坐了下来。
来人停在了门口,守门的太监请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奴婢见过三殿下!”
“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奴婢不知,吃过饭之后就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皇子踏进狭窄的围屋,抬头看到静坐的叶芷青,顿时笑了:“叶大夫原来没睡啊,本王还当你已入睡。”
叶芷青起身,向他屈膝行了一礼:“民妇见过三殿下,三殿下大半夜闯进民妇的住所,岂不与礼不合?”孤男寡女,传出去也不成体统。
三皇子似乎根本没听出来她话里的讽刺之意,大马金刀往鼓凳上一坐,揉着额头叹道:“父皇病危,本王在床前侍疾,实在抽不出空来见叶大夫,这才半夜惊扰,实在对不住。”他摆出一副忧心皇父的孝顺模样:“叶大夫应该知道父皇身体状况,太医院里那帮废物只会开些太平方子,喂下去至今不见效,本王只能请了叶大夫入宫。”
叶芷青心道:恐怕最不愿意让陛下醒来的当属殿下您!不过三皇子此人喜怒无常,决非善类,她也不想白白丢了性命,压下心中怨恚,道:“殿下也知道民妇医术寻常,只重于调养,真让民妇治病只会耽误病情,实在有负殿下所托。”鬼才信他是诚心请她入宫为魏帝治病,不然为何不直接将她送进魏帝的寝殿,而是软禁在了围屋之内?
三皇子微微一笑:“叶大夫自谦了,我可听说叶大夫医术不错。”
第204章()
叶芷青也不是真傻,皇帝昏迷,朝中哗变,谁沾上谁死,她才生了儿子,还有大把美好时光要度过:“殿下说哪里话!民妇只略会做些可口药膳,真要论医术,哪比得上太医院一众大人!殿下怕是以讹传讹听错了!”
狭矮的屋内一灯如豆,三皇子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妇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数息之后才用喜怒难测的声音道:“宫里的大夫大都爱推脱,开的太平方子,听说叶大夫银针施的不错,不如今儿就让本王见识见识!”
叶芷青干笑两声:“殿下就别为难民妇了,民妇只是略懂些皮毛而已。”
“本王今日非要为难你,又如何呢?”
叶芷青额头的汗都快要下来了,她实在不明白三皇子为何非要紧揪着她不放,如果说他是好色之徒,她还能理解,见多了王府及外面千依百顺的美人儿,大鱼大肉吃腻了,偶尔想要尝尝清粥小菜也不奇怪。
可是三皇子瞧着她的目光可是无关男女情爱。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不惯与人打哑谜,索性开门见:“宫里这么多得用的太医,民妇医术平平,实在不能理解殿下为何非要派人将民妇接进宫?”
三皇子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逼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叶芷青,诡秘一笑,俯身凑近她耳畔,以极低的声音耳语:“因为宫里太医八面玲珑,身后关系千丝万缕,只有叶大夫只要进了宫,就是踏上了孤岛,生死全在本王一念之间!听说啊,叶大夫才生了娇儿,周迁客又远在异地,若是叶大夫不肯听本王指派,那你这娇儿小孩子嘛,最是不好养活!”
叶芷青震惊的看着他,有生以来初次有了软肋,她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手却在轻轻的哆嗦,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强自压抑了愤怒,声音平平道:“不知道殿下想让民妇做什么?”
“本王这么孝顺,自然是让叶大夫去为父皇施针,好让父皇清醒过来!”
叶芷青的目光里充满了怀疑,三皇子也不以为意,仰头笑道:“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周迁客出公差做甚。他查出了本王多年暗中经营,前往安北去查本王封地,想要查明两淮盐道多年私盐巨款的流向。”
叶芷青内心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而是骇然!
——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不必她开口,三皇子都将她的神色瞧的一清二楚。
他粗砺的指腹在她面上轻缓的抚过,半点男女之情都不带,就好像看到了一件制作者精美的摆件或者珍玩,纯然欣赏的声音:“瞧瞧,多么细腻的肌肤啊,周迁客真是好艳福!本王初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萧烨那蠢货的人,打个转身居然就成了周迁客的枕边人,叶姑娘好手段呐!”
叶芷青无意为自己辩解,她不需要三皇子理解她与周鸿之间生死相许的感情,更巴不得他完全不理解,哪怕觉得他们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比绑在一块儿受他挟迫的好。
“有什么办法呢?若不是周迁客数次相救于我,我又怎么会给他生个儿子呢。不过周家不同意我进门,撑死一个外室,倒是连跟在淮阳王身边做个侧妃都不如。”她露出遗憾的神情:“可惜淮阳王身边姬妾如云,又有王妃在侧,民女实在觉得有些累,这才暂时屈就,委身于周迁客。”
三皇子原本就对她与淮阳王及周鸿之间的纠葛知道一鳞半爪,可偏偏都是第三方消息,反正在外人看来,她就是周鸿养在外面的女人,连家里的妾室的体面都没有,但凡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定然不甘于这样的位置。
“那姑娘的意思是?”
叶芷青目中昭昭之意甚浓:“女人的身价都是依靠她身边的男人,若是殿下能给予我想要的,无论殿下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愿意去做的!”
三皇子自视甚高,目中厌恶之意一闪而过——不过是个为周迁客生过儿子的破鞋,居然还敢肖想爬上他的床!
但他需要一个与宫中内外,朝廷上下毫无牵扯的大夫效力,便忍了忍道:“姑娘想要什么,不如自己努力争取?”
叶芷青将他的厌恶尽收眼底,却微微靠了过来,双手揽住了三皇子的胳膊,仰头看着他,露出甜美的微笑:“三殿下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民女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能将圣人瞒的滴水不漏,又驱使两淮盐道官员盐枭为殿下所用,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暗中左右着大魏盐业命脉,殿下真是雄才大略,算无遗策,真是让民女好生仰慕!”
她本来只是猜测,有个六七分的确定,但是此事大概属于三皇子平生最得意的一桩事,尤其此刻房内并无旁人,出得他口,入得她耳,再无人听得见,顿时得意笑道:“姑娘眼光不错!”
他虽瞧不上她,但能得她仰慕,男人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丁点满足。
“既然姑娘已经瞧出来了,那本王就不再瞒着姑娘了,父皇知道了本王暗中操控盐业,震怒之下昏了过去,太医院施针用药效果不大,本王还等着父皇醒过来之后,传位于本王呢。”他傲然道:“历朝历代为帝王者,须得雄才大略,太子空有仁厚之名,不过是个懦夫,连父皇的话都不敢反驳,规行步矩,怎能打理祖宗基业?”
“殿下智计无双,自然比太子殿下要强上百倍!”叶芷青心跳如鼓,只觉得自己是走在刀尖上,但此刻风吹草动不但能要了她的命,也有可能连累刚出生的娇儿,远在安北的周鸿,似乎以前无数次经历过的生死攸关都比不上今次。
无论这话是否发自肺腑,但三皇子听来都颇为顺耳。
他嫉恨太子久矣,多年卧薪尝胆,就盼着能够打倒太子。但本朝太子对弟弟妹妹都颇为照顾,对外又有贤名,若非魏帝年老昏聩,对太子生了嫌隙,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给三皇子有机可趁。
“你倒是比父皇眼光好!”
三皇子朝后退了两步,不再似方才威慑她。
他既知道此姝对周迁客怀有异心,野心勃勃想要往上爬,又兼她身后并无依仗,唯又一心攀附于他,神色便缓和了下来:“既如此,姑娘现在就跟本王走吧,先去瞧瞧父皇的病情。”
叶芷青心乱如麻,背着药箱跟三皇子从围屋里出来,冷风一吹,才觉得后背中衣紧贴在她身上,原来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回头似随意瞧了一眼围屋:“上次民女在宫里的时候,隔壁还住着两位芳邻呢。”
三皇子还真是对她高看了一眼,没想到此情此景,她还有闲谈的心情,倒是奇异的让他躁动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哦,你是说父皇的那两名采女啊?父皇重病,她们照顾不周,让本王关起来了!”他随意道。
叶芷青暗自猜测:恐怕并非关起来那么简单,说不定是魏帝震怒之时,郭思晴等人见到了父子相争的一幕,三皇子为了掩人耳目便找了个借口将人关起来了。
两人往魏帝寝宫而去,前面还有两名内宦提着灯笼,叶芷青借着灯光极力打量那两名内宦,隐约有些眼熟,似乎是乾坤殿里侍候的小太监,只是瞧这两人对三皇子俯首贴耳的模样,也不知道投靠他多久了。
魏帝的寝宫灯火昏黄,值夜的太医见到三皇子皆向他行礼,人前他倒是又露出孝子模样,忧心忡忡道:“上次父皇龙体不适,就是请了宫外的叶大夫过来为父皇施针,本王想着叶芷夫既然熟知父皇的身体状况,索性将她从宫外接了进来,为父皇调养身子。”
那两名太医立时便夸赞三皇子仁孝,好话说了一堆,又将叶芷青夸了又夸,恨不得将她立时送到寝殿里去,他们好脱出身来。
叶芷青焉能不知道这些太医的想法。魏帝病重昏迷,以他们的医术当然能诊得出来他急怒交加,说不定早就猜出来魏帝病重与三皇子有关,但三皇子势大,谁也不愿意得罪他,还有家小性命,全族前程要顾忌,就更不肯站出来做死谏的忠义臣子了。
三皇子对这帮人心中所想大概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当下便道:“两位太医辛苦了,既然叶大夫来了,不如两位就先去偏殿歇歇,这里有叶大夫守着就好。”
那两名太医忙不迭退了出去,内室里胡桂春迎了出来,见到叶芷青似乎半点都不差异:“叶大夫既然来了,就先替陛下把脉吧。”
叶芷青心中一跳——他是几时投靠了三皇子的?
踏进内室,只有两名宫女侍候,向来与魏帝贴身不离的胡衍竟然不见了踪影,她心里就更是预感不好。
但凡是帝王相伴大半生的太监,必然是知道许多秘事的,魏帝病重,胡衍不在身边守着侍候,反而是他的干儿子胡桂春在内室守着,又与三皇子目光之中颇多默契,情势实在不妙的很!
第205章()
十月中旬的天气,夜里已经很凉,魏帝的寝殿里烧着地龙,加之香料与汤药的味道混杂,空气混浊。
叶芷青一套针行下来,已是额头见汗。
魏帝昏迷不醒,叶芷青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被三皇子气出了脑出血。
她行针的功夫,三皇子与胡桂春侍立在侧,直等她收了针,三皇子才趋前问道:“如何?”
叶芷青摇摇头:“情况很不乐观,陛下如果一直深度昏迷,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可惜此地没有仪器检测,单凭她的医术还不敢断言:“不知道太医怎么说?”
三皇子面色沉沉,实在让叶芷青不能理解——难道他竟是盼着魏帝清醒不成?
两日之后,魏帝在叶芷青的看护下竟然真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叶芷青,竟是一怔,艰难的张口,声音嘶哑:“你怎么在这?”
叶芷青也不知道他醒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于大夫来说,当然乐于见到病患康复,可是作为有可能会失去行动能力的皇帝来说,还有虎视眈眈的儿子在侧,委实算不上好事。
——不能掌控大局,活着比死了更艰难。
“陛下昏迷之后,宫里派人来接民妇来为陛下调理龙体,陛下醒了就是百姓之福!”
魏帝唇边露出个讽刺的笑意:“那个逆子呢?”
叶芷青心头急跳,很不想看到宫中父子相疑相残,但年老苍老的魏帝紧握着她的手,示意她:“扶朕扶朕起来!”随即他发现自己的半个身子使不上力气,心中暗惊,到底帝王生涯养成的不动声色,做出病后体虚无力之态,由叶芷青使尽了全力,将他扶起半靠在床头。
内室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外间的注意,三皇子很快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向魏帝请安,满脸喜色:“父皇万安!儿子盼了许久,总算让父皇醒了过来!”紧跟着,他身后的胡桂春也跪在了地下。
魏帝喝一口叶芷青喂的参汤,干涸的快要裂开的嗓子总算是被湿润许多,这道冷的哼一声:“胡衍呢?”
他醒来之后,先不追问朝事,也不曾问罪于三皇子,而是张口就问胡衍,让叶芷青十分佩服他的洞察能力。
三皇子倒是答的气定神闲:“回禀父皇,胡衍在父皇昏倒之后,不曾用心照料父皇,被儿子派人关了起来。”
魏帝:“去将胡衍召来,朕有话问他!”
三皇子:“胡衍被关起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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