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符金是您的学生,求求您让他高抬贵手,放鸿儿一马吧!”
虞阁老苍老的面孔上布满了苦涩的笑意:“傻子,你当父亲是什么人?就算是当今圣上,也未必就能够凡事顺心而为,更何况是为父。盐道一案,多少人巴不得扳倒鸿儿,当初他被圣人委以重任,你当是好事啊?”
两淮盐运使,不少官员梦寐以求的位子,落到了周鸿头上,可不知道让多少人得了红眼病。
周夫人傻傻的停止了流泪:“父亲既知不是好事,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救一救鸿儿?他可是您好的亲外孙!”
虞阁老叹气:“陛下剑指两淮,让鸿儿清理积弊,就会有这一天。得罪的人太多,陛下也有可能保不住他。等定罪的时候,为父会向陛下求情,保住他的性命的!”
周夫人喃喃:“难道只能保住鸿儿的性命?他立了那么多战功,保境安民,难道都没有用?”
“你先回去,到时候为父会跟陛下讲的,让他将功折罪!”
周夫人再次失望而归,整夜不能安眠,她心中甚至生出了卑微的希望,拉着周琪小心翼翼的问:“阿琪,你不是说叶那丫头奉召入宫为陛下调理身体吗?她有没有传消息回来?她肚里还怀着你哥的骨肉,她会救你哥的吧?”
周琪:“”
事情正如周府的下人随口八卦的走向一般,大理寺审讯结果面呈陛下之后,他下令三司会审。
天气暖和之后,宫人们都脱下了春装,细腰柔软如柳肢,单薄的春装里包裹着婀娜的身姿。
唯独叶芷青还穿着夹衣,整日忙碌。
皇后大约很是感激她为魏帝调理身子,几次三番召她前去说话,平日不但赏首饰衣料,还赐菜。
叶芷青的食欲并不好,自从入宫之后,她就日渐瘦了下来,眼睛越来越大,下巴越来越尖,睡眠也越来越少。
她算着日子,如果再在宫里住下去,恐怕就要显怀了。
大理寺三审结束的当日,皇后再次召她前往中宫,先是寒喧了几句,暗示了后宫之中,除了要讨得圣人的欢心,也要有个靠山,最后终于道:“自你入宫为陛下调理身子,本宫见过你之后,就觉得你这孩子合了本宫的眼缘,很想将你留在宫中。陛下龙体康复有望,想来他也很愿意将你留在身边长长久久的侍候着。”
叶芷青脑子里轰然作响,许久以来没想明白的地方豁然开朗。她终于明白了皇后的话中之意。
皇后见她傻愣愣的模样,便向自己的贴身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宫人笑道:“叶大夫医术好,生的又美,有宫里多少贵主儿都比不上的福气。位份的事情还不是皇后娘娘一句话,只是还要盼着叶大夫以后心里时常挂念着皇后娘娘的恩情才好!”
叶芷青总算明白了,感情皇后拿宫中的位份为饵,好让她为之效劳。
她跪了下来,皇后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还当她要谢恩,哪知道她一句话就成功的让皇后黑了脸。
“民女对不住娘娘,恐怕不能接受娘娘的好意,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宫人偷瞧了一眼皇后的脸色,顿时喝斥道:“叶氏,难道你都不考虑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吗?”
叶芷青不慌不忙道:“启禀娘娘,民女的确只是大夫,因为童大人的举荐,进宫为陛下调理龙体。但民女在进宫之前已经怀有身孕,孩子的爸爸在宫外,民女怎么可能长久留在宫中?”
“啊——你此话当真?”
叶芷青极为无奈:“娘娘,恐怕再过一个月,民女便要显怀,民女从来也没想过要瞒着此事。若是娘娘不信,不如请个太医来为民女把脉?”
未几,果然中宫传召的太医为叶芷青把完了脉,如实禀报:“这位姑娘确实怀有身孕。”
叶芷青与太医都退下之后,皇后疲惫的朝后靠去:“真是可惜!”
心腹宫人自然明白皇后之意,叶芷青既有医术还生的美貌,最主要的是她背后无人,却有陛下的信任。若是两方能结成联盟,她以太子生母的名义许给叶芷青将来,待魏帝百年之后保她在宫里的平安富贵,而她若能将御前之事时常透露一二,两下便宜。
可惜——她竟然只是个大夫!
心腹宫人凑上前去,小声提议:“娘娘,这宫里最不却的就是美人。储秀宫里不是还有许多新人吗?总有想往上爬容貌又生的不俗的!”
皇后振奋精神,将前来请安的女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迟疑道:“我记得有一名姓郭的,那女子好像是出自官宦之家,不过父亲官职不显。”虽比起叶芷青来容貌气质要稍逊一筹,但也算难得的美人儿了。
傍晚时分,中宫召郭思晴叙话。
她从中宫回到储秀宫,简梅便迎了上去,先是瞧她面色,似乎带了点喜意,这才说:“真是吓死我了,你被中宫召去的时候,我还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快跟我说说,皇后娘娘召你过去可是有事?”
郭思晴心里惊涛拍崖,恨不得笑出声来,但到底还是顾忌着此处住的全是秀女,便极力的压低了声音,将那喜欢都压下去几分,才道:“娘娘召我去问,问了下我的家世门第,父亲的官职等等。”
皇后从叶芷青拒绝一事之中清醒了过来,吸引前此经验,觉得自己太过焦躁急切,此次便没有出面,只让心腹宫人与郭思晴谈话。
那心腹宫人已经失察一次,差点将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留在宫里,心中后怕不已,上次便格外细致,将叶芷青拉到中宫偏殿再盘问,从身世到家境,问了不知道有多少。
郭思晴也不是个傻的,被拉着查户口,且那宫人越问,面上笑意也越浓,心里便暗暗猜测皇后之意。
等问完了,那宫人便轻拍了她的手两下:“你的好日子快来了,奴婢先提前恭喜您了!”
她往日来中宫,连中宫院里的粗使宫人都不如,忐忑非常,哪个都不敢得罪,都是陪着小心姐姐姑姑的叫着,时不时还要塞点小首饰给她们。
但现在皇后的贴身宫人一反常态向她贺喜,郭思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但是她与简梅皆是入选宫中的女子,从前无论路上彼此慰藉了多久,等真正入宫,为着那至高无上的男人,也不由的就生出了戒心。
简梅似乎并没注意到她的防备,还兴高采烈道:“这么说娘娘瞧中了你?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总觉得,此次入宫的姐妹们里,就你长的最好看,还会读书识字,早就应该这样了!”
郭思晴愕然:难道她都不嫉妒的吗?
简梅就好像瞧出了她的顾虑一般,甜甜笑道:“你不知道,我当初如果不进宫,就会被继母胡乱嫁掉,谁知道是张三李四,还是街上的王二麻子。总归她是不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这才送了我入宫煎熬。若是姐姐能得陛下宠爱,我替你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嫉妒你?!”
两人一路相伴入京,进了储秀宫依然住在一起,竟也处出了感情。简梅乖巧温驯又极有眼力,时时处处照顾着郭思晴,总是将她的感受放在前面。天长日久竟也教郭思晴放下了门户之见,与她称姐道妹起来。
简梅要比郭思晴小了一岁,便以姐妹互称。
郭思晴见她果真是为自己欢喜不尽的模样,心里便松了一口气,这才将皇后的心腹宫人与她的对话讲给简梅听,又央她分析:“岑姑姑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简梅笑嗔道:“姐姐冰雪聪明,心里已经下了结论,只是不敢相信而已,这才问妹妹。依我说啊,这就是皇后娘娘瞧上了姐姐,说不定会替姐姐铺路呢。”
郭思晴耳朵尖渐渐的红了起来,似洇出的胭脂一般,粉润可爱。
窗外日影西移,但窗下开着火红似锦的花,映在郭思晴眼里,便是鲜花锦簇。
第172章()
没过两日,叶芷青便在承乾殿见到了郭思晴。她跟另外一名唤杨淑仪的少女一起被皇后派人送了过来,只道忧心圣人身体,挑了两名秀女前来侍候圣人。
郭思晴跟杨淑仪跪在寝殿里向圣人叩首的时候,叶芷青就随侍在侧,候着圣人喝汤药。
这情形跟她前往中宫初见皇后那一日有些相似,只不过两厢颠倒。底下跪着的两名少女皆打扮的鲜花嫩柳一般,瞧来也是赏心悦目。
圣人手里握着一卷书,靠在榻上,听不出喜怒:“是皇后派你们来服侍朕的?”
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脑袋都恨不得贴到地砖之上:“是!”
圣人便道:“既如此,便封为采女,随侍承乾殿吧。”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道:“叶大夫,不知道朕还有哪些地方要注意?”
叶芷青见他动问,便硬着头皮道:“陛下,两位采女随侍左右没什么,只是陛下龙体未愈,女色上头还需禁忌。”
郭思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里顿时冒起来一个念头: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的!
她们被皇后送过来自然是在床上服侍圣人的,不然难不成要她们端茶送水?
本来她对于自己被皇后挑中送到承亁殿兴奋不已,同期入宫的秀女里她也算是拔尖的了,能这么快侍寝,但是没想到姓叶的一句话,就想断了她的青云路,当真是她命里的克星,恶毒之极!
但承乾殿里可没有她说话的地儿,只听得圣人笑道:“朕记下了!”便吩咐胡衍去安排两人的住处:“既是皇后荐来的人,想来很是妥贴,那就留下来侍候茶水吧。”
下首跪着的新加封的郭采女与杨采女叩头谢恩,轻手轻脚跟着胡衍往外退。临出殿门之时,郭思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坐在榻上的老者身着杏黄色常服,须发皆染了霜色,虽威严无匹,年纪却委实不轻了。
她所有对于未来的期待,原来都系在这样一个半百老者身上,哪怕他贵为天下之主,睥睨八方,却依旧是浸染了岁月风霜,已是风烛残年。
郭思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承乾殿里,两名采女出去之后,魏帝便道:“叶氏,连皇后都知道你调理朕的身子有功,赐你衣料首饰,那朕就更要赏了。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圣人早从童文议口中知道她是周鸿的红颜知己,否则如她这等灵慧的女子,又擅医理,无根无依,倒可以留在身边侍候。
叶芷青进宫多时,只等今日一问。闻圣人之言,立时便将汤药放在榻上小几之上,自己朝后几步跪倒:“民女身为大魏子民,为陛下调理也是应当应份,原本不应该奢望圣人赏赐。只是”
圣人还在想,她如果提起请求大赦周迁客,他又该如何应下来。正在思谋之间,没想到她却道:“民女只求圣人允准民女带来的盐帮证人在三司会审的时候,为周大人洗脱冤屈!”
“证人?”
“陛下明鉴!当初周大人在两淮抓住了盐枭龚江,以及其余盐帮头目,审出了贩私盐的主使以及贩盐的路线,这其中牵扯最深的便是两淮盐运使同知乔立平。但是后来证词跟人犯北上的时候,在江中遭遇了伏击,盐帮众犯皆死,只有乔立平一个人活了下来。对外宣称是遇袭,但是据民女所知,这并非事实!”
“事实是?”
不知不觉间,殿内气氛为之一滞,魏帝坐起了身子,神色郑重了起来。
叶芷青抬头直视圣人双眼,说话掷地有声:“事实就是,当时前去押解嫌犯的官兵与乔立平乃是熟人,船行江心,他们将盐帮嫌犯私自处决。而盐帮帮主龚江见势不妙,跳入江心逃命,扮作乞丐回到扬州,藏在了民女的医馆。周大人被锁拿之后,民女北上救人,便将龚江以及重新找的盐帮证人以家仆的身份带到了京中!”
魏帝双目转为厉色:“叶氏,你可知道自己这番话在朝中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他直视叶芷青,显然已经动怒:“你是说朕派出去的人私自杀了嫌犯,他们与贩售私盐之事有牵连?”
叶芷青在他的逼视之下,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仿佛她一个不慎,下一句就有可能脑袋不保。但此时此刻,她早已没有了退路。能进宫里来为圣人调理身体,抱着的唯一念头便是要救周鸿。
“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魏帝冷哼一声:“你若是收回方才的话,只当自己什么也没说,朕便会好生赏赐你金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否则小心性命不保!”
叶芷青向上座的魏帝磕了个头,面无血色,整个人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轻抚自己的小腹,温柔道:“陛下不知,民女与周大人两情相悦,生死相随。周大人几次三番不顾性命之忧,救了民女的性命。民女腹中已有他的骨肉。”
“如果周大人是大奸大恶之徒,民女只要保住他的一点骨血也算是报恩了。”她语声转为铿锵:“但周大人乃铁骨铮铮的儿郎,保家卫国多年。就算是在扬州任上,亦初衷不改,大刀阔斧的改革盐法,为的是让老百姓都能吃得起盐!民女钦佩他风骨气节,愿誓死相随,不愿见他被小人反咬一口,身陷囹圄,就算是拼上民女的性命,也要还他清白!”
殿内落针可闻,方才将郭采女与杨采女带出去的胡衍转回,恰巧听到这段话,顿时怔怔立住。
自叶芷青入宫,胡衍生怕她得了圣人欢心,暗中也使过几次手段,只是这丫头滑不丢手,防范的甚为严密,倒从来没有得手的时候。
胡衍如临大敌,时刻警惕被她反噬,没想到今日听到这段话,反倒松了一口气:果真如童文议所说,她与周迁客情深,根本没有留在宫中的打算。
他身后跟着的胡桂春小小声道:“干爹可听清楚了吧?儿子早说叶氏就是一心来救人的,爹非要说她贪恋宫中富贵,居心叵测,不可不防!”
胡衍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压低声音笑骂道:“你个混小子也有蒙对的时候!”
大殿之内,良久之后,魏帝才道:“叶氏,你既如此有情有义,项上人头便暂且寄存在自己身上,待来日朕再行定罪。”又派人下诏,去客栈锁拿龚江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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