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祥了叶芷青好几眼,觉得奇怪:“胡大人,这女子瞧着倒是有几分奇怪。”那气质既迥异于大家闺秀,却又毫无风尘气,但小门小户也养不出这种气度的女子,身份倒是很难猜。
两个人就着早餐猜测叶芷青的身份,童文议倒也不似之前拘拿之时看的那般紧了。
周浩远远站着,很是犹豫要不要告诉周鸿他要当父亲一事。他察颜观色,总觉得叶芷青并没有告诉周鸿有喜一事。
宋魁大约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拍拍他的肩:“大人此去吉凶难料,要是让他知道叶子有喜之事,在牢里也要牵心,不如等他出来了再庆贺不迟。”
即使周府大门踏不进去,可叶芷青生下来的孩子便是叶府未来的小主人,比起普通人家也不差什么,做个安稳的小百姓也未尝不可。
除了门第背景,周鸿与叶芷青如胶似漆,和乐美满才最重要。
周浩:“”也不知道大将军夫人知道消息,会怎么想?
那两人浑然不觉旁人的打量,窝在一隅自成世界。
叶芷青盛一碗粥,推到他面前:“鸿哥哥你多吃点,我还给你带了衣服,一路上会冷,等吃完了让虎妞找出来。”
周鸿拿着汤勺目光却粘在她身上:“你怎么就知道我需要衣裳了?”若不是周围碍眼的人太多,他都要恨不得亲上去了。
斜对面的角落里,郭思晴一口早饭都咽不下,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注视着周鸿与叶芷青的动静。那两个人旁若无人,不顾廉耻头挨着头窃窃私语,刺人眼目。
郭思晴招招手,唤了个护送秀女的护卫过来小声问话,这才知道了周鸿为何被锁嗱进京。她暗恨童文议竟然敢不管周鸿,由得他与那野丫头卿卿我我。
她坐得一时便心里难受,匆匆找了个借口上楼去了。
楼上房间里,其余两名秀女在房里吃饭了早饭,打开门一股饭味儿。郭思晴心里本来就难受,闻到饭味儿暗底里更将这两秀女鄙视到了骨子里。
她听着客栈外面风雨大作,心里悲苦一片。
周鸿离开盐运司之后,众僚属除了各安其职,等候朝廷诏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而盐运使司后衙,周夫人晕倒一回,被刘大夫用针扎醒之后,整整哭了一夜。第二日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这才派人往明州送信,又连忙写了信给虞阁老,派人往京中送去。
“我一定是吓昏头了,你外祖父不可能不管你大哥的。”
虞阁老权倾天下,不可能连个外孙都救不了。
周琪守了周夫人一夜,第二日下午才想起来应该派人告诉叶芷青一声。
她并不知道当初周鸿已经派人通知过叶府,又怕周夫人知道不高兴,便派了个小丫头子悄悄去叶府走一趟。
那小丫头子回来之后,听说她仍在周夫人房里,便探头探脑往里瞧,被秦婆子瞧见,揪了脖领子扯进了房里,指着鼻子骂:“夫人房门口偷偷摸摸做什么?”
“奴婢奴婢”小丫头子才九岁,跟着秦婆子过来的,平日也只做些跑腿传话的活计,慌张之下目光直往周琪面上瞧。
周夫人本来就精神不济,见她这鬼头鬼脑的样子,顿时大为生气:“秦妈妈,还不拉出去掌嘴,惯的越发没有规矩了!”
若是平日她也算慈和,但今日一腔邪火都没地儿发,正好这小丫头撞了上来。
小丫头被周夫人吓的直磕头,结结巴巴道:“大小姐派奴婢去跟叶大夫说一声奴婢去叶府的时候,听说叶大夫一大早已经出门去追少将军了。奴婢奴婢”
周夫人气的大骂:“贱婢可是在撒谎?!那等趋利的丫头,听到鸿儿被锁拿,恐怕将鸿儿的私库一卷早跑了,哪里还会去追鸿儿!定是她找的借口,使了金蝉脱壳之计,来哄人的,不然骗了周府钱财,怕咱们周家追捕。”
她对叶芷青成见太深,尤其儿子不听她的话,吉凶未卜,就更上相信叶芷青是去追周鸿了。
周琪见她面色焦黄,想着她心情不好,便不与她争执,迟疑道:“母亲,咱们是不是也去京城瞧一瞧,到外祖府上去求情,在京里消息也灵通些,能知道大哥的消息。”
周夫人眼睛一亮,立时便吩咐家下仆从收拾东西,两日之后启程,一路颠簸跋涉,到得京城之时,周鸿也已经下了大理寺牢房。
她到得京里,先去了周家宅子里休整洗漱,次日便置办了些礼物,带着周琪回了趟娘家。
虞阁老早接到女儿来信,又有门下弟子传信于他,道周鸿已经押进了大理寺。
他自年前抱病在家休养之后,就再没上过朝,新年大宴也只是露了个面就早早回来了。
太子与诸皇子也曾先后前来探病,他俱都以一副垂垂老矣的姿势见了诸人,表示病骨不支,实难担大任,竟是连乞骸骨的折子都递了上去。
圣人身子骨也不好,收到虞阁老的折子正是锁拿周鸿的圣旨下达的两日之后。他拿着虞阁老的折子一笑:“虞阁老倒是聪明,也不怪他能在朝中屹立几十年不倒。”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周鸿这是触犯了大家的利益,所以被众臣逼迫圣人锁拿到京中问罪,以他累累功勋,就算是没有抄家问斩,但恐怕以后官途也再无望了。
最重要的是,他推行的盐法将将才有起色,这些人是不会看着他彻底成功的。
比起天下百姓吃不吃得起盐,他们的荷包鼓不鼓才最重要!
胡衍不敢接这话茬,在一旁闭着嘴巴装哑巴,圣人却兀自笑了:“你说,等到周迁客押回朝之后,虞阁老是站学生这边呢,还是站外孙子这边呢?”他实在好奇。
狡猾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临老却做起了缩头乌龟,连年轻时候的一点雷厉风行都没有了,实在令人感慨。
周夫人见到了虞老夫人,母女多年分离,俱有感慨,当下不免抱头痛哭一场。虞老夫人是思念女儿,而她却是忧心长子。
等一时洗漱叙旧完毕,她便问起虞阁老:“母亲,父亲的身子可还好?他今日是上朝去了吧?”
虞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父亲自去年身子骨就不太好,在家养了几个月的病了。一会儿去前院书房见见他,他这些年也很是记挂你呢。”
周夫人顿时讶异了:“父亲的身子骨怎么了?怎的不上朝?”若是虞阁老长年不在朝中,要怎么来救鸿儿?
虞老夫人对周鸿之事已有所耳闻,早在盐法开始实施之时,京里不知道多少人家在私底下议论他犯了失心疯,就连虞老夫人的儿媳妇也有嘀咕的。但虞老夫人老了,对外面的事情管不了,哪怕女儿上门来,她知道并非探亲,而是来求虞阁老救周鸿的,她也不敢应承什么,只装糊涂。
第164章()
虞阁老在书房听到下人来报;周夫人回娘家,便知是为了周鸿之事。
周夫人跟着后院的丫环到了前院书房,进门之后恭恭敬敬向虞阁老磕头行了大礼,抬头看到老父苍颜霜发,除了眸光炯炯,一身的气势不减,竟老至此境。
数年前她与父母见面之时,虞阁老夫妇还没这么老,如今再看虞老夫人,完全就是个垂垂老矣的妇人,瞧来令人心酸眼涩。
“听母亲说,父亲这一向都抱病在家,请了太医来看了没?”周夫人为了救周鸿,来前院书房连周琪都没带,将她留给了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便召了一帮孙女们来陪周琪,内中有已经与刘晗定亲的大表姐虞红烟,婚期定在了今年六月。还有与周滨订亲的二表姐虞红烟,以及虞红玉等表姐妹们。
虞阁老亲自扶了她起来:“太医治得了病救不了命,我行将就木,只盼着你们都过的好好的。”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话周夫人积攒了一路的眼泪顿时狂涌而出:“父亲,鸿儿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他官做的好好的,怎的就被下旨押解进京?”
虞阁老的目光怔怔望住了女儿,不知道应该从何解释。朝堂风云动荡,连他都避居府里,只为了不搅进这摊浑水里,又怎么能跟从来不问政事的女儿讲清楚呢。
“鸿儿这次至多就是受点苦,或者贬官,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你不必担心。”
周夫人如被雷劈,在她眼中前途无量的儿子,怎么会到这一步?
“父亲父亲能不能帮帮鸿儿?!他不是个糊涂孩子,这次肯定是被人陷害!”
做母亲的,大抵都护短,特别是向来以周鸿自傲的周夫人,就更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了。
虞阁老有苦说不出。他在朝中树大根深,表面上看无限风光,可门下弟子同门同,乡多了,关系盘根错节,真到了外孙有难的时候,却发现利益面前人人都有私心。而周鸿改革盐道,实在是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就连虞府本家也有几人巴不得周鸿被拉下马。
“此事非是父亲不帮鸿儿,而是鸿儿在两淮做的事情得罪太多人了,就算是父亲一力保他,也未见得能够保下来。”
周夫人完全不能相信虞阁老的话:“怎么会?父亲在朝中为官几十年,谁提起虞阁老不给父亲几分薄面?若是父亲进宫去求求陛下,瞧在父亲与夫君面上,陛下也会宽待鸿儿几分的!”她近乎失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想尽办法救出周鸿。
她的长子,年少有为,战功赫赫,是大魏少见的军事奇才,受过朝廷无数嘉奖,明州城里多少夫人太太捧她,恭维她教子有方。她被夸的时候,总要谦虚一句:“他小孩子家家哪里当得起夫人的夸奖,只不过跟着夫君历练!”但心里未尝不清楚这只是自谦之词。
她的儿子,当得起这世上的所有赞美,是她的骄傲!
她不能让这种骄傲破碎!
“父亲,求求您救救鸿儿!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到泥地里去!”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虞阁老脚下。
虞阁老伸手去扶她,她却固执的不肯起来。
“你这又是做什么?若是下跪有用,为父去陛下面前多跪几个时辰,能救出鸿儿我也愿意!”虞阁老长叹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陛下这次办鸿儿,也并非出自本心,而是鸿儿在两淮掐断了别人的财路,所以这伙人才要合起来把鸿儿拉下来。就连陛下也未必愿意惩罚鸿儿,不过是被臣下挟迫而已。做皇帝的尚且如此,更何况为父只是臣子,投到门下的官员再多,可人人都有私心,他们若是帮鸿儿,便是跟自己的荷包过不去,你觉得他们会听从父亲的指挥帮鸿儿?”
周夫人傻傻跪在地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说不出的伤心:“这么说,我的鸿儿这次真的只能被贬官了?”
虞阁老心道:贬官恐怕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他不敢再刺激周夫人,亲自扶了她起来,又道:“为父让人送你去你母亲的院里,今晚暂且住下,我派人打听鸿儿的事,若有转机立时就告诉你。你也别太担心,总归周家世代功勋,倒不至于削职流放。”
他的话就跟在周夫人的心窝里捅刀子一般,她默默起身,拿帕子将面上泪痕拭干净,从虞阁老的书房里退了出来。
周琪自出生之后,也只来过京城一回,还是年纪极小的时候,周夫人带她回娘家省亲,对外祖母以及众表姐妹们都很是陌生。
周夫人离开之后,她打起精神应对,实则心里焦虑,时不时探头朝门口看,只盼着周夫人赶紧回来。
虞红绫当初心系周鸿,后来听周夫人家信提起已为长子订了明州郭府的小姐,伤心一回,便听从了虞大夫人的话,与表兄刘晗订了亲。
反倒是她的妹妹虞红烟与周滨订亲,周琪便是她的正牌小姑子。
虞红绫也听说了周鸿的事情,虞大夫人还十分庆幸当初没有为女儿订下这门婚事,再看刘晗也不觉得他无所事事了。
虞红烟也知道,等长姐今年出嫁之后,很快便要轮到她与周滨的亲事了,今次见到周琪,便格外的照顾,一时里吩咐丫环送茶送点心,又问她路上累不累,难得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来。
可惜周琪心里挂念着周夫人去求虞阁老,心不在焉,好几次虞红烟让她尝点心,她都敷衍过去,再问起路途之事,她也三言两语带过,完全是一副不想深谈的架势。这让怀揣着一肚皮热情的虞红烟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颇有种“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的感觉,又觉得在庶妹们面前丢脸了,便不再主动往前凑。
原本还热闹的偏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周夫人转回,见到虞老夫人便忍不住又要流泪,只是当着围过来的侄女们的面,到底要忍着,便向虞母告辞:“女儿初来京里,想着先来见见母亲跟父亲,再回家去收拾东西。这两年老宅子没住人,下面的人收拾着总有些敷衍,女儿还要盯着各处收拾一番,等家里收拾好了再来探望母亲!”
虞老夫人观她神色,便猜测可能去求虞阁老不太顺利,不然她也不至于不自在到回来就想要走。
虞老夫人再三挽留,无奈周夫人执意要回去,便只得派人将她送到了二门处。
周夫人与周琪离开虞府,踏上了自家的马车之后,眼泪就不自禁流了下来,抓着女儿的手一脸绝望:“怎么办?琪儿,你外祖父不肯帮忙救你长兄,怎么办啊?!”
她自小过的优渥,嫁给周震之后也算不错,大半生基本没经过什么大的风浪,这把年纪最让她烦恼的不过就是长子与幼女不太听话,不肯听从她对他们婚事的安排罢了。现在她才发现,真到了生死关头,亲人也未必靠不住。
周夫人对外面的事情是不太清楚,可是天下同理,虞阁老并不是当真帮不了周鸿,只是人有亲疏远近,他身后站了太多的人,这些人为着利益互相牵制。而虞阁老的身份再不是小时候单纯替她遮风挡雨的父亲了,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外孙孤注一掷而置他身后那些人的利益于不顾。
——再亲的人,有一天触及利益,也生疏的可怕!
她近乎撕破脸的去强逼,恳求虞阁老,但他的反应到底还是让她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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