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反过来说:少帝非孝惠子。
把自己给洗得干干净净。
然而,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
作为皇帝,刘彻心知肚明。
所以,汉室自太宗以来,就用了无数手段,分化和瓦解以及打击列侯集团的力量。
过去,太宗输粟捐爵,乃至于历史上,老刘家不断挖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的根基,都有着这方面的考虑。
但刘彻集中力量,开始加强军队的势力。
这就使得列侯的势力,跟着膨胀起来。
目前汉室七成以上的高级将领,是列侯或者与列侯们有亲密关系的人。
几乎八成的野战军团,是由列侯们和他们的家臣在掌控。
这股力量要是铁了心,要拉刘彻下台,也不是办不到。
李世民玄武门政变,赵匡胤陈桥兵变,可都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且为舆论和民心所不容的!
但,这个世界上,真理只在弓弩剑戟的杀伤范围之内。
枪杆子里出政权。
枪杆子里还出真理!
就算史家公正不阿的在史册上写下‘赵盾弑其君’,那又如何?
好在,列侯集团内部,长期以来就分裂成了无数个派系。
有开国功臣派、孝惠功臣派、太宗功臣派和先帝功臣派和外戚宗室派。
各个派系内部,又分出无数个小派系。
这些大大小小的派系,有的已经沉寂许久,有的则是刚刚新生,朝气勃勃。
彼此之间,有着巨大的分歧和矛盾。
譬如周亚夫肯定就跟那些当年对他老爹落井下石的家伙没有好脸色。
而高皇帝功臣派,则永远是高冷的蔑视着晚辈。孝惠功臣和太宗功臣。
这使得历代刘氏天子,能很好的拉拢分化他们,使他们永远无法拧成一根绳子。
最经典的案列,当属刘彻的祖父太宗孝文皇帝驱逐元老派系的骨干周勃了。
所以。目前来说,刘彻还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发现长安城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但列侯集团还是需要安抚的。
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打完一巴掌,总得给颗甜枣不是?
而甜枣早已准备就绪。
只是。刘彻还打算拿这颗甜枣换一点东西。
总不能跟跪台办一样,别人一哭,自己就马上跪下来添吧?
所以,刘彻不紧不慢的站起来,拍拍手,从王道那里接过一张帛书,递给刘礼道:“正好宗正来了,朕拟了道诏书,宗正带回去诸位臣工都参详参详。明日朝会,将主要讨论此事!”
刘礼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接过帛书,恭身拜道:“臣谨奉诏!”
然后,他就坐下来,将帛书打开,看了起来。
一看之下,刘礼大惊失色。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深感钦佩,只是。此事恐怕很难……”
“宗正放心,此事易尔,朕会将另一道诏书,与此诏书捆绑。此诏廷议不过,另外一诏就永远搁置!”刘彻淡然的笑道。
后世的见识告诉刘彻,假如某个政策阻力太大,无法在议会国会、长老会上通过,那么,明智的政治家。常常会选择将另一个政策与之捆绑起来。
要过全部过,不过一个也别过。
虽然这样子干吃相有些难看。
但对权贵、既得利益阶级,不需要讲究这些。
“顺便告诉宗正一声吧,另外一诏,就是加恩令!”刘彻笑着说。
刘礼却是浑身一震。
加恩令三个字,就像磁铁一样,牢牢的吸引住了刘礼的全部注意力。
这道诏书的存在,宫廷内外和朝野上下,都传说了许久了。
只是,天子一直没有将之拿出来。
这让列侯们真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难受。
但偏偏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急切,以免让人以为自己是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
如今,加恩令千呼万唤终于出现。
但它却被天子跟另外一个命令捆绑了起来。
刘礼不太清楚,列侯们究竟会怎样抉择。
是要眼前的利益呢?
还是长远的未来?
刘礼感觉有些无法判断。
刘彻却道:“至于执金吾那里,宗正回去告诉臣工们:下相高陵,谋反,罪在不赦,舞阳侯一案证据确凿,而广平侯有疾,亦乃事实,朕从来没有,也不会因言加罪他人,太宗皇帝‘除诽谤诏’,朕都记着呢!所以,忠臣孝子不需要担心!”
虽然没有明着说,执金吾郅都不会扩大打击面。
但意思却已经表达了出来了。
至于信不信?
反正刘彻自己是信了!
刘礼此来,为的也是天子的这句答复。
刘礼当然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天子当面说出‘此事到此为止’的话。
若是这样,这话反而不可信!
譬如当年,太宗孝文皇帝当面宽慰张武‘这种小事情绝对不会伤害你我的君臣之谊’回头就把张武卖了,明确下诏赐其五百金以愧其心!
若非当事人是张武,脸皮够厚,心够豁达,换了其他人,恐怕回家就会自杀。
诸如此类的故事,在过去老刘家的历史上,简直不要太多!
而这些事情,也让大臣们在面对刘家皇帝许诺和安抚的时候,极为小心,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成了彭越、张武这样的悲剧。
“对了……”刘礼正准备告辞,却听刘彻又道:“宗正,故廷尉、故淮南相、江都相张季病危,宗正回去去跟太常商量一下,派人去江都和堵阳代表朕慰问和看完张季及其亲人,有什么要求使者回来报告给朕,朕将酌情考虑!”
张季自然就是张释之了。
因其是堵阳张氏的第三子,所以字季。
表字季是汉代的老三专用表字。
像刘彻的祖宗刘邦,也表字季。
对于张释之的病危,刘彻其实是很内疚的。
事实上,在一年前,张释之的身体其实已经大为好转了,他患的肝病经过淳于意的精心调理,已经起色不少。
但刘彻将他推到江都王相的位置上,今年四月的江都风灾,更是让张释之足足忙了一个多月。
肝病病人本来就需要很好的休息和调理。
但张释之一工作起来,就没日没夜。
风灾过后不久,他的病情就复发了,而且加倍的严重起来。
对此,刘彻当然要给予补偿了。
无论是故后哀荣还是子女的前途问题,刘彻都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他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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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节 温言在口 3()
“朕闻昔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召公用政,天下安宁。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今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
然朕不敏,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
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不能远达也。
间者累年,旱蝗风水,侵略中国,多害农耕。
士大夫列侯公卿又不能喻朕内志,所施方略,或有遗漏,更重吾之不德也。
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或忘于心。
于是乃欲重修召公之政,立甘棠之校。
自诏之后,凡四百石以上官员佐吏升迁任免,皆前至甘棠,听文学,习律法,稽参政务,祈进民心。从此往后,不历甘棠,不得升迁。
郡国皆如令!”
当平陆候刘礼将天子的要求传回去后。
这封帛书立刻就被复印成了无数份,每一个列侯的手里都得到了一份。
“好大的雄心!”曲周候俪寄将帛书放下,在心中暗自叹息着。
作为特进元老,俪寄明天是不需要上朝的。
这这封帛书上的,却让俪寄生出一股明日上朝的冲动。
实在是这道诏书假如得以执行,那么影响,将是无穷大。
这是一个不亚于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的伟大举措。
可以想象,若此诏在廷议上三读通过。
那么从此以后,朝廷就将真正的掌握住全国。
四百石以上官员佐吏升迁任免,都要去一个所谓的甘棠学习一段时间,然后才能走上新的工作岗位。
在这个政策之下,列侯官宦权贵对政坛和官府的影响力将降到最低。
而且。天子的用意还不止于此。
通过这个甘棠学校,天子能非常轻松且容易的将他的恩惠与理念,传播给官员,灌输给官员。
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出现天子高高在上,跟中下层的官员交流个沟通基本为零的事情。
这将极大的加强君权。
更尤为的是,这个全新的政策,将改变游戏规则。
以往,郡国的郡守郡尉。可以将许多官职,通过暗箱操作,私相授受给自己人。
列侯们更是通过潜规则,将那些自己人推上去,而将异己者排除在仕途的门外。
譬如,太宗孝文皇帝在位时期发生的著名的张廷尉虎圈劝谏的故事,就很形象的说明了,列侯官宦集团,是怎样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击和排挤异己者。
而一旦这个政策公布。
那再想玩暗箱操作,就有难度了。
作为列侯中的异类。时常被人冷嘲热讽的俪寄,真是恨不得明天亲自出现在廷议会场,只要一想到那些过去对他冷言冷语的家伙们在朝会上吃瘪的神态,俪寄就感觉浑身上都舒爽极了!
俪寄舒服了,自然就有人不开心了。
“陛下怎么可以如此不顾士大夫列侯体面呢?”有人揪着诏书里的那句‘士大夫列侯公卿又不能喻朕内志’愤愤不平的说道。
周围不少人心有戚戚然的点头:“正是,陛下用词委实过了!”
怎么能这样**裸的打脸呢?
而且,列侯勋贵们向来自我感觉良好。
猛然间被皇帝一巴掌扇下来,顿时就都有些不太适应。
但他们也就仅能抓住诏书上的这个问题来做评论,却根本无法动摇这诏书的核心——重修召公之政,立甘棠之学。以训天下。
如今诸子百家,朝野内外,势力一致认可的圣人,只有一个——周公姬旦。
而作为周公的副手。召公即便算不上圣人,最起码也是个半圣。
犹为的是,天子打的旗是,复兴召公甘棠之政。
甘棠之政的由来,是因为召公当年在世时,常常在甘棠树下施政、发令。训诫官员,告喻百姓,于是有了成语甘棠遗爱。
如今,天子要将这个典故具现出来,没有人能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
实际上,列侯士大夫们也完全不反对,天子玩玩复古,摆摆poss。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天子是打着复兴召公之政,存亡续断,绝往圣之绝学的名义,在往里面使劲掺私货。
脑子不傻的都知道。
真要被天子玩成功了,那以后自己家里的草包子弟,糊涂亲戚,还怎么当官,还怎么鱼肉乡里?
更恐怖的是——假如以后四百石以上的升迁任免,都要去那个所谓的甘棠里走一趟,学习几个月,然后才能准许上岗。
那还要列侯、勋贵做咩?
这才是列侯们不愿意面对和接受的原因所在。
“据说陛下将此诏与加恩令绑在一起……”角落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可不是吗?”
“哎呀,这该如何是好啊……”无数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加恩令,大家虽然从未见过其庐山真面目,但是,有关这个针对列侯功臣阶级的全新福利大礼包的,却早就传到人尽皆知了。
以列侯现有食邑户数为基准,在辽东新化朝鲜之地,重新分封一块土地,赐予列侯作为褒奖功臣的赏赐。
时至如今,长安的列侯们对新化的印象已经迅速从‘不毛之地’‘寒苦穷困之恶地’变成了塞外蜀郡,东北膏腴。
特别是,最近一个月,新化城开始向长安输送晒干的鱼干后。
列侯们都快疯掉了!
八月后,新化城平均每天由海路向秦皇岛输送至少一百石晒干的鱼干。
最近半个月,其鱼干输送量更是达到了令人膛目结舌的三百石每日。
一石鱼干,目前市价至少千钱。
换句话说,新化现在每天都在不断的产出黄橙橙的小可爱,而且,越产越多。
来自楼船将军衙门的奏疏。更是让无数人眼睛都红了。
其奏报的有关黑水河洄游鱼群的盛况列侯们恨不能马上在自己身上插个翅膀飞过去一睹风光。
这么大一块肥肉,都到了嘴边了。
想要让列侯们忍着不吃,那是不可能的。
但想要吃下肚子。就得通过甘棠诏——现在已经有人这么称呼这个诏令了。
“要不,我等先观望观望?”有人提议说:“反正,天塌下来,也还有个高的顶着!”
是的,官宦士大夫阶级。恐怕也不会待见那甘棠诏。
况且,丞相周亚夫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值得商榷。
在座的列侯都觉得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就不要上去凑热闹,免得被天子记恨了吧。
于是,众人纷纷点头赞道:“善!”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前不久郅都挥舞大棒,将列侯们吓坏了。
没有人愿意,再去触怒天子。
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被精神病不是?
………………………………………………
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
周亚夫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提着宽大的绶带。周亚夫回头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长子周韬,吩咐道:“今天韬儿与我一同去上朝罢!”
周韬闻言,大喜过望,忙不迭的点头道:“诺!”
周亚夫却是面无表情的望着远处弥漫在浓雾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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