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直拖到地的舌头,说话时一甩一甩的,令谢玖麻应应的,从后背椎一股一股的冒凉气。
“我要见太子,你带我去见太子。”红衣女鬼语调平平,传到谢玖耳朵里,却连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经过了洛妃一晚上连冤带损的普及知识,笑她没眼色,宫中最阴寒的延晖宫也敢去,是活的不耐烦的最有力的证据,谢玖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位据说曾宠极一时的齐妃要找的不是景元小皇帝还没蹦出来的儿子。
永徽帝在位十八年,只有一任太子,便是做了十八年太子的先皇仁宣帝。
仁宣帝的名声太好了,勤政爱民,宽和仁厚,谦谦君子之风,若在大燕做个全民普检,仁宣帝定然是大燕开国七十余年民望最高的一任。这不仅是因为年代相近,百姓受到实质的好处。便是文人墨客也相当认同仁宣帝所推行的政略决策。
这样一个看似完美的人,竟然在死后突然有女鬼冒出来,口口声声爱慕他,最重要的是这个女鬼居然是他父皇永徽帝的宠妃——
谢玖即便是个最正直的人,也不禁要想歪脑补出各种虐\恋情深,宫廷丑闻,更何况她自认根本不算是个正直的人。
让她带女鬼去找早死了的仁宣帝……挖皇陵吗?
她在宫里看了各式各样的鬼,都没看到有哪一任的皇帝,让她去找个球啊!她想,皇家有供奉祖先的祠堂,皇帝的鬼魂若还未投胎,估计不在太庙里供着就是在皇陵里呆着了。这俩地方就是打死她,她也是不敢去的。
谢玖将视线移向周妃,不待开口,红衣女鬼便飘到周妃身前,目光阴冷。“我要见太子,你带我去见太子。”
谢玖脚疼心疼,现在头也疼,特么的她敢不敢换句话说?
“我可能崴了脚,没什么大事,姐姐不必担心。我……改日再和姐姐解释。”她咬着牙勉强说完,视线向下避开了红衣女鬼的脸,哪料得女鬼阴魂不散,身子对折,脸垂到悬空的脚边,脖子咔吧一声,前脚转到后脖子处整好对上谢玖的脸。
“带我去见太子。”女鬼舌头抖动,缠上了谢玖火辣辣疼的脚踝,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钻进骨头。
要不要这么阴魂不散?谢玖下意识退后,又是一阵钻心之痛。
“先扶我回宁安宫。”
“是,娘娘。”安春看的明白,惠妃定是被鬼给缠上了,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出丑,连忙和手忙脚乱的花真一人一边试图架着惠妃走下台阶坐上软轿。
但谢玖脚踝一动便是钻心的疼,才走下一步台阶额头就已经全是汗了。
“还是先请御医吧,你这样下去脚还要不要了?”周妃对没拉住谢玖有些自责,跟在后面忧心忡忡。
众妃一见周妃一直卖好,也都殷勤地劝惠妃请御医。
外面乱作一团,早有人进去回禀,因说的不甚清楚,太后便让郭嬷嬷出来探探情况。郭嬷嬷一见这里三圈外三圈的架式脑仁就疼,太后处事雷厉风行,手段刚烈,众妃在跟前时刻陪着小心,半点儿出格的事儿也不敢犯,在咸熙宫便是喝口茶水也不敢太大口,能让这些个畏太后如虎似狼的妃嫔不顾仪态,聚众围观,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定是大事。
蒋氏才报了喜讯,就出了这档子事,真真是触太后的楣头。
郭嬷嬷咳了一声,便有眼色好的小太监出来开道,谁知还没开口说话,便听一声尖锐的声音高喊道:“皇上驾到!”
活了大半辈子,郭嬷嬷见过无数次妃嫔请安问好,却从未见过她们如此整齐划一的动作。一排排小脑袋看向皇帝的方向,又看看惠妃的方向,然后又看看皇帝的方向,最后齐刷刷地抛弃了呆若木鸡的惠妃,越过她直接奔下了台阶跪迎皇帝。
皇帝是坐着软轿而来,自然没看到这蔚为壮观的一幕。
高洪书跟在轿边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来不及揉揉抽痛的太阳穴,一见台阶上缓步移动的惠妃,脸色顿时煞白,鼻尖手心开始冒汗。
“高洪书,你是活拧歪了吧?”顾宜芳声音冰冷地道,轿子落地不知道上来掀轿帘,是想让他亲自动手?
高洪书激灵打了个寒颤,身体连忙躬成直角缓缓掀开了轿帘,果然皇帝还是阴沉着一张脸,眼若寒星,浑身冷冽的气度,活像被人割了命根子,欠了一国库的银子,明天皇帝的位置就让人给篡去了的节奏。
这些日子朝堂上皇帝也是这死人样,大臣们不知不觉乖了许多。
那位为老不休的代国公居然拉着他的手说,让他劝劝惠妃服个软,哄哄小皇帝,别成天作了,皇帝伤不起,他们这些成天对着皇帝的大臣更是伤不起。只要一大早上想起又要上朝见皇帝,他就软啪啪的,生命都没了激情。
高洪书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代国公的,只觉得脑里轰轰的雷声总算响完了,代国公也背着手走远了。
不是惠妃服不服软的问题,人家第二天就过来递梯子了,皇帝不下,一句妃嫔不得入内,惠妃就是脸皮掉地上了还往上凑,还得顾着脖子上面的脑袋呢。虽说让皇帝一句话卷了回去,第三天送来了皇帝往日爱吃的糕点也算求和了,皇帝硬是翻脸将糕点给砸地上,又将素锦给骂了出去,还直嚷嚷叫惠妃少做些这表面功夫,他不受这个……
于是惠妃消停了,再没使人送过东西。
皇帝崛起了,天天换着活儿的作,含章殿怨气冲天。
今日帝妃相见,又不知是怎样的收场了……
168 苦肉计?!()
众妃嫔在轿前三尺开外跪了一地,顾宜芳却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上的谢玖。
迎接皇帝,却站在比他高的位置,往大了说是大不敬之罪,便是往小了说也是失仪。顾宜芳蹙眉望向远处多日未见的谢玖,她的脸紧紧埋在胸前,衣襟扯了半尺长的口子。
“臣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玖微颤着声音道,随后妃嫔才齐声三呼万岁。
她见皇帝御驾到,也知道在台阶上不便迎驾,硬是咬着牙挪了两级台阶,只是眼瞅着高洪书挑轿帘子了,再走已经是来不及,便由安春花真二人架着胳膊跪了下去,左脚**辣疼的厉害。
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遇到皇帝,对谢玖来说绝对是喜多过于惊。
她其实也没料到小皇帝这次的气能这么久,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连她的面也不见。几番卷了她的面子,她都硬厚着脸皮接着,虽想着要不要来个苦肉计,又担心皇帝正在气头上不接招,露了行迹反倒火上浇油。
便是她自己布局再精巧也不过如此了,今日虽说看起来惨烈些,她连惊带伤,却是实打实的,没掺半点儿假。
谢玖的声音颤抖,有一小半是疼的,倒有一大半是给激动着了。
“惠妃,你是怎么回事?”顾宜芳拧着浓眉,不悦的声音远远地传到了谢玖耳朵。
谢玖深吸口气,“臣妾崴了脚,行动不便,以致迎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高洪书站在皇帝身后,看不到皇帝的反应,倒是他两眼皮一阵狂跳。为什么如此正常的对话出自皇帝和惠妃之口,他怎么听怎么觉得硌耳朵,觉得违和。觉得好笑,就是觉不到理就应当的呢?
他果然是让皇帝给搓磨成神经病了吗。
“崴脚,把衣裳也给崴裂开了?”
语气满是嘲讽,却透着浓浓的不满。
众妃凉嗖嗖地跪在地上。没皇帝的吩咐不敢起身,就听着皇帝和惠妃你一言我一语的,也不敢抬头看,只觉着阴森森的视线在她们头上扫了两圈。惊的有些个胆子小的直想伸手指着周妃来给皇帝解惑,省得带累了她们这些个旁观看戏的。只是吓的过于了,连手也抬不起来。
谢玖右眼皮和扭伤了的左脚踝一个节奏抽抽。
小皇帝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
“谁撕的?”顾宜芳声音冷冽,“在咸熙宫门外就敢动手,朕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惠妃是正一品夫人,你们也敢上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高洪书简直不忍直视,特么的皇帝也知道惠妃是正一品,即便帝妃人脑袋打出狗脑袋,只要谢玖一天还是惠妃,就没人敢当面给她难堪。尤其是在咸熙宫外面撕惠妃的衣服,这是什么逻辑才能得到这样的神结论?
皇帝这脾气嗖嗖见涨,智商只要一对上惠妃就刷刷下降,惠妃那是一般人吗?成天见鬼,没人都能把自己磕满头包。
虽说皇帝的气还憋在肚子里鼓鼓的,却也见不得别人给惠妃气受,这他日日被皇帝搓磨的太监都能理解。但好歹遇事先过过脑子——那玩意不是摆着好看的,是真有用的家伙啊!
“回陛下,是臣妾一时失足,几乎跌下台阶,周妃周姐姐在臣妾旁边,好心想拉臣妾一把。臣妾今日的衣裳是镂空的纱衣。易碎,都是臣妾一时不小心。”谢玖见虽皇帝口气冲,却是向着她的,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的周姐姐是在前面拉的你?”
智商啊,陛下。想也知道惠妃那不让人的性子,周妃当面推她下台阶,她还能替人家说话?不整死她都是手下留了情,高洪书长出一口气。
顾宜芳阴冷的眼神瞄过去,“高洪书,你对朕的话有意见?”
“小人,牙疼。”高洪书又抽了口凉气,他完全是这几天让皇帝搓磨的精神恍惚,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顾宜芳冷哼一声,慢慢踱步到谢玖跟前,“起来吧。”说完,转身就走。
徒留身后惊呆的三人,赶情皇帝走过来就是为了扔这么一句话。
谢玖真心想说她耳朵不聋,不想扶她就别大老远穿过众妃,一副大和解的架式。
安春和花真连忙上前扶起谢玖,还不等谢玖站稳了,只见皇帝不耐烦地半侧着脸,冷声道:“还不过来?”
谢玖现在开始怀疑,皇帝是一肚子火没处撒,拿她泄火呢,她明明说脚崴了,他还特意地走过来让她跟着走,分明是故意整治她的节奏。可皇帝发话了,她就是痛死,也不敢违抗圣意,由安春和花真半架着下了台阶。
仅仅是几步远,谢玖便疼的直咬牙,脑门儿冒了一层层的虚汗。
皇帝背对着谢玖看不见,可高洪书眼见着惠妃的脸煞白跟张白纸似的,那哪是走路,根本就是往前挪,不由得吃了一惊,却不像他想的是惠妃使的苦肉计,小题大作了。
顾宜芳瞧见高洪书脸上变了颜色,回过头一看谢玖气喘吁吁,脚贴着地面往前蹭,脸上毫无血色。
“站住。”他冷冷地道。
谢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小皇帝当她是狗在这儿训练呢?
过来,站住,一会是不是还叫她伸手握爪?
她迷迷糊糊地只见皇帝越走越近,躬身就将她拦腰抱到了怀里,“陛下……”她喃喃道,“你不生气了?”
顾宜芳连个眼神也没回她,只是鼻子冷哼了一声,吩咐高洪书道:“叫御医到宁安宫。”然后抛下一众妃嫔,抱惠妃上轿走了。
“恭送陛下,惠妃娘娘。”
众妃直到御轿渐渐远了,才纷纷起身,虽都是被皇帝忽视略过的,仍是挡不住嘲讽的小眼刀嗖嗖朝昨日承宠的杨才人身上射。她们也便罢了,宫里的老面孔,皇帝当着面都不一定都认出她们哪个是哪个,可这杨才人顶着打破惠妃专\宠传说的,居然皇帝连个眼神也没抛过去一个。
郭嬷嬷隐在宫门里面看了个完完整整的戏码,见皇帝走了,才返身回去详详细细地回了太后。
张伏慧翻了个白眼,“哀家只当惠妃聪明有手段,又拢得住皇上,今日你看她听杨氏被宠幸了就开始魂不守舍,蒋氏那可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听了也是变颜变色,毫无大家风范。居然在咸熙宫就截了皇上,又是崴脚,又是撕衣服,为了争宠连脸面都不顾了。”
郭嬷嬷迟疑道:“奴婢看惠妃不像是故意为之,她那脸煞白一丝血色也没有,况惠妃也不知道皇上何时会来,不是?”
“哀家高估了她,”张伏慧连连摇头,“晋了妃位还不赶紧抓权,跟着哀家学掌宫务,满门心思都用在了争宠,媚君惑主上,目光忒短浅。”
郭嬷嬷表示不敢苟同,姑且不论惠妃是有心还是无意,她是皇帝的妃子,不在皇帝身上下功夫,难道要在太后这儿争宠?
太后热衷权势,便当后\宫所有女人都和她一样。况且,哄的皇帝高兴了,还不是要什么得什么?成日家靠拿捏妃嫔巩固后\宫地位,那不是使近求远,本末倒置吗?
“不提她了,一想到她做这些个事,哀家就心气不顺。”张伏慧皱眉,“你去安排蒋氏迁出望春宫,再找几个得力的宫女嬷嬷照应……这蒋氏是个有福份的,居然就咸鱼翻身,绝处逢生了。”
郭嬷嬷应下。
“要不要和皇上商量一下?”她试探地问,毕竟蒋氏是皇帝亲自送去的望春宫。
张伏慧冷笑,“现在他还有心商量?早迁早安心,那望春宫人影儿都少见,若谁起了坏心,防不胜防。皇上子嗣单薄,好不容易有个有孕的,可得好好护着——你赶紧去吧,不用和哀家在这儿胡扯,这蒋氏你费心些。”
郭嬷嬷一一应下,这才返身去了望春宫。
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宁安宫,一改谢玖不喜人在跟前的习惯,里里外外几步就一个宫女太监候着。
对于小皇帝这种明显的置气行为,谢玖已经脚疼的无力吐槽。
皇帝抱着她上了轿,又抱着她进了怡和殿西暖厢,处处显着恩宠,可偏偏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谢玖几番示好,人家连个眼神也不给,她也就撒手不理,给小皇帝招惹烦了,没准这回真甩袖子就走了,依她现在的腿脚更别想扒着他不放了。
于是谢玖和顾宜芳一个坐在长方木榻的东面,一个坐在西面,全程眼神不交流,嘴巴不交谈。
厢内一股冷嗖嗖的气氛,急的高洪书抓耳挠腮。
终于郑御医的到来,打破了这种无言的尴尬。他指导身边的医女脱下惠妃的鞋袜,脚踝处一大片的青紫,已经肿起了老高。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