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翼愣了愣。这种叹息,在最初有人死亡的时候时有发生。只不过近两个月来早已销声匿迹。当初,3000个像他这样的人自四面八方被聚集在这座农场的时候。因为一声声“摘帽”的诱惑,干劲还算十足。而随事态的发展,希望变成失望,高昂的心智开始消沉。到后来,当这场饥荒不期而至,恐怖的饥饿降临,直至开始有人死亡。死亡的原因,多是由饥饿引发的“肿病”,也有因自救时误食戈壁中的蜥蜴之类的毒物引发的“中毒”。生生的叹息此起彼伏。最后,死亡的数字逐渐升高,麻木开始滋生,当失望转为绝望,叹息声也逐渐绝迹。
赵学进这个名字,廖清翼知道,甚至在来这里之前曾见过一面。材料工程博士,西北该领域的第一人,当时六十多岁的老人,意气风发,面色如孩童般红润健康。结果当这里一年多时间,也终将掩尸于这片沙土。国宝级高科,得到的也只比他人多一声叹息。
正这时,一个身影靠了过来,正是顾明辉。他将手中的搪瓷缸子向廖清翼手中一倒,说道:“廖工,这两天你又肿起来了,要多吃些!”
说着站身向一边跑去,让仓皇的廖清翼想讲手中缸子给他倒回都不能,边跑边说:“我饱了,廖工,你要多吃些!”
廖清翼看了看手中的缸子,又抬头去看那远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忽然胸口有一种麻粟之感,就好像被一道极微弱的电流刺激了一下。不禁用手一摸,摸出了一个器物出来。
那是一枚硬币大小的胸针,上面是一个半身人物像,没有五官。但那人物却并不显得孤单,他周围还有若干道轮廓,就像苏联的那种套娃一般,大的将小的套起来,数十层的样子。胸针的反面,隐有一行字迹。“赠廖清翼p。u”
廖清翼见那胸针,心中不由又是一痛。p。u是其在海外妻子名字的缩写。当年他选择回国,妻子表示尊重,却不愿同来。于是两人离婚后廖清翼回国,在行李中发现了这个胸针,想是前妻临别时送的,就一直戴在身边直到现在。
不待他继续多想,广播喇叭的声音再次响起,敦促着人们开始劳动生产,廖清翼只得摇摇头,将胸针收好,随人群向远方走去。
之后是一天的劳累,第二顿“糊糊”在下午四点左右,之后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又重回到了土窝子。
廖清翼的土窝子最开始住着四个人,一个月前患“肿病”死了一个。现在剩下的三人分别是廖清翼、顾明辉、沈杨。沈杨比顾明辉略大,三十岁左右,考古出身,也是几人中身体最好的一个。
沈杨今天似乎特别兴奋,一进土窝子,慌慌张张关上了门,还拿了把铁锹将门抵上。然后神秘兮兮地说道:“廖工,明辉兄弟,有好东西!”
廖清翼两人对望了一眼,慢慢凑了过去。只见沈杨自怀中抓了一把东西,献宝似地递到两人面前。
一颗颗饱满的种子,似闪动着诱人的光泽,呈现在廖清翼和顾明辉的眼前。
沈杨呵呵一笑,神色中无限得意:“今天我管播种,趁管事不注意拿的!”
“沈哥,队里的麦种,可是看的非常紧的!”顾明辉眼睛闪着光,话虽这么说,可那年轻的脸上却是一脸兴奋。
“不怕!”沈杨道,“家里祖传盗墓的手艺,论眼明手快,甩他们八条街!再说,看这情形,咱要不自救,还要把咱都饿死不成?”
“这。。。。。。”廖清翼有些犹豫,“沈兄弟,你自己留着吃。。。。。。”
沈杨又笑;拍了拍有些发鼓的肚子,“我当时就吃了不少,这是给你们的!”
一股暖意涌上两人心头,谁也没有再说什么。真正的粮食,怕是有半年没有见到了,没有生火,就着唾液将那些麦种生生地嚼碎咽了下去。
可就在当晚,廖清翼被一阵剧痛自睡梦中拉了起来。肚腹之中翻江倒海一般,痛的他不禁微微呻吟。
正这时,旁边沈杨也是抽搐了一下,廖清翼转身看去,透着房顶射下来的月光,他看见了沈杨一张扭曲变形的脸,正大瞪着两只眼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的身体,像个虾子一般,扭曲地弓起来,两手紧紧地抓着胸腹前的衣服,痛苦的强忍着呻吟。
顾明辉这时也坐了起来,正皱着眉头捂着肚子。
沈杨忽然扭过身子,看见廖清翼两人,口中竭力地冲着他们说了三个字!
“毒。。。。。。有毒。。。。。。”
廖清翼跟沈杨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不是笨人,立刻一下子蹦了一起,伸手就去掏嗓子,一阵天地旋转,傍晚吃下的东西,合着胃酸一并吐了出来。
春播的种子,为了防虫,都是先拿六六六粉拌过的,三人刚才竟将此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吐完,马上又过来围住沈杨,要他坐起来,也把吃下的麦种吐掉。
沈杨此时面部因疼痛扭曲地更甚,双颊潮红,口中满是白沫,嘴唇均被咬破,鲜红赫然在目。
“沈哥!快。。。。。。快吐出来!”顾明辉声音似都带着哭腔。
沈杨无力地摆手,用口型比划了“对不起”三个字。忽然,他眼睛瞪得如两只铜铃一般,喉中终于说出两个干涩的声音。
“我恨!”
惨白的月光,如银般泄在那床留着棉花的破棉絮上。盖着沈杨的身体,他蒿草般的头发已被汗水打湿。苍白的脸上胡茬微露。唯那一双眼睛,大大地张着,盯视着那屋顶漏下来的月亮。
。。。。。。
插叙3 往事(下)()
沈杨吃的麦种最多,时间也最长,所以他死了,他的眼中似还流露着对廖清翼二人的愧疚。而更多的,是一种滔天般的不甘。
大队那边,似乎没有人关心这边的事情。丢失麦种毕竟可能有人要负责人的,所以沈杨的死因是误食了戈壁滩上一种毒蜥蜴。第二天一大早,便被人抬走了。其中有个管事别有深意地看了廖清翼和顾明辉一眼。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必然付出代价。改造那么长时间,一点没有转变。真是资产阶级亡我贼心不死!”
屋顶,风沙灌入,发出的声音,如天地皆哭。
廖清翼跟顾明辉也吃了麦种,但量小很多,加之时间不长又都吐了出来,保了条性命下来。顾明辉年轻,几天下来也就恢复了,但廖清翼却再也站不起来。
饥饿加之中毒,让他本就严峻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他的全身都浮肿了起来,眼睛肿的只剩两道缝隙,如两道深沟,夹杂着泪水。
任大队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时日无多。
此刻他正躺在那间土窝子内,顾明辉离开劳作去了,只剩他自己。他静静地躺着,手深入怀中,那枚胸针又再次拿在了他的手上。晶莹剔透,不知什么材质,温润有泽。
廖清明开始回忆他的一生,求学,结婚,生女,回国,劳改。
一张张脸庞浮现在他眼前,父母、同学、朋友、妻子、女儿,学生。最后是沈杨那张没有闭上眼睛的脸。
他忽然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将他的胸膛撞得剧痛,却又无法宣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选择。。。。。。错了吗?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这土窝子当中,回荡了起来。
“你。。。。。。快要死了。”
。。。。。。。。。。。。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原因是: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廖清翼!
他死了,或者没死。没有人知道。
或者我们可以这样总结廖清翼,消失了。
但故事到了这里,这样的结局,怕是没有一个人会满意。
所以,笔者将一段问询笔录附在后面。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局。
关于劳改分子廖清翼失踪事件的问询笔录(第2次)
问询时间:1960年4月1日晚19时0分20时20分
询问人:某某军区下派某某省第八劳改支队工作组组长耿松良
被询问人:第八劳改支队劳改分子顾明辉
记录人:某某军区下派某某省第八劳改支队工作组组员张倩
问:你是顾明辉?
答:是。
问:第八劳改支队右派分子廖清翼跟你是什么关系?
答:他曾是我在兰州大学就读时的物理学导师,后到达第八支队曾是我的室友。
问:那好,你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廖清翼是什么时间?
(想了2分钟)答:今年3月19日晚上。
问:那之后呢?他去哪里了?
答:不知道。
问: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廖清翼自那天晚上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作为他的室友,怎么不知道?
答:是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他病成那样,走路都不太可能,就这样在土窝子里活活消失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真的不知道!
(注:被询问人此时情绪激动)
(5分钟后)问:好了,顾明辉,请你冷静一些,把那天晚上你见到他的经过仔细认真地说给组织!
答:那天下午,我从工地回来,近土窝子的时候,廖工就躺在他的床上。他身体很不好,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所以我一进去,就想把好消息告诉他!
问: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答:一只老鼠,我在农场上抓到一只老鼠!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肉!廖工可以有肉吃了!
问:那么,你说了吗?他的反应如何?
答:没!我还没有开口,就被他制止,让我把门仔细关好。然后坐到他身边去!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已经好几天都躺着起不来了,而当时,他是坐着的!
问:他当时身体状况和情绪怎样?
答:肿,肿得很厉害,但他当时的眼睛,却是闪着一种诡异的光亮!
问:诡异?你为什么觉得他眼神诡异?
答:那。。。。。。那是一种感觉,就好像。。。。。。是一种很兴奋,又不可置信的情绪!
问:那好吧,接下来,你们又做了什么?
答:廖工让我坐在他的床边,说想让我帮他做些事!
问:什么事?
答:他说,他要做一个实验!然后让我拿了一个小笼子,那是沈杨刚来的时候拿的,他让是还养了一只鸟,黄色的羽毛,叫起来的时候。。。。。。
问:顾明辉!说重点!他让你做了一个什么实验?
答:他让我把一个东西放到笼子里,还最好是一个活物!
问:活物?
答:对,我当时就很意外。那只我刚刚抓到的老鼠,就好像天生是为了那个诡异的实验准备的一样!
(注:被询问人此时情绪激动)
(3分钟后)问:顾明辉,你仔细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继续说,实验是怎么做的?
答:我当时把那只老鼠放进了笼子。然后。。。。。。廖工沉默了一下,他倾着头,似乎在仔细聆听什么声音。但是我发誓,当时当地,现场除了我俩的呼吸声,绝对再没有任何的声音!嘿嘿,或者是,他能听见的声音,我。。。。。。听不见!
(问询现场沉默一分钟)
问:顾明辉,保持冷静,不要胡思乱想!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表述清楚!
答:是!当时我把老鼠放进笼子,廖工过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一枚胸针也放了进去。
问:胸针?
答:对,是一枚胸针,上面是一个人形图像和一些文字和字母!
问:那接下来呢?
答:我们都在旁边看着,廖工此刻的注意力似乎特别集中,他死盯着那个老鼠看!然后。。。。。。然后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当那只老鼠刚刚碰到那枚胸针的时候,在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另一只老鼠!
(问询现场沉默)
问:顾明辉,你确定当时不是你眼花了?那时真的出现了两只老鼠?
答:不,不是眼花,我看的真真切切,那真的是两只老鼠。两只。。。。。。一模一样的老鼠?
问:你怎么知道两只老鼠一模一样?
答:我抓的那只老鼠,嘴巴是豁的,而当时廖工当时把那两只老鼠都抓在了眼前,那只新出现的老鼠,嘴巴也是豁的!两只!两只一模一样的老鼠!那个胸针,他造出了两只一模一样的老鼠!
问:顾明辉,你是说,那枚胸针,可以将一只老鼠复制成两个?请你保持冷静!你。。。。。。
答:我很冷静!我把当时看到的情形跟你们说了不下五次!我亲眼看见了复制,那是凭空的复制,没有任何的原料,一个。。。。。。变成了两个!这不科学!物质!物质怎能凭空再生。。。。。。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询问现场混乱,被问询人情绪很不稳定)
(10分钟后)
问:顾明辉,说说下面的发生的事情,廖清翼,是怎么消失的?
答:呵呵,别急,他当时还没有消失!当时廖工把两只老鼠放到眼前仔细地观察,他还是那种动作,好像一边观察一边听谁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
问:后来,后来他又做了什么?
答:他。。。。。。他把其中一只小鼠的尾巴剪掉了一截!就又把他们放到了笼子里,然后我们就在旁边看着!
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答:三分钟,三分钟后,另一只小鼠的尾巴,也掉了一截!
问:是廖清翼剪掉的?
答:不!不是!谁也没有碰它,它的那截尾巴,就凭空的,也断了!
问:顾明辉,你能对自己说的这些话负责任吗?
答:是的!
问:那。。。。。。那之后呢!廖清翼对此什么反应?
答:他当时很激动,张口大声地呼吸着,但他的眼睛,那。。。。。。那里闪着无比兴奋的光!他就在那里,低头看着老鼠,重重的喘息着!然后,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问:什么话?
答:他说“你。。。。。。你真的存在!你没有来!是吗?”
(询问现场沉默3分钟)
问: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答: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他当时非常的激动。之后,他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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