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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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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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放这盆里一会儿行不行?这斧头也很脏,冲一冲,”

    小行云警惕地看着他。

    谢流水把装水的小盆搁在与木桶等高处:“你看,离你很近的,手一伸就拿到了,你总拎着斧头,也很累吧?”

    小行云犹疑了一会,“噗通”一声,将斧头扔进那水盆里。

    谢流水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武器缴了,水中泛起一层猩红,谢流水让小行云自己泡一会,他开始擦洗这块饮血斧,等他弄好回去,小云已在木桶里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谢流水把他拎出来,用大毛巾裹了,擦干,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白单衣,正给他套袖子,小行云迷迷糊糊醒过来,嘟囔道:

    “我不要穿白的,这么单调,我要穿花的!”

    “好吧,那你自己去挑一件穿。”

    小行云走过去,翻箱倒柜,从柜子底抽出一套衣物:“我要穿这个!”

    玫红的上衣,碧绿的裤子。

    谢流水揉了揉眼睛,摁了摁眉心,在心中加了一条:小行云,审美堪忧。

    他走上前,用杏花手套一把抢过那衣物,叠好,放回去,重新将白衣袖管套上小行云的胳膊,小云不满道:

    “为什么!我不要穿这个!我要穿那个,那个多鲜艳!”

    谢流水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穿白的,走,去睡觉。”

    小行云拢着白衣袖,跟着谢流水走入卧房,他东瞧瞧西看看,谢小魂把他拽住,把被子盖到他身上:“别东张西望了,好好休息。”

    “热!不要盖那么多!”

    “夜里凉。”谢流水把被子又给他掖回去。

    小行云努努嘴,勉强接受了。谢流水安顿完小云,也融进墙体中,蜷缩着睡了。

    他刚一进墙,小行云就睁开双眼,抓着牵魂丝,收收收,直把谢流水“收”出来,谢流水偏头看他,小云又赶紧闭上眼睛,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

    谢小魂无可奈何,复又融回墙里,刚把眼睛闭上,牵魂丝又拼命缩短,小行云又把他给拽出来了。

    谢流水转头看这小家伙到底想干嘛,小云紧紧地闭住眼,装睡,那小睫毛一颤一颤的,一看就是没睡着。等了一会,小行云也没再有什么小动作,谢流水也不追究,转回墙里。

    如此进出三次,最后一次谢流水转身抱紧小行云,一把捏住他的脸:

    “你玩儿我呢?”

    小行云咯吱乱笑:“我睡不着。”

    “睡不着闭着眼睛就睡着了。”

    “你陪我说说话。”

    “越说话越睡不着,明天再说。”

    小行云躺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口问:

    “流水君,锁我的铁锁你是怎么打开的呀?”

    “讲完这个你就给我睡觉啊。”谢流水闭着眼回,“那就是个文字锁。”

    “什么叫作文字锁?”

    “几圈文字转一转,只能拼出特定的语句,然后锁就开了。”

    “那个锁拼出的是什么?”

    “一个成语,心猿意马。”

    “什么叫作心猿意马?”

    “嗯就是说心绪像猿猴蹿跳,心思如野马脱缰,形容心神不定,难以控制。”

    小行云喔了一声,沉默半晌,他转过来,与谢小魂面对面,唤一声:

    “流水君。”

    “嗯?”

    “那你这样抱着我,会不会心猿意马啊?”

    “啧,睡觉!”

    小行云抿抿嘴,悄咪咪地闭上了眼睛。

第102章 第三十三回 降生记2() 
黄昏里;斑鸠发出“咕咕呜咕”的叫声;枯去的枝杈向天伸展着。

    谢流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映入此景;他稍微动了一下;瞬间;就从树上摔下去,摔进一片迷雾里。

    感觉不到一点痛;果然又在梦里,他爬起来,眼前是那一排书架,黑铁链碎成一截一截;散落一地。那些被禁锢的书本,终于得到解脱,接二连三地从书架上扑下来,落回大地。

    落地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墨滴进了清水;从书架底部泛开,一层层涟漪模糊了眼前,慢慢变成了一处地窖。

    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八岁的楚行云被关在这里;关了好久好久,他原本并不怕黑,还经常和村里的小孩试胆;可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一团浓黑令人发抖,好像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忽然有一双手,伸出来,抓住了他。

    是那个送饭的来了!

    那人一边给他喂食,一边轻轻地抚摸他。

    楚行云觉得浑身发毛,他不太知事,可也不是一点也不知道,他觉得恶心,想吐。可不忍着,就没有东西吃了,他好饿,饿得恨不得啃了自己的血肉。

    每当这时,他就想象面前有一个垃圾桶,那人在摸垃圾桶,而自己躲在垃圾桶后面。

    后来,那人想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投桃报李,楚行云便先对他做了“更过分”的事。

    他看着那人的尸体,被砖头砸烂的下`体血淋淋,楚行云觉得恶心,于是他突发奇想,给垃圾桶安上眼睛吧,是垃圾桶替他看见了这一幕。

    岁月像流动的水,就这么淌过去,从没有回头的道理。楚行云的境况越来越糟,有时他受不了,就把所有的感受一股脑都扔进桶里,于是垃圾桶的官感越来越多,有了五官,有了四肢渐渐地,由“它”变成了“他”。

    等到进了不夜城,日子便像水扑打在石岸上,溅起白色的沫,每一滴都映着一段虐打,连成一串,成了无休无止的滔天大浪。楚行云时常被人摁着脑袋敲,撞得头破血流,莫名其妙被人摔巴掌,跪在地上爬动每一天、每一天,旧伤好了添新伤,像横陈在海滩上的不腐尸,一浪一浪打来,永远也看不到头。

    楚行云开始学着放空自己。

    一开始并不顺利,他还是能感受到所有的一切,痛得恨不得死去,恨不得就此了断自己,但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慢慢地浮出一座戏台,他从高高的台上一步步走下来,然后有另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步步走上去

    就好像灵魂出窍了一般,他成了台下的看客,从此,那些无法忍受的痛苦,都与他无关。

    这种情况在楚行云做“包子”时达到了最盛。

    供人虐杀泄愤的“包子”。

    很多比他们高等级的妓`女、小倌,被客人欺侮惯了,便来抓他们泄愤。小行云曾被一个女人摁进水里,摁到窒息再拎出来,反复了三十四次,直到他的小脸变成酱紫色,那人又把他踢到地上,狠狠踩他,让他跪在地上,自己扇打自己

    为了熬过去,楚行云把自己的精神世界一剖为二,理智、胆识、坚忍、善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优点都集中到一边,而懦弱、恐惧、懒惰、蠢笨所有的缺点都归入另一边。当非人的折磨来临时,就破罐子破摔,由装满缺点的“垃圾桶云”上台去承受一切,满身光亮的“全优云”则坐在台下,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当折磨过去,再由他来接管一切,找寻生机。

    虐打小行云的人都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一开始打这孩子的时候,他还一声不吭,一副宁死不屈的烈士样儿,可打了几下,就好似突然换了个人,像生出来没几天的小羊羔,睁着乌溜的眼睛,怯怯地看人,稍微举起手来作势要打他,他就立刻缩起脑袋,蜷着幼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一些人觉得这很有趣,于是,变本加厉地打他。

    宁死不屈,是讨人打的,是那种“就不信弄不服你”的打法,哭泣求饶,也是讨人打的,是那种“哭哭哭就知道哭”的打法,无论怎样,都是一样一样的。

    楚行云窝在台下,手里抓满了一颗颗发光的星星,他紧紧地抱着,用双臂护着它们,像白璧怕被污染。

    两手空空的小行云愣愣地站在台上,像过年时被亲戚叫出来表演的孩子,呆若木鸡,一无是处。外面的世界让他怕得要死,那些大人走过来,跟他说话,很凶地问他什么,他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答不出来,只想找一处沙堆,把头埋进去,然后世上所有的风雨,就都被挡住了。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楚行云是个软弱的傻子,迟钝又笨拙。

    孩子群里还有一个傻子,行动迟缓,有点口吃,为了与楚行云区别开,大家都叫他“蠢货”。客人拿孩子们泄愤,孩子们就拿他们俩泄愤。他们俩,泄无可泄,只能成为朋友,一起熬着。

    黄昏里,红血天,残阳与老树。伤痕累累的小行云在河边洗衣服,今天有客人要求溺水刑,没人敢去,最后被推给“蠢货”,“蠢货”水性不好,小行云怕他熬不过去,就跟他换了。客人发完怨恨,心中又恢复了针尖般大的本善,于是赏了他一件新衣。

    那新衣被随意扔在地上,沾了脏水,小行云高高兴兴地捡起来,冲到河边去清洗,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摸起来软软的,说不定还是绸料子的呢,穿起来一定很精神。他兴致勃勃地洗着,全然没有察觉到有几个大孩子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己身后。

    “扑通——”小行云猛地被推进小河里。

    “哈哈哈哈!”

    几个人高个儿站在岸上大笑,拽住他**的脑袋,把他拎起来。小行云觉得好难受,他受不了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看你们看,傻子又哭了,你是娘们吗?哭哭哭!”那个人说着,就扇了他一巴掌,“哭啊,你再哭啊!嘻嘻嘻!”

    小行云不知道怎么办,他觉得很害怕,他总是被这些人欺负,几乎是一看到他们,身体就不自觉地打起哆嗦。

    这些人将小行云拽上岸,又是一顿推搡踢打。

    “哟,还有新衣服啊。”有人捞起水中绸衣,“就你这傻样,穿什么新衣服喔!”那人抽出剪刀,在衣服上比划。

    “不!不要剪掉它!”小行云被摁跪在地上,他伸出手去拉那个人的裤脚,被一脚踢翻。

    “你这脏手也来碰我?传染傻病啊!小心我把你剁了!”

    “你想我们不剪你新衣,也可以,你吹首歌来听听。”那人递给小行云一片树叶。

    小行云不会吹,但楚行云会,他站在高高的戏台上,冲楚行云挥手,想叫他上来,然而楚行云坐在下面,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坐着,看着。

    “喂,你个傻子怎么回事,跟你说话胆敢走神?找死吗!”

    一阵拳打脚踢,小行云被很多个大孩子按住,跪好,被逼着一边嚼树叶,一边唱歌。

    他唱得呕哑嘲哳难为听,别人就扇他巴掌,他疼,便哭,孩子们便围着他,哈哈乱笑,笑弯了腰。

    笨者自寻更笨者来敬他,惨人自寻更惨的人来找乐子。

    小行云嚼了十片树叶,他们终于腻了,但还是不肯把新衣还他。

    “来,我们来治治你的傻病,我听老人说,生病了,就要多喝水,你这么傻,病了这么久,该喝一大堆水。”

    几个孩子看着流淌的小河,拍手称好,他们把小行云的脑袋压进水里,强迫他咕咚咕咚地喝河水,喝到他撑死,肚子像要涨破了。

    “哈哈哈,大家看,他像不像个水球!”

    有人拍了拍他的肚子,发出西瓜熟透的“砰砰”声,那人大笑道:“你不是水性好吗?你看,你现在成了水球,水性最好不过了,哈哈哈!嘿!蠢货,过来!看看——”

    “蠢货”哆哆嗦嗦地挪过来。

    那人一把勾住他,像勾肩搭背的好哥们:“你看,傻子他喝水喝太多了,需要你帮忙,来,你去踩他一脚——”

    “不不不不”

    “嗳,不什么!还是不是朋友了?”

    “朋朋友?”

    那人眼睛转了一转,遂说道:“当然了!虽然我老是叫你蠢货吧,可这只是个外号,有时候小打小闹,开开玩笑,你别太放在心上,人要玩得开嘛!只要你今天敢踩他一脚,证明你的胆量,你就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怎么样?”

    “蠢货”一脸迷茫,不知道怎么办。他身后有人推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踩啊,以后能跟大家一块玩呢!”

    “对啊,踩他!踩他!”

    “踩他!踩他!”

    四周围了一圈人,呼声一片,“蠢货”一步三挪地挪到小行云身旁,小云喝了太多的水,仰躺在地上,嘴一张一张,呼吸着,像砧板上的鱼。

    “蠢货”犹疑地、微微抬起脚——

    小行云痛苦地抓住他的裤管,看着他,恳求他:“不不要踩我好不好,别信他们的你受得折磨还不够多吗?”

    小行云很急,他搜肠刮肚,拼命找出理由想说服他唯一的朋友:“你你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我,而我是你的话,你也不会想要我踩你的,是吧!”

    “蠢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周围的人还在起哄,他想到,以后,他就可以成为大家的朋友了,他看着小行云,结结巴巴地说:

    “可可是,我我永远也也不会是你啊。”

    他对准那鼓起来的肚子,一脚踩下去。

    小行云顿觉胃部一阵绞缩,他哇地一口吐出来,发酸的水,混着午时的饭菜烂残渣,一齐从口角流出来

    “噫——呕吐啦——恶心啊——”

    “傻子这么傻!新衣给他也是浪费——”

    那人拿起剪子,将那件新绸衣剪碎了,一把抛向空中,洋洋洒洒,一地狼藉。

    四周是笑,是欢闹,小行云听不真切了,双眼也模糊了,脑海中浮出了那座戏台子,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台上,台下坐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气定神闲,摆弄手中的星星。

    小行云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睁着眼睛,羡慕地望着楚行云:

    “你你手上发光的星星好好看啊,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分我一个啊?”

    台下的楚行云抬起头来,淡然地看他,收紧了手臂。

    小行云有些急,他乞求道:

    “你都有那么多了,分我一个吧,求求你了!分我一个好不好啊”

    楚行云起身,掉头,朝更远处走去,远离台上这个鄙陋的自己。

    小行云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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