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连倒还像以前一样待你,就连你酒后说他那张脸,可以稳坐你心中厌恶的排名之首,他也没跟你计较”
“反正我和他结了梁子,有他的地方就没我,你也别替他说好话,我现在就走。况且,凭他那张脸,就算是厌恶,现在也只能排到第二名去。”说罢,便告辞了。
至于那榜首第一,自然是某张笑起来流里流气,还带着粗长刀疤的脸!
宋长风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是他第八次劝和失败了,楚行云虽看起来性子冷僻,但却并不是爱耍脾气、心高气傲之人,唯独在与展连这事上执拗得可怕,真不知他们是出了何事才弄得如此地步。
此时,春风骏马嘚嘚缓,宝盖雕车辘辘停。金丝绶带窸窸动,云履高靴窣窣来。王大人一众已到,宋长风立刻上前,几番客套寒暄,正想把王大人迎进来,却见下人捧着张貂毛软垫,小心翼翼地进了马车,再乖顺地退下来。
接着,护卫展连几步上前,撩起马车锦帘,做了个恳请的手势,道:“王大人,您这几日身体抱恙,还是先进去歇息,此事暂且交给属下前去查看吧!”
“也好也好。”王大人似乎垂思片刻,道:“我是老了,以后成大事,还是得靠你们这些青年才俊,没想到几年不见,宋家长子已是一表人才,真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量啊!”
宋长风笑笑,赶忙回答:“王大人谬赞了,令郎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到时必能平步青云,为国之栋梁。”
“说的哪里话,犬子就一不成器的,现在自己份内那点芝麻大的事也断不清,以后有机会,还望你多教教他。”
“不敢当,令郎自幼聪明伶俐,假以时日,必是成大器的!”
闻言,王大人笑意渐浓,又谈了一阵,才坐进马车里歇息。
宋长风遂收了一身谈笑姿态,李府灭门,王大人只字不提,言谈如旧,连做做样子也不肯,未免太过心凉。
所幸展连做事还算有分寸,跟着宋长风进了李府,立刻就分派几拨人马记录所有尸体以及摆放物品的详况,再派出几名精干能士,找出李府的人事流动薄和账本,一一与现场进行核对,看看有无遗漏者与丢失物
偌大的李府要做起全面的记录不可谓不繁琐耗时,王大人早在马车里耐不住,寻个由头径直打道回府了,好在宋长风和展连都是耐心之人,即便诸事冗杂,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待事情皆妥,已是夕阳西下,展宋二人铺席而坐,相对无言,末了,展连低声问了一句:“他还是不愿见我吗?”
“唉,你们到底”
“那件事是我做过头了。”
“不论当时发生了什么,行云他不是那么会计较的人,十八岁那年被人挖出身世,多少难听的话也没见他上心,你找个机会,诚恳地道个歉”
“道歉要是有用,现在就会是三个人坐在这了。他确实不爱记恨别人,也懒得报复,但若是触了逆鳞,就是铁定了心老死不相往来,那时我找过他很多次,可他都不见我,最后没办法,只好赖他家门口想来个守株待兔,结果他直接上青楼风月去了,我等了三天三夜,他都未归,之后就如你所见,一直僵到现在。”
宋长风叹了一口气,恐怕楚行云是真动了跟展连绝交的意思,如今两人都只字不提当时之事,自己也无从插手,只得转了个话头,道:“你家的小祖宗伺候得怎么样了?”
“王宣史?他啊,现在当了点小官,总算还干点正事,不过还跟前几年一样,时不时就嚷着要楚行云教他舞剑。”
“还做着他的武侠梦?要成为一代剑豪,快意江湖?”宋长风想起那时王宣史一脸幼稚又正经的模样,不禁笑出声。王宣史是王大人唯一的儿子,又加上是老来得子,更是宠得不得了,甚至专门把自己的护卫展连派去陪他儿子闹腾。以至于从小就顽皮淘气,文不成,武不就,见行云舞剑那般潇洒自如,便羡慕不已也做起痴梦来,哪里知道别人十年如一日的付出。
“他就那性子,且由他去吧。”说着,展连起身,“天色不早,便也不久留了,以后”他似乎斟酌了一下,又道,“虽然楚行云是不会见我了,但是万一他以后有什么事,若我能帮的上忙,宋兄你尽管跟我说。”
“那是自然的,好歹我们也是多年老友了”宋长风起身正准备送送展连,却见他突然顿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门外,宋长风顺着看过去,只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
“怎么了?展连?”
“行云”
“什么?”
“楚行云!刚才跑过去的人!是楚行云!”
“行云?你确定没看错?他怎么会”
“宋大人!刚才有人让我将这个转交给您!”一个守卫侧门的官兵箭步而来,奉上一张纸条。
宋长风立刻打开,上面就几个潦草而遒劲的字:“李府山后,天阴溪,速查。”
“确实是行云的字迹可是如果你刚才看到的人确实是行云,他跑的方向和天阴溪恰恰相反啊。”
“或许他希望我们兵分两路,只是他跑得很快,似乎很急,可若真是紧迫他为何不使轻功?”
宋长风无法对展连说行云武功尽失之事,只好随便打个马虎,道:“这附近乃案发之地,四处护卫严守,若随意施展轻功飞檐走脊,弄不好被当成可疑之人,反误了事。行云既传了纸条来,你又比较熟悉天阴溪的地形,那便由你先去搜查,我留人镇守李府,再带一部分亲信跟上行云,如今天色已晚,诸事小心。”
展宋二人当即分头行动,而楚行云则正飞速追赶着自己心中的厌恶之首——
该死的谢流水!
楚行云本以为这万人唾弃的采花贼前夜入李家毁其千金清白,昨日又大闹华碧楼药倒宋长风,加之与自己山间夜斗,已是结了梁子,短时间内应会隐匿行踪,没想到自己刚离李府,就在大街上碰个正着!
此事说来话长,当时楚行云一出府门,便直取华碧楼,想从昨日与宋长风雅座一谈时,那被下了药的梅子酒上去调查不落平阳,但倒不是为了报昨夜被奸的私仇,毕竟重案为先,只是谢流水他三月十五刚进李府行采花之事,三月十六李家便被灭门,这间隔未免太近,楚行云心下蹊跷,想从这条线上暂且一试,然而天机妙遇不可算,途中行至天街,竟直接撞见了谢流水!
暂且不表谢流水一介亡徒缘何敢现身于此,单说这天街,绝是临水城一奇,此乃算命先生、风水师傅、江湖郎中、铁拐半仙的云集之地,他们各个都称自己知天理、窥天机、算天命,可改运造势,保尔福康。久而久之,此街便被戏称为“天街”。
平日里,也有不少人来这儿测个生辰八字,良缘吉日甚么的,也还算有些人气。此时城里众人皆已闻李氏惨案,民心惶惶,许多要办红白喜事的人,都来这寻个先生另觅吉辰,还有本身内心有鬼的,偷了情的,窃了财的,都来这测测运,消消灾。一时间,一条街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而楚行云只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乔装后的谢流水!
正所谓,颠鸾倒凤一夜恨,化灰也能把君识!
第八回 齐天算2()
此时的谢流水还是一身布衣,似乎戴着另一张人皮面具,显得五官平平,神色也毫无流氓痞气,甚至眉宇间还带了点书生怯弱,与寻常不安的百姓并无二致。
谢流水在天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楚行云就牢牢盯着,武功尽失倒让他“大隐隐于市”,正想隔着一段距离跟踪,突然,就见谢流水被一个小女孩狠狠抓住了衣袖。
鬼算子!
所谓各人有各人生钱之门道,这天街,就有两大名号坐镇,一个叫准算子,一个叫鬼算子。准算子从不街边拉生意,也不接生意,即便出十两黄金求他算上一卦,他也是金口不开。但若有人路过,命理前运被他看出一二,必定出言提醒,且每每应验,因此声名鹊起。
而鬼算子,就最会拦路拉人。且有两招,先派一位水灵灵的小姑娘去拽其衣袖,待拽牢衣袖后,也不说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望着,直看的路人无奈。权且也坐于摊前,听鬼算子扯一扯,付几个铜钱了事。
倘若遇到不买账的家伙,两个魁梧彪悍的壮男,往鬼算子身后一站,也不说话,就捋一捋袖子然后死死盯着人,直盯到对方乖乖坐下来为止。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一天这么拦下来,也能挣个不少。
而谢流水此时既不好当街闹事,又不好意思跟个小姑娘置气,只得停在摊前,刚一坐下,就被鬼算子抬手把了下脉,接着,劈头来了一句:“这位公子,面色不佳,通体过寒,且阴气深重,不知肾虚否?”
楚行云当时就见谢流水整个表情都狠狠抽起来。旁边的小姑娘立刻攥紧了他的衣袖,两名大汉跟着卷了卷袖口,谢流水只得无奈地摇头。
鬼算子又捋了把山羊胡,沉吟片刻,微眯着眼睛问道:“隐疾否?”
谢流水在心里把鬼算子祖宗十八代来回操了个遍,接着又继续摇头。
楚行云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听到这几乎快笑出声,忙抿着嘴撇过头去掩饰。
此时又听得鬼算子缓缓道:“堂堂七尺男儿,无疾却阴气深重,恐怕”
这意犹未尽地一停顿,谢流水立马明白其意,及冠男子,无病却阴气深重,不是血债在外,便是不从正业,当即拿出一串铜钱摆上来,做个恭敬的手势道:“请先生指教。”
鬼算子便摇头晃脑道:“体阴深重,当远男亲女,不可佩刀、不可触玉,忌讳阳性花木草药”
接着,鬼算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楚行云就渐渐听不清了,只看得鬼算子时不时凝眉掐指,摇头叹息,而谢流水时不时就摆上几个铜钱。眼看周围的人都找了摊位,独自己一直杵这未免太招眼,便也想找个地儿坐,刚一抬腿,就听得一声:
“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转眼一看,得!准算子金口一开!
一坐下来,这准算子也跟鬼算子一样,上来就摸脉,也不知是真懂医术还是装腔作势,微微掐指,道:“这位公子,看起来仪表堂堂,正气浩然,阳气旺盛,龙虎精神,只是”
说着,也意味深长地打住,楚行云也懂规矩,拿出一小块碎银摆上来。
准算子又开口接道:“只是这凡事都有个度,过犹不及,公子这一段日子阳气乃人生至重,须得多加注意,否则后患无穷啊。”说着又摇摇头,叹叹气,就是不再往下说了。
楚行云也明其意,接着掏银子,准算子又道:“这阳气重,于男子而言本是好事,可公子近期阳气如火,尤其是昨日,达到了一个巅峰,如若不以为然,恐会引火烧身。”
楚行云不经意地撇了眼谢流水那边,看他仍坐在那儿被迫掏出身上的铜板,一时半会还脱不开身,于是安下心来,装模作样地对准算子点点头。
“公子近期应往清净的地方多走走,像寺庙、道观,都可以去看看,但最好不要往山里去,尤其是那种人迹罕至的荒野密林,此时正逢梅雨之季,山林泥沼的阴湿之气恐会与公子的正阳之气产生冲撞。请问公子近日可否有夜行?”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公子阳气如此之重,一定要避免夜行见月,毕竟公子之阳乃一人之阳,月之阴乃天之阴,尤其是像昨夜的那种毛月亮,最是夜行逢鬼的至阴,切不可碰到!还请公子近日入夜多在家中安歇为好。”
楚行云心里微微抖了一下。
“不过,公子家中可有内人?”
“没有,还未成亲。”
准算子点点头,道:“那还好,只是公子最近也不要上青楼,一定要记住,切忌房事!不要图了一时之快,毁了一世平安。”
“此话怎讲?”
“这房事乃亏阳助阴之事,公子虽阳气旺盛,但已如火灼人,不仅伤其情意缠绵者,更会折损自身,就好比烈焰之火,以微水浇之,虽不灭,却也袅袅青烟。”
说罢,准算子又摇头晃脑、皱眉叹息了一阵,再道:“公子近期除了忌房事,也要忌阴体之物,忌镜,忌血,尤其不要打碎镜子、或与他人争斗见血,否则,恐有大凶之灾啊!”
楚行云心中冷笑,他昨日──准算子所言的阳气最盛之时,于荒山野岭破屋中,被迫与人行房,其人阴气深重似肾虚,搏斗中,为自保,狠撕淫贼一块肉,以至满襟鲜血,又对夜空白毛月,挣扎间,摔碎床头菱花镜,诸忌一夜连连破,真是好极了!
此时,准算子不紧不慢地把摊子上的银子收起来,接着闭目不言,楚行云以为他已算完一卦,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听他突然睁开眼道:“公子是否在找人?”
楚行云神色微微一凛。
准算子瞟了眼鬼算子摊前的谢流水,又笑道:“老朽并不是指眼前人。”说着,用手指了一下胸口,“是心里人。”
霎时,楚行云只觉得心口残玉冰凉,恍若又要陷进十年前那朦朦胧胧的月色中去。
良久,他问:“我能找的到吗?”
准算子笑而不答。
楚行云以为要加钱,正想解荷包,却听他道:“公子情路甚好,自十三到三十,天桃星高照不衰,此乃多少人艳羡不得的‘花鸟相衔,桃满三千’,只可惜,公子心似顺藤千里,唯有一结,此结不解,纵使桃红柳绿,也视若无睹,怕是三千桃花盛,也扛不住公子这般心若未闻。老朽劝公子一句,韶光易逝旧人远,痴恋妄念徒伤春,莫让前缘东付水,只管惜取眼前人。”
楚行云微微一笑,起身说道:“不知先生可否听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结,楚某不愿解了,多谢先生一番指点!”
准算子微微晃动着脑袋,既像是点头又似在摇头,一会儿,叹息道:“公子赶路吧。”
楚行云离开摊铺,却突然听见隔壁摊有个大娘,低着嗓音似在哭诉:“先生救救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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