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行云流水- 第1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楚行云猛地眯住眼睛,眼珠子一下一下在抽痛,他用手扶着石壁,勉强睁开一点,眼前就飞过一群模糊的黑虫,很快,那片黑虫聚集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猛地滴进眼球里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楚行云伸出手微一摸索,展连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他:“楚行云,你怎么了!”

    楚行云一手紧紧抓着石壁,瞪着双眼,眨了好几下,数次不甘地闭上,又睁开,终是道:

    “展连,我好像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展连一听,吓了一跳,连忙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楚行云瞳珠毫无反应,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登时急道:“莫非此处有诈!”

    “不是”楚行云只得将挖人头中幻觉,躲红蜥进石径的事大概一说,“当时我拉着你进石缝,结果被里面的白`粉糊了眼,我也没在意,可能现在有点麻烦了。”先前抹白`粉的时候,谢流水就告诫过他可能会暴盲,只是当时展连情况不明,为了早点消除人头残影,他就抱了侥幸心理,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危急时刻就出这么个

    忽的,双眼被微凉的指尖覆上了,某人微低的声音吹进耳朵里:“不想变成楚瞎客的话,你还是老老实实闭着眼吧,休息一两个时辰就会恢复的。”

    楚行云顺从地闭了眼,失明让听觉更为敏锐,却也更讨厌谢流水的声音了,那低音和气音的交错令人脊骨酥麻。他不禁又怀恋起,十年前那个人的朗朗少年音,月夜下他被蒙着眼,也是这般看不见,只听得,本来伤风败俗的靡靡之语,被那人一念,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好听得他完全不想反抗

    所幸,自己和展连说话时,谢流水是不插话的,仿佛不存在般,此时赖在他面前,又故意贴得这么近,气息都悠悠地吹到他脸上,楚行云不耐地向后退了点,展连立马觉察,忙道:“是眼睛疼了吗?要紧不?”

    “不,我没事,失明应是暂时的”

    “你这样身体撑不住,我们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出去!我进那洞里探一探路,你在这等我。”

    楚行云思索了一下,只好点点头:“万事小心,发现不对马上退出来。”

    如此说定,展连却回望了好几眼楚行云,他武功尽失,身上带伤,又双目失明,一个人留在上边,实是放心不下,可如果带下去,突然失明给他造成的心里落差很难估计,尤其在那种前不得出后不得退的水洞里,万一有什么异变,自身都难保,更护不上他了。

    思来想去,终是扎进水里,只能祈求老天开眼,速战速决,一切顺利。

    楚行云听到入水声后,便开始根据自己的心跳数数。幽静之下,若分辨不了时间的流失,恐会自乱阵脚,尤其加上失明,更易让人崩溃。

    才数过六十下,寒水浸体,已让他打抖,四肢冰凉乏力,所幸重心都被谢流水占了,努力浮在水面上的事就交给他吧。不过身体的极限依然存在,还能在这水上撑多久,不容乐观。

    最好的情况就是那个水洞不长,又没有危险,展连很快就能回来

    已数过百下,心中的不安阴云密布,能有这么顺利吗?若掌中的眼睛是所谓的‘生’,那第一幅画中,这个复活的死人,高举着左手倒在地上,又是出了什么情况?

    更何况,当时画中的人是死了,所以活过来,可他和展连本身就是活人,已经是‘生’的存在,还要怎么复活?

    以及最开始的“火溪源”三个字和字旁那些小符号,又作何

    突然,他被谢流水拉住,慢慢地推到石壁上,接着,谢流水的双手轻轻按住他的太阳穴:

    “可不可以请楚侠客高抬贵脑,就这么靠着清闲一会?我一直在帮你拼命浮起来已经累死了,你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觉得有八万头知了在我颅内高潮。”

    楚行云不理他,灵魂同体不过几个时辰,这人就已从任人搓圆揉扁的状态到现在占尽上风,比起什么石刻画,七水洞,眼前人或许才是最实在的危险。

    站在谢流水的角度上一想,他跟自己灵魂同体,简直百害而无一利,就算捡回条小命,也是仰人鼻息。所以在山洞时,这人抓紧机会,想用人头幻觉困死自己的意识。可最后不仅没成,反使魂灵打出体外,先前在脑内说话,还算有层庇护,而今化作实形,更方便被切片红烧了。要是他是谢流水,此时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食指开始轻轻转动着,因失明而敏感的触觉让楚行云登时戒备起来,结果听到眼前人低笑道:

    “你还真像只小刺猬,戳一下就竖毛。”

    楚行云防备了一会,发现谢流水只是在普通地揉着他,感觉到这人耷拉着脑袋,低头靠在自己颈间,似乎是真有些疲惫了,恍惚之间,那些不能解释的疑窦、无法明证的猜忌,似乎就在一点点下沉,没于脑海中。泡在幽冷的水里,终究,谁也没再说话。

    数着心跳过了三百下。

    水面毫无动静。

    这么会儿功夫,展连没回来也算正常

    楚行云宽慰自己,可失明的黑暗最为浓烈,让他错以为自己从未长大过,依然像小时候那样,被关在一方极小的地窖里,被密不透风的黑暗裹紧全身,再慢慢绞死

    呼吸渐促,焦躁从骨髓里冒出来,在四肢百骸间逃窜。勉强又数了六十,四处依然寂静。

    无声的黑暗,让幼时的记忆愈发清晰了。他蜷缩在最角落,一遍遍祈求地窖里能钻进只小老鼠和他做朋友,可最终,只有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水、没有食物,死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无数次在干渴着饿醒之后,他想着,哪怕有一点小老鼠的叽叽吱吱、或者小虫子的窸窸窣窣都好,有那么一丁点的活物和他作伴都好

    楚行云极力想掐灭这段回忆,他已然长大,内力丰厚,剑法也算得上翘楚,等熬过武功尽失,就能更上一层楼,谁也不能再那样抓着他。可翻搅出来的恐慌却在助纣为虐,一点点蚕食着理智。

    他好似和那时一样,被关在狭小的地窖里,很冷、很饿,静默地等着、等着,无尽的黑暗或许在下一刻就结束,或许永远也不结束

    被回忆拉扯,楚行云开始想不起来自己刚数了四百多少下从前在那个地窖里,他也尝试过用心跳来计时,每数一千就用指甲狠狠在壁上刮一道,直到他摸不清墙壁上的刮痕,嗓子干疼得冒烟,饿得恨不得让胃去磨碎肠,肠来绞碎胃,互相吸收着吃个饱

    直到他崩溃地瘫在冰冷的石砖上,恍惚中,听到了咯嗒咯嗒的声音。起初他以为,终于有只小老鼠来了!很开心地挪过去,却发现壁上的暗砖,似乎在移开

    不一会,就从黑暗里,伸出了一双大手。

    一只手拿着热乎的饭菜。

    楚行云闻到了久违的味道,猛地一愣,接着飞蛾扑火般扑过去,一头栽进去,狼吞虎咽起来

    这只手粗糙肥大,还带着湿热的油汗,但楚行云根本无暇顾及,他饿疯了,只知道把指缝间每一粒米每一丁肉沫都舔干净

    而另一只手,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伸进衣服里,慢慢地,摸他

    “喂,你”

    突然被谢流水拍了一下,楚行云猛地惊醒,反手一转一拧,便将这人狠狠推出去。

    谢流水踉跄了几步,回头看着楚行云,迟疑了一会,终究又退开几步。

    感觉到牵魂丝被拉长,死寂的黑暗中,唯一的活物在离自己远去,另一种恐慌肆意滋生,逼得楚行云又一把拽紧牵魂丝。

    谢流水愣了一下,最后简直无奈了,只得一步步再走回来,见眼前人没什么抵触反应,又重新贴紧他,笑问道:“楚侠客该不会是怕黑”

    “没有。”

    谢流水盯着楚行云镇定自若的神情,又笑了一下:“那正好,我好怕黑噢,请楚侠客保护我吧!”

    楚行云感觉有一只脑袋重新埋进自己的颈间,还很应景地作瑟瑟发抖状。脖子被谢流水的发丝轻轻蹭着,却意外地没有毛刺感,而是软顺微凉,像细柔的天蚕丝。

    不一会儿,他感觉谢流水动了一下,修长有力的双手微微搂过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按压着他的后脖颈,在失明的黑暗中,让他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十二回 七杀画4() 
正当楚行云逐渐平复,准备重拾数数时,谢流水突然道:“六百下,太久了。”

    “你在数心跳?”

    “是啊。”

    “你有心跳?”

    楚行云感觉谢流水应是怔了一下,接着拉过自己的右手,按在他的左胸上。

    一下一下鲜活的跳动从掌心中传来,楚行云略一吃惊,接着问道:“要呼吸吗?”

    “我试过,可以不需要,不过我还是习惯性去呼吸。现在关键是,你要怎么在水下呼吸?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普通人憋气绝憋不了”

    “展连应是运气闭息了。”

    他听到谢流水“呵”地嗤笑了一下:“那人知道你武功尽失了还闭息?如果游到要闭息的地步,说明你肯定没法撑出去,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好了我知道你又要说我疏不间亲了。现在要么是他丢下你闭息出去了,要么是那水洞里有什么把他绊住了。无论哪一种,都很糟糕。”

    如果展连真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他们更应下水救援,可问题是,他现在无法求证谢流水还会不会耍什么花招,这次他失明,重心也被拿走,一旦入了水,还真就是任人摆布。

    又等了小半会功夫,展连终是没回来,谢流水闭着眼在小憩,整个人却慢慢滑进水里,楚行云感觉到自己也被渐渐带下去,遂伸手拉了他一把,可这一把竟没拉起来,反而突地沉下去,直灌了口冷水。

    失明,被呛水,楚行云拼命克制不要无用挣扎,左手扯动小指上的牵魂丝,右手开始摸索石壁,想借力浮起来,终于,大臂被谢流水托着,重新冒出水面。

    “楚侠客,再这么等下去,你体力透支,我也要撑不住了。”

    疲惫的苦痛被占着重心的谢流水分走,楚行云虽感觉不到,但也自知身体的极限,即便是不信任谢流水,此时也不得不入水了。

    水里冰凉,他没什么气力又看不见,只能靠牵魂丝跟着这家伙,心里默默数着心跳,到第十八下,谢流水两心传音过来:

    “快到了,我可先说好,这里面恐怕是有蹊跷,你也没多少体力,进去之后,我只能拼命向前”

    话至一半,谢流水突然停住,接着放慢了速度,缓缓向前游去。

    “怎么了?”

    谢流水没答话,只是拿起楚行云的手,让他去摸。先是感觉到一团水,接着便摸到了一个粗糙的石质边缘,可能就是那个水洞口,再沿着这石感摸着,楚行云开始渐渐觉察出,这石头上刻着字!

    他仔仔细细地摸了一下,心咯噔一跳——

    是一个“杀”字。

    又接着向旁摸索,还是一个“杀”。他尝试自己游了几步,指尖摩挲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杀杀杀”。

    谢流水二话不说,揽过楚行云径直游回去,二人钻出水面,楚行云喘了一大口气,接着又发现身体开始下沉,谢流水一手捞住他,一手抓着石壁硬撑了一把,接着整个人靠在石壁上,累得说不出话。

    “下面那些字,是只有展连进去的洞口有,还是?”

    “从七个洞那边往下就全满了。”

    “刻满了?”

    “对虽然排列的不工整但是密密麻麻的有些杀字都叠着刻了。”

    楚行云心里一寒,谁能在那么深的水里,刻出如此多的“杀”字?还是说最开始建人头窟的时候,是先在石壁上刻了密密麻麻的“杀”,再把水引进来的?为什么这么做?他忙接着问:“下面那么黑,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

    他听见谢流水笑了一下:“你忘了我变成什么了?鬼魂可是黑夜的宝宝。”

    楚行云简直无语,只得再问:“那水底下是什么情况?”

    “嗯水洞再往下,我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我不太能确定,到底是水底本来就是黑的,还是这水深不见底。”

    楚行云还想再细问一些,却突地,听见一阵水声哗啦——

    他心下大喜,冲那方向试探地叫了一声:“展连?”

    谢流水紧紧抓着他。

    接着又听到一声水响,然后便是一句:“行云”

    楚行云终于听到展连的声音,一颗心落定,谢流水顿了会,也微微松开点力道。楚行云担心展连,忙问:“你怎么样?有出什么事吗?”

    “我还好洞中间有点堵耽搁了抓紧走吧。”展连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听着也有些沙哑,恐怕真是闭息憋惨了。

    “你没事就好,那洞口”楚行云正准备说“杀”字的事,却被谢流水拉了一下:“出去再说吧我就要撑不住了”

    楚行云只得作罢,这人要是累倒,体力透支的重压就全要自己承担。展连也没去计较说到一半的话,感觉他一下游到自己面前:“你还撑得住吗?洞不长,我可以拉你出去。”

    楚行云点点头,深呼吸,由着展连牵起他的左手,一块儿潜下去。

    展连鱼入水般,游得极快,由他前进,也不需要谢流水出力了,这人就在一旁紧紧扒拉着自己,楚行云也没多余精力管他,就随他去吧。

    水里寒冷刺骨,冻得楚行云要没知觉了,展连的手也是冰凉冰凉。他现在虽牵着信任之人,但双目失明,仍然十分不安,谢流水这时就充分发挥了作用,时不时老不正经地形容下周边环境,虽不知真假,但这么寂静的水下,脑内能听到点声音终究是好的,展连既然平安归来,那这水洞应是没什么危险,真是老天开眼。

    进了水洞,楚行云就开始根据心跳数数,他现在纯靠一口气撑着,加上身体这种状态,憋气时间撑不了太久,实在不行,就要靠展连帮他一把了。

    开始时还算顺畅,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憋得慌了,勉强又挺了几步,水就黑云压城般地滚过口鼻,身体状况比他想象中差得多,�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