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抽丝般剥离,楚行云全身无力,挣扎不开,他不想再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头向左偏过,却突然看见——
原先他没挖开的第七颗头,此时立在他眼前。
那颗头颅比其他的都小上一圈,背对着他,后脑勺也全是血块,但头上还有两个总角辫,像是个孩童
洞外的火明明灭灭。
猝然之间,那颗头也开始滴答滴答地流血,紧接着,楚行云眼睁睁地看见——
那颗人头动了一下!
它转过来一点,又转过来,再转过来
直到整个脑袋正对着楚行云。
鲜血似乎融化了原先糊在面目上的那层东西,五官逐渐清晰,双眼紧闭,双唇紧抿,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突然,那人头嘴巴一咧,冲他蓦地一笑。
楚行云头皮一炸,心跳骤停,只见那人头的嘴一直咧开,咧开,直咧到耳根处。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童音:“行云哥哥”
听得楚行云寒毛卓竖,他想起身挥剑,却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盯着那女童头,看着她的眼睛,在一点一点睁开
整个眼眶里都是乌血色,没有眼白,有血一滴一滴从她眼里流出。接着那眼眶开始不断扩大,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挤压,两个眼睛一直被拉到太阳穴
那半睁的双眸里似有异物涌动,很快,一只只毛血虫,就从人头的下眼睑里爬出来。
全身的毛孔都在战栗,那双鬼眼越睁越开,愈来愈多的虫涌出来,楚行云拼命挣扎,四肢却像是被钉住,只能僵硬地躺着,看着那一群血虫沙沙地向自己爬来
突然,有一双手,覆在他眼睛上。
“别看。”
来不及细想,忽然的黑暗让楚行云极度不安,耳边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都能感觉到已有什么东西爬上脚背,尖针般的疼痛刺穿脚趾他濒死挣扎,手肘胡乱地向身后捅去,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制,僵硬太久的四肢痉挛着挣动,像是即将溺毙的人在渴求最后一丝空气。
“别怕,是假的。”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听起来还有一丝熟悉,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背部紧贴的地面好像变得柔软,但脚上的疼痛却越来越钻心。
楚行云紧紧攥着拳头,即便双眼被蒙住,他却仍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颗人头黑窟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而无数血虫就要爬来惧怕与疼痛两相交织,在筋脉骨血中翻涌。
恍惚间,他感到那只手,正慢慢掰动着自己的五指,一点一点摊开他的右拳,接着紧紧握住。
那是一双没有体温的手。
楚行云头皮一麻,右手腕剧烈甩动,却怎么也挣不开。
“别动,是我”
这声音好近,夹杂着他在某天夜里熟悉的气音,带着令他厌恶的暧昧吐息,缓缓吹进耳朵里。
某天夜里
一种更尖锐的回忆猛利刺破周遭一切,某人左颊带疤的脸洪水倒灌般撞进脑海,那个声源的名字开始逐渐清晰,最后明晃晃地扎进脑仁——
谢流水!
楚行云骤然惊醒。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挡着,而背后被一个又软又冰的活物贴着,楚行云顿觉脊骨生寒,本能地用手肘向后一捅,随即猛地挣开眼前的遮挡,接着上臂用力,狠狠拧住身后的家伙。
“嘶——楚侠客干起自己人来倒是很有力气啊”
楚行云转过头,他看见,谢流水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
谢流水没说话,手随意往身侧的岩壁一使劲,整个手臂便穿透过去,再收回来,手和岩壁都完好如初。
“我还是魂体,除了你之外,所有东西我都碰不到,而且”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楚行云看见,他的肚脐眼处,牵出了一根细细的丝线,而线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左手小指上。
丝线很细,看似轻轻地系了一圈,但楚行云解不下来,估计轻易也断不了的,否则谢流水若脱体成形,早就逃之夭夭,也犯不着废气力唤醒自己
接二连三诡异的事情搅合了楚行云的神经,无论是滴血的人头,还是眼前这个所谓魂体,都让他难以理解。虽身体各处无碍,但想起幻觉里那颗鬼头,仍是心有余悸。他环顾四周,展连就在几步之遥外平躺着,胸口微微起伏,似是睡着了,楚行云起身想到他身边去,却被谢流水摁住。
“别那么关切了,那家伙没事,他挖的是第六颗头,陷得不深。”
“第七颗头有问题?”
“具体我也不知道。你挖了一半,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怎么叫都没用,那个小鬼头正准备附你身上,不料却跟我撞上了,她费力把我挤出去,但自己也没能进来”
楚行云微微眯起眼,再次环视周遭,他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展连躺下的地方,以及六颗人头摆放的角度,都跟先前大不一样。
“谢流水。”楚行云威胁性地扯动指上丝线,看着对方略微吃痛的表情,道:“我记得这人头,最开始是你引导我挖的。”
“楚侠客,我跟你一体同魂,还会害你不成?”
楚行云笑了一下,没再言语,只是默默看着立在地上,此时却全正对着他的六颗人头。
半响,冷冷道:“谢流水,那些幻觉可以不作计较,但现在这些死人头,你告诉我,它们是如何自己转过来对着我的?”
在他身后的谢流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缄默良久,抬眼道:“楚行云,现在山洞里没有人头。”
第十一回 人头窟2()
楚行云皱眉:“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在我眼里没有什么人头。你看到的或许是幻觉的残余?”
楚行云没说话,谢流水坐在自己身后,但仔细观察,这家伙却并未真正接触到地面,而是以一种奇怪甚至诡异的方式,轻微地飘在其上。
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道:“或许,你本身才是幻觉。”
说着,起身便走,却被谢流水按住:“你不觉得你很奇怪?既然都灵肉合体了,又无路可选,你与其疑这疑那的,不如干脆就相信我。”
“奇怪的是你,谁会去相信长着个白丝脐带的魂体?”
“你他妈以为我想变成这样?”
楚行云不想多言,准备背起展连离开这里,却被谢流水拦腰截住。他左手肘用劲猛地一挣,突然发现这家伙力气大得可怕,自己竟完全无法动弹。
“放开。”
谢流水根本不听,反而加重了力道,眼睛盯着楚行云小指上绑着的白丝,道:“这玩意儿不正好能说明我才是真的,幻觉只能让你产生你认知里有的东西,这劳什子的白丝是你以前就知道的吗?”
“我叫你放开。”
谢流水依然紧紧缠住他。
楚行云顿了一会,看了眼小指上的白线,但又看了眼昏睡的展连,最后放软了语气:“无论是真是假,出去再说。”
眼前的六颗人头背着火光,静静地耸立在洞口,只要跨过去,就能回到那山林里,靠着展连的白末,挨到天亮也应无大碍。
可谢流水却不买账,甚至突然发狠,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接着,整个人慢慢覆上来。
这种姿势让楚行云背脊一麻,昨夜的痛恨与难耐被恶狠狠地翻搅出来,他霎时间剧烈反抗,却被对方很轻松地单手制住:“别白费力气,我现在就是你,你又怎么可能挣得开你自己?”
“我要出山洞。”
谢流水并不理会,只是压住他,甚至头靠在他颈侧,呼吸都吐在他耳后,楚行云被压得恼火,全身的劲却莫名使不上来。僵滞半饷,谢流水才卸了点力道,正准备起身,骤然间,楚行云狠狠扯动小指上的丝线,谢流水吃痛着被拽过去,却也眼疾手快,右手顺势便捏住了楚行云的后脖颈。
此时他翻落在行云身旁,两人侧躺着面对面,靠得极近。楚行云要是越用力扯那白丝,谢流水就会越痛,但也会离他越近。
明明该剑拔弩张,偏偏姿势太暧昧,二人眼对眼地盯了许久,楚行云终是平复住心绪,道:“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出了山洞再说。”
谢流水闻言,突然笑起来,两黛蛾眉弯起,像是听了个大笑话:“楚侠客你还真是天真烂漫的小可爱啊!你该不会以为这种人头洞,进来了,还能全身而退吧?”
“你几个意思?”
谢流水只是摇头:“我们三个,全都出不去”
突然,他抓住楚行云的腰际,猛地往后一推,接着整个人紧紧抱住他,拼命往石壁处挤,像在躲着什么东西,楚行云有些吃痛,但倒没挣扎,他被谢流水摁进石壁里的一处狭隙,内里全是白末,沾了一身。
“你到底看见了什”
谢流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向后警惕地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又皱着眉头继续把楚行云往石缝里推挤,然后抓着他的手去擦抹白末,问道:“你现在还是看不见吗?”
“看不见什么?”
“还是只能看见人头?”
楚行云转头对着洞口的方向,眯着眼看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看不见也好,你在这里呆一会,慢慢就会恢复啧!”
“怎么了?”
“你的好、朋友,恐怕有点麻烦。”
楚行云立刻看向展连,在他眼中,展连仍像先前那般昏睡着,胸口微微起伏,没有丝毫异常。
“到底怎么了!”
“听着,如果你想救他,你必须得看见”说着谢流水拿着楚行云的手,让他指尖上沾了点白末,“把这粉抹在眼睛上,你看到的人头就会消失,但是会非常痛,并且一段时间内,你的眼睛可能会暴盲”
楚行云看了眼展连,又定睛打量了一遍谢流水,接着就把粉末抹进眼里,顿觉眼角生火,两颗眼球剜出来般剧痛,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谢流水按住他,安抚性地把手覆在他双眼上,轻声道:“不管你待会看到了什么,一定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要惊动它们”
楚行云听不清这家伙说了什么,只感觉整个瞳珠都被火燎般灼烧,他死死咬住牙,忍得整个下颚骨都在打颤,最后甩开谢流水遮住他的手,用力睁开眼睛——
入眼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楚行云眨了几下眼,在看清楚的瞬间,全身的鸡皮疙瘩大喇喇地爬起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蜥蜴,体型一掌大小,通体火红,尾部稍长,末端一点暗血色。
单看一只,确无特别之处。
可怕的在于,整个山洞,每一寸土,每一块石,从底到顶,由里及外,密密麻麻,全爬满了这种红蜥蜴,洞口已经被堵死,只从缝隙间微透出一点外边的火光,有些地方,甚至多的已呈堆积状,厚厚的一层火红色。
而展连,就昏睡在它们中间,全身上下都爬满了
楚行云霎时像被夺去了呼吸,无数红蜥就在石缝外窥伺。它们穿透谢流水的魂体,几乎就在眼皮底下,他都能看见那些红蜥身体上一粒粒的麻点和好几颗瘤子。
“这都是哪来的这么多?有毒吗?”他从身边鞠了把白`粉冲那些蜥蜴撒过去,一堆红蜥略略挪开了一些,勉强露出块能落脚的地方。
“毒倒是没有,不过你得抓紧,趁它们现在没全苏醒,白`粉还有些效果”
“都弄死算了。”楚行云不断洒着粉,但是效果甚微,离展连不过几步之遥,却走得十分吃力。
“弄死一只整个群体都会兴奋,要是它们全醒了,我们也就完了。”
“醒过来会怎么样?”
此时楚行云已走出石缝,置身在山洞里,四面八方、头顶脚边,全是密密麻麻厚厚的蜥蜴群。谢流水迟疑了一下:“你知道,外面那些虫能吸人血。”他看着被红蜥包围死的楚行云,顿了一会,又道:
“这里的红蜥,会吃人肉。”
楚行云撒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就将大把大把的粉末往展连身上泼去:“我们怎么出去!”
“石缝后有个通到别处的机关”谢流水毫无阻碍地走进去,嶙峋石块穿透他的身体,“可我什么也碰不到,只能靠你,快点”
楚行云看着那些红蜥慢吞吞地挪下身,立刻抽出剑鞘,将它们一只只赶下来,有几只红蜥已有苏醒之迹,开始慢慢昂起头,张大着嘴似要啃咬。楚行云极力避开它们,一手捞起展连,硬撑住身子将他背起来。
强烈的负重感让左脚一阵钝痛,身形一滞间,一只红蜥甩头咬上他的右腿肚,楚行云眼疾手快用剑鞘一打,没想到那只红蜥非但不躲,反倒径直跳上来,冰凉而带着麻点瘤子的皮贴着他腿肚,细密的牙齿直接嵌进肉里。
不知那涎液有何利害,先是一种酸麻感胀满右腿,紧接着一股接着一股止不住的剧痛喷薄而出,楚行云疼得几欲软在地上,急忙咬紧牙关,下死力捏着剑鞘,狠狠把它往地上一捅。
瞬间,一块肉被活生生地撕咬下来,霎时溅出鲜血。那只红蜥蹿跳着,爬到别的蜥蜴身上,嘴部一下一下嚼着,隐隐还有长长的血丝吊挂在它嘴边。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被嚼碎吞咽,楚行云心生巨寒,右手紧紧拉住展连,受伤的双脚费尽全力在向石缝处移动,血顺着姣好的小腿线,一滴滴淋在地上。
四面皆是窸窸窣窣之声,由弱渐强,愈来愈大,此时石缝已近在眼前,楚行云背着一个展连,拖着两条伤腿,行动迟缓得让他发疯,忍不住冲里头喊:“它们什么时候会全醒!”
“这些红蜥极其畏光,洞外有火堆,估计还能撑一会,你还好吗?”谢流水听他声音微虚,忙从石缝里穿出来,一眼就见到对方血糊糊的右腿肚。
楚行云开始头晕目眩,仅是站立都变成一种酷刑,被红蜥咬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更夹杂着尖酸的刺痛和一钝一钝的肿痛,像是被人用辣椒水泡过的鞭子抽打,完了还要再放只马蜂狠狠蜇一遍。
洞内幽昏一片,但谢流水却能很清楚地看见,或者说感知到楚行云,他的脸色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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