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一愣,旋即眼里的光渐渐地暗下去,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甄珠叹息,又摸了摸他的头,安抚小狗一般,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隐瞒。
“阿朗,我会尽量向计太师争取搬出太师府住,不过——即便搬出去,也待不了多久的,等给太后画了像,我就回洛城了。”
阿朗猛地抬起头,眼眸里闪过惊喜,听到她说要回洛城,那惊喜便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神情惊慌:“回洛城?你不留在京城么?不留下来”
跟我在一起么?
甄珠摇头笑笑:“我在洛城住习惯了呀。而且,你知道的,对我而言,京城并不怎么适宜居住。”
她都跑到洛城了,还兜兜转转遇到一个原主的前恩客计太师,要是住在京城,谁知道还会再跑出来多少前恩客?京城虽好,却实在不是她的宜居之地。
知道她出身来历的阿朗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一听到她这样说,阿朗便低下了头,双唇紧抿,半晌没说话。
“不过,阿朗想我的我,可以随时来洛城看我啊,我也会来京城看阿朗的。”
明朗轻快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阿朗抬起头,看到甄珠眼带微笑地看着他。
他用力握紧了拳。
然后,缓慢却又坚定地用力点了点头。
“嗯!”
他看向甄珠,两颊露出浅浅的酒窝,眼里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姐姐要等我啊。”
等他?
等他来洛城看她么?
甄珠有点儿没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他脸上浅浅的笑容,心知他应该是想开了,便松了一口气,也笑眯眯地点头,“嗯,我等你!”
***
之后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甄珠将入宫为太后画像的缘由大致地说了一遍,当然,略过了太后很可能是因为她的春宫图而召她入宫不提,计太师曾是她前恩客的事更没有提,只说她画人像的本事被太后看中,计太师是带她入京,顺手将她安排在太师府。
不过,看着已经完全没了孩子模样的阿朗,再说着这样的谎话,甄珠莫名有些心虚,心想是不是该告诉他实话,但小小纠结了一番后,终究还是没有完全坦诚。
反正回洛城以后,估计也很少会见到阿朗了,再相见不知是什么时候,这种多多少少让人有些尴尬的事,还是不要说了吧。
两人还待再说,天色却已经暗了下来,自甄珠变脸后便再没出声的芙蕖,也板着脸上前提醒,晚饭后后院不允许外男停留。
甄珠无奈,只好先送走了阿朗。
看着少年在暮光里修长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才起身离开了亭子。
远处,阿朗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西下,甄珠浑身沐浴在落日余晖中,轮廓边缘都被暮光镀上模糊的光晕,仿佛水面上的倒影,伸出手去抓,那倒影顷刻便散了,平静之后,却又会重新聚拢。
阿朗伸出手。
却只是微微向前一伸,立刻便又缩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啊。
她说得对,京城对她而言并不适合,所以强求她留在京城跟他在一起本就不对。
那么,他回去就好了啊。
等他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脸颊的酒窝浅浅地浮现,阿朗笑着望向天空,再度握紧了拳。
姐姐,说好了,要等我啊。
我会很快的。
***
甄珠本想当天便找计太师,提出要搬出去的请求,但回京的当日,计太师入了宫后便没有回来,据说离别两月,小皇帝甚是想念太师,特地让太师留宿皇宫,秉烛夜谈。
而之后两日,计太师人虽回来了,却忙得不可开交。
给小皇帝选秀也不只是说说而已,之前各地遴选的美人陆陆续续都进了京,除了给小皇帝的,还有给各宗室子弟的,不过如今高氏皇族宗室人丁寥落,倒是外戚贾氏势大,这些美人中大多数最终流落何处还是未知数。
而计太师便是负责分配这些美人的。
虽然甄珠不明白这种事儿怎么也归太师管了,但想想计太师能以捐纳小官的身份在短短两年内爬上太师之位,那么这个朝廷职能混乱,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叫人奇怪的事儿了。
不论如何,因为计太师太过忙碌,甄珠没见着人,跟芙蕖等人再说也是无用,因此也只能暂且忍耐。
好在,等了三天后,计太师终于再次来找她了。
只是来的时机并不怎么好。
夜色方兴,甄珠洗漱过后,擦了头发等晾干的时候,便听到外面丫鬟们齐齐恭声喊“太师”的声音,她迅速捡了件宽大的长衫将身子裹了,还未来得及梳理头发,便听房门被猛然推开。
伴随着一阵还带着冷意的风吹进内室,计太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兴致不错的样子,见了甄珠秀发披肩,刚沐浴过后脂粉未施的模样,眼里登时一亮。
甄珠微微敛眉,心里却并不怎么慌。
之前许多在洛城的时候,计太师也不是没有夜里来找过她,看过她沐浴后没有刻意扮丑的样子,但除了第一次,他并没有狼性大发强迫她过,反倒是对跟她说话,或者说是说话给她听,将她当做情绪树洞更感兴趣一些。
因此,此时见他这模样,甄珠也只是敛了敛眉,并没有慌张。
“太师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么?”她笑着问道。
他此时这喜形于色的模样,显然发生了极大的好事,一副急于倾诉炫耀的样子。
果然,她一问,计太师便哈哈大笑起来。
“好事,自然是好事!”
他自顾着坐下,又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才笑容满面地说了起来。
甄珠听了半晌,终于听明白。
事情有些复杂,就是朝堂上发生了一些变动,大致结果就是,计太师在朝堂上的势力更大了,且今日他还让他的政敌吃了个大瘪。
而计太师那个政敌,甄珠竟然还曾经听过——正是崔珍娘的父亲,也即是方朝清的“岳丈”,崔相。
在住在金谷园和入京后在后院待的这几日,甄珠也听了许多零零碎碎关于计太师的消息,加上他自己将她当做情绪树洞时讲的一些话,便也大概拼凑出了计太师在朝堂上的形象和势力。
只是,她怎么看,都觉得他怎么像演义里的反派人物,很有些借势上位,扰乱朝纲的感觉。
在甄珠并不算丰富的历史知识里,太师在许多朝代似乎都只是个虚衔,多为大官加衔,当然也有称太子太师为太师的,那便相当于帝师了。
而计太师这个太师,也不知具体是哪个太师,甄珠只听说小皇帝跟从他学习武艺骑射,这样算起来倒是挺正经的帝师,然而他却还把持着拱卫京师、保卫天子的禁卫军,与宦党也是过从甚密,甚至可以说直接控制着宦党。
再加上他的得势便是因为贾太后的青睐,而贾太后又俨然是个垂帘听政、架空小皇帝壮大外戚的角色,如此宦党、权后、外戚,再加个捐官贿赂一路不清不楚爬上位的权臣,简直就是如包青天之类历史演义剧里的标准反派团伙。
有反派,自然也有正派。
在计都的口中,这个“正派”人物之首,便是崔相。
崔相是先帝为小皇帝留下的股肱之臣,据说清廉奉公,满腔忠诚,且为人清白无瑕,端的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朝野上下无不称赞敬仰。
在计太师上位之前,崔相便是百官之首,也是清流之首,是对抗外戚和宦党的中流砥柱,是一直力主让贾太后早日还政于小皇帝的。
因此,依附于贾太后崛起的计太师,与崔相简直是天然对立的,甚至甄珠猜想着,贾太后之所以如此扶持计太师,说不定就是为了对抗崔相。
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能壮大己方势力,让崔相吃瘪,在计太师的角度看来,自然是件极为值得高兴的事。
而且,听着计太师一口一个“装模作样”、“笑面虎”地形容崔相,想来私底下也很是讨厌崔相。
不过,甄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她就静静听着,不多话,只看着计太师说,偶尔签到好处地迎合一声,叫他好能继续尽兴地说下去。
如此,说了一刻多钟,计太师终于说地尽兴了。
喝了一杯酒,很是赞许满意地对甄珠道:“珍珠,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不多话,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说罢,又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变地不少,这点倒是从来没变,这很好,很好。”他一连重复了两个很好。
甄珠嘴角抽抽,默默收下了这个“表扬”。
看他高兴,甄珠不再迟疑,直接说出了自己想要搬出去的意思。
“这里毕竟是太师后院,我住在这里,于情于理都并不适合,所以,还请太师允许我搬离。”
计太师愣了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甄珠心里忐忑了一下。
转瞬,计太师却又笑了,浑然没生气的样子,且竟然还记得阿朗的名字,道:“是因为你那个没亲没故的‘弟弟’,我记得好像叫阿朗?”
“若是如此,我叫人以后不拦着他就是了,一个毛孩子,你想见便见了,没人阻拦你。”
甄珠愣了下,虽然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格外的宽容,却还是对他此时如此的好说话感觉有些意外。
这种大奸臣大反派似的人物,平时杀人都不眨眼的,却偏偏对她一个地位卑微的女人另眼相看,这说起来好像还有些苏,不过,甄珠却并不怎么感冒。
相比起那点儿苏,惹上他的麻烦才是更让她避之不及的。
至于他说的话,阿朗只是一个诱因罢了,她不想住在这里,归根结底,还是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
因此,没有丝毫犹豫,甄珠点头又摇头:“并不全是。”
说罢,便再度小心委婉地表示自己的身份住在太师府后院有多么不合适云云。
计都又自个儿倒了一杯酒,慢慢小口喝着。
也不阻挠,只听着她说。
待她说完,却是嗤笑一声。
笑声未落,他猛地伸出手,长臂一展,甄珠便落入了他怀里。
揽入怀里后,他手臂收紧,叫甄珠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脸颊。
男人的气息喷吐在脸上,甄珠心里一紧,身子却半点挣扎不动,抬头看他,便看见男人眼里浓重的欲念。
“你的身份不合适?”他再度嗤声笑道,“哪里不合适了?”
“你是我计都的女人,住在我计都的后院,哪里有一分一毫的不合适?”
甄珠倏地瞪大了眼。
第68章 念旧()
那张大掌几乎比甄珠的脸还大;盖上她的脸,揉雪团一般地搓揉着;掌心因习武而磨出的粗粝老茧刮地甄珠雪肤生疼;却又有些燥热的麻痒感。
看着被他揉搓地泛起薄红的脸,男人满意地笑了;低下头,在她耳边沉声道:“珍珠;你闹脾气也该闹够了,我的容忍不是无限度的。”
甄珠身子一绷。
闹脾气?什么意思?
男人又道:“想激怒我,也拿些够分量的角色来,阿朗那小子,你当我会因为他一个毛头小子吃醋?”
旋即;像是说起什么趣事似的:“哦,对了,还有方家那小子,这个我倒要称赞你两句。”
“虽不做花魁了,却还是那么招人;居然能叫尚书家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念念不忘;昨儿还偷了他老子的拜帖要见你;若不是我交代了下边,保不准便真叫他狐假虎威地混进来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震动的胸腔紧挨着甄珠;叫甄珠的身子也不由跟着震动起来。
他脸上浑没一点自个儿女人被他人觊觎的怒色;反倒有些骄傲似的;甚至夸奖甄珠:“你也算有本事了,不愧是我计都的女人。”
那语气里,是十足的狂妄和自信。
既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似乎也是对甄珠不会背叛他的自信。
甄珠低着头,没说话,脑子里却一直在思索他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此时便不好说话,只能辛苦地猜测,好在,结合他这段时日的表现以及方才的话,计太师话里的意思并不难猜。
显然,他是个自己十分有信心的人,或者说,对原主珍珠对他的痴心十分有信心。
所以,他以为甄珠提起阿朗,要求搬出去住,都是在闹脾气,在想让他吃醋。
得出这个结论,甄珠有些囧。
该说他太有自信还是自作多情呢?
不过,方家小子?阿圆?
听到他另一句话,甄珠的心陡然又提了起来。
然而,显然计太师完全没有将阿圆怎么放在心上,只顺口一提后便不再说起,转而冷哼一声,似震慑又似玩笑地看着甄珠道:“我不管你招惹了多少人,如今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念着往日的情分,我怎么也不会亏待你,太后那里,我也会尽量保着你,毕竟——”他话声一顿。
甄珠抬头看他,却惊讶地在男人脸上发现了有些伤感的表情。
甄珠很惊讶,然而确确实实地,那表情就是伤感没错。
带着那样伤感的表情,良久,计太师才幽幽地叹了一声,说出那句话的下半句。
“毕竟,我是个念旧情的人。”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计太师脸上的伤感便一闪而逝,再也找不着踪影。
似是看到甄珠脸上的惊讶,他哈哈笑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腰。
“怎么,还怨着那次呢?这个可不怪爷薄情,当时你那模样——”他的目光在甄珠脸上打量一圈儿。
眼前的女人身子纤秾合度,其实不胖也不瘦,然而胸臀却俱是挺翘丰满,四肢也不是全没一丝肉,反而圆滚滚的如藕节一般,只是摸着比那藕节要香软许多。
她这身子,虽非时下流行的弱骨纤纤,却也绝算不上胖,起码比分别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要好多了。
这样大体上苗条却又有些肉的身子,却是最合了他的胃口,比她发胖之前更合他的胃口。
他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