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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清微微恍然。
是了,这相府原本并不是相府,而只是崔府,一个普通京城小官的宅邸,只是后来,这小官的儿子成了崔相,崔府才成了相府。
几经扩建,如今的相府已经比之原来大了许多,只是没想到还保留着原来的院落。
方朝清看向那院子,森森花木后,隐约能看到院子的轮廓,小巧玲珑,屋檐低矮,与如今高大轩敞的相府大有不同,却更像普通人家居家的住宅。
“不是要说漠北之事?走吧。”
头顶的声音忽然打断他沉思,他抬起头,便见崔相已经抬脚离去,他忙跟上去,将所有疑虑通通放进肚子里。
***
回到崔相书房,刚刚坐定,方朝清还未将早准备好的措辞说出口,宫里便来了人。
小皇帝召崔相入宫觐见。
方朝清便见崔相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的样子,显然这召见并不在崔相的意料之中。
这可并不常见。
如今的天下,虽说表面上是皇帝的,然而谁都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那位少帝坐在最高最引人注目的位置,然而在崔相面前,却仿佛一个乖巧的学龄稚童,一举一动,哪怕见什么人,何时见人,都尽在崔相的安排掌握之中,从来都是崔相要见皇帝了便去见,却从未有过皇帝要见崔相便来宣崔相的前例。
那位皇帝
想起那日在皇宫见到的那个少年,方朝清垂下了眼眸。
“真是不巧。”皇帝召见,自然不能不见,哪怕已经权倾天下,崔相也从不给人以话柄,他站起来,“漠北的事待我回来再说。”说罢,便更衣入宫去了。
崔相走了,方朝清自然也不好继续留在崔相书房,只是跟在崔相身后离开时,状似不经意地朝地面某处打量了一下,目光觑到那处一条十分不明显,且显然不久前刚用石灰填充上的缝隙后,目光便不再停留,跟着崔相一起走了出去。
崔相入了宫,他便走到相府花园里,似乎在赏景一般地闲逛。
逛着逛着,直到确定身边没了任何相府下人的目光,他才又隐蔽地靠近了之前那小院。
花木掩映之中,小院依旧平静如昔。
方朝清攥紧双拳,悄悄地靠近。
这些天,他几乎将相府能搜寻的角落都搜寻遍了。
除了书房那处囚室留下的痕迹,别的地方便再无蹊跷,正如计都曾经搜查的那般,这相府似乎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猫腻。
但,那个囚室确又是真实存在的。
光风霁月的宰相大人为何要在自己的书房下面设一个囚室?囚禁的又是谁?方朝清无法控制地很在意这一点。
总觉得,若是这一点解开,其他的疑惑便都会迎刃而解。
但如今那囚室已经被封了,里面的人是死了?还是转移到其他地方了?方朝清不知道,他只能小心地在这偌大的相府里寻找每一处蛛丝马迹。
眼前的小院,就很可疑。
越过重重花木,小院外围终于出现在方朝清眼中。
低矮而陈旧的院墙,肆意生长的花木枝条从墙里探出,看上去的确像是经年弃置的旧院子。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雀啾鸣,没有一丝人声,方朝清蹑足走到墙边,搬了块石头垫脚,然后在一棵花树的掩映下朝院子里看。
一眼望过去,并没有什么东西。
院子里跟外面所示的一般无二,除了花木有刚刚修剪过的痕迹——恐怕就是崔相方才修剪的。花木之中隐约露出些许院中的景色,秋千、矮亭、长廊、水井十分普通的景致,虽不奢华大气,却处处透露着小富人家的精致与讲究,正是二十多年前的崔家应有的景象。
方朝清蹙眉看着,正想着要不要翻墙进去看看,抑或是寻个别的时间再来,视线里便忽然有了些不同。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仅着中衣,赤着脚,幽魂一般地从方朝清眼前飘过。
方朝清还未及思忖,那人影后面便又出现两道人影,却是两个身形健壮的仆妇。
那个披头散发的人——显然是个女人——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架住,女人没有反抗,很顺从地被仆妇架着,只是头晃来晃去,顽童一样,口中还发出嘻嘻的笑声。
方朝清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眼看三人就要从视线里消失,急忙从墙头上抓了一把砂石,朝院子里扔去。
声响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两个仆妇迅速扭头,四处查看,其中一个还放下那女子的胳膊,往方朝清的方向走来。
方朝清迅速低下了头,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树叶间往里窥探。
那仆妇找了找,没发现什么,便又走回去,也不说话,只朝另一个仆妇比划了几下,另一个便似乎明白了,口中“啊啊”了两声。两人复又架着那女人要离开。
这一过程中,那女人却始终没有回头,方朝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方朝清蹙着眉,正要离开,忽然见那女子转了头。
披散的乱发间,隐约可见一张上了年纪,却仍旧清秀的面孔。
清秀,且熟悉,好像刚刚在哪里见过一样。
方朝清陡然愣住。
***
崔相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皇帝亲自送他到宫门。
“陛下,回去吧,您这是折煞老臣了。”崔相淡淡地说着,面上却并没有“折煞”的样子,夕阳下,与少帝并肩而立的身影挺拔而颀长,半点不像年近半百的人。
“老师。”年少的帝王恭敬地喊道,“我、朕方才所说之事——”
崔相摆摆手,面容温和,语气却是不容拒绝:“陛下,莫要胡闹了。成家立业,绵延子嗣,便是于寻常百姓家也是大事,更何况您乃一国之君。空置后宫——这种玩笑话切莫再提。”
少帝急忙摇头:“老师,朕并非要空置后宫,只是、只是想要选秀暂且延后”
崔相笑了。
“暂且延后?为何要延后?请陛下给老臣一个延后的理由。”
皇帝一时语塞,精致的面孔苍白起来。
崔相冷冷一笑,声如寒潭击碎玉,冰冷入骨:“陛下,为君者,耽溺儿女私情乃是大忌。”
说罢,他袍袖一扬,头也不回地离去。
留下年少的帝王站在原地,宽大的龙袍随晚风飘飘荡荡,仿佛小孩子偷了大人衣服穿似的,天真,滑稽,可笑。
“陛下”
站了许久,身后侍立的宫人不禁小声唤了一声。
却见那少年帝王红润如海棠的唇瓣忽然微微勾起,透着股说不出的浓浓的讥诮,与平日里安静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宫人不禁伸手揉了揉眼,再看过去,却发现少年已经恢复了原样,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
回到相府,崔相脱了大氅,接过小厮递来的热毛巾擦了脸,身旁相府管家向他汇报着入宫时府里府外发生的事,某某前来拜访,某某邀了诸多朝臣设宴,小姐喝了药睡下大夫说好多了云云。
崔相听着,忽然打断,问道:“我入宫后,朝清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管家一时愣住,“姑、姑爷”
崔相又摆摆手:“算了,是我疏忽,之前没叫人盯着他。吩咐下去,以后多注意下他,不该去的地方别让他去,尤其是——”他顿了顿,才道,“旧院。”
旧院,便是他下午去的那个院子。
没有名字,仅仅以“旧”相称。
听到“旧院”两字,管家身子一震,随即连忙点头,同时闭紧了嘴巴,再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崔相没注意到管家的反应,只是思绪悠悠飘荡,从皇宫那位,到女婿,到女儿,再到旧院,不禁又揉了揉眉头,一声叹息:“这一个个的,真是都不让人省心哪”
管家低头附和。
叹声过罢,崔相忽然抬头又问:“对了,前几日,珍娘身边的暗卫说朝清去城外见了那个姓甄的女子?”
不待管家回话,他又笑着道:“好不容易逃了一命,我都想着放过她了,何苦又再回来?不过,这样看来,倒真是个有情有义的。”
“怪不得我那女婿和宫里那位都念念不忘地惦记着。”
第167章 又见()
本文首发晋/江;v章订阅率满50%即可看到正确章节内容。东方早霞还笼着乳白的薄纱;左邻右舍灶间烟火还未升起,何山便敲响了门。阿朗起得早;正在院子里练拳;听到敲门声便去开了;却万万没料到;门外站的是何山。
“阿朗是吧?你姐姐呢?昨日她忘了拿东西,我给她送来了。”男人举起手中的铁炉子,几十斤的东西,他却轻巧地像拎着团棉花。
阿朗看着他,眉毛不悦地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阿朗的个子猛蹿;已经几乎要跟甄珠一样高了,然而站在何山面前,依旧是瘦瘦小小的孩子模样。男人高了他整整一个头还多,身板更是他的两个;一身短打完全遮不住下面发达的肌肉;站在阿朗身前,那肌肉就像猛兽亮出的锋利的爪牙,嘲笑着阿朗的瘦小孱弱。
然而,这不过是阿朗无端的臆测。
事实上;何山看着阿朗的眼神相当友善温和,就像对待自家的弟弟一样。
阿朗皱着眉;打开门:“进来吧。”
把人放进来;他便去叫甄珠了。
何山兀自站在院子里;也不觉得被冷落了尴尬,自顾自打量着四周,看到院中还有晾晒的衣服,其中一件水绿间浅蓝的纱衣眼熟无比,他便禁不住笑了,身体里更是涌起一团火热,仿佛又重回昨日的欢愉。
正打量着,就看见正屋里走出那让他魂思梦想了一夜的人。
甄珠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灰扑扑但十分宽大的外袍,愈发显得身条玲珑秀气。她才刚刚睡醒,匆匆洗了把脸出来,眼却还迷蒙着,看着何山,迷瞪了片刻,才像是终于认出他似的,软软地道:“你来了呀”
那声音不同于平日的温柔平稳,而是糯糯的,像刚做好的年糕,软,绵,黏牙。
何山的眼里登时烧起了火,面上却还一副正经的样子,举了举烧烤炉子:“嗯,我来送这个,放哪里?”
“厨房吧。”甄珠便领着他去厨房。
刚进了厨房,何山将炉子扔到墙角,转身猛地将甄珠按在了墙上:“你这妖精想死我了!”说着就埋头含住她的唇咬了上去。
甄珠猝不及防,被他压了个结结实实,想起阿朗还在外面,待会儿肯定要进来做早饭,立马使劲儿推他。
可他一身肌肉跟石头似的,站地稳稳当当,她那点儿力气就是小猫挠人,半点推不动他,只得趁他换气时断断续续地道:“你唔起来阿朗”
何山却禁不住,只觉得再忍一会儿就要爆炸,撩了她裙子,当即就要把她办了。
“姐姐?”
两人的动作猛地一停。
“姐姐?”阿朗又叫了一声,少年嗓音清润无邪,像一溪清水,照地屋内两个成年人瞬间僵滞。
“快起开!”趁着何山僵滞的功夫,甄珠有些恼地一把将他推开,整理了下衣裙,舔了舔被咬的唇,确定没太大异样了,立马去开了门。
“姐姐。”阿朗叫道,清澈无邪的目光看着她。
甄珠心里有些尴尬,对何山又更气恼了,脸上对阿朗笑着:“不小心把门关上了。”
阿朗“嗯”了声,看也没看她后面的男人一眼,只问:“早饭姐姐想吃什么?”
甄珠笑:“熬些粥就好,我再去胡同口买几个包子。刚好炉子送来了,中午就吃烧烤吧,早饭就简单些。”
阿朗笑出小酒窝:“好,那我熬粥。”说着就挤了进来。
厨房狭小,何山人高马大,一人就把进门的路堵了大半,阿朗进来便被他挡住,眉毛不抬地说道:“让让。”
何山忙往边上一让。
阿朗头也不回地蹲到锅灶前,生火烧锅。
何山愣了愣,总觉得这小子似乎不喜欢他。
“铁匠过来,拿钱。”外边,甄珠叫他。
他立时转头,看见外面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登时把这毛头小子对自己的态度扔到一边。
甄珠把做烧烤炉子应付的两千钱给了何山,见他拿了钱还一动不动的样子,没好气地道:“还不走?”
何山揽她的腰,将人搂在怀里,低头道:“这就气了?还不是你太勾人,教我怎么忍得住?”
甄珠就掰他的手:“这就忍不住,你的脑子是长在下面了不成?”
何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好笑地掐了把她的腰:“嘴这么毒!”
甄珠被掐地腰眼一软,却还是挣了出去,一指门口:“出去出去,再管不住自个儿,下次你就别来!”
何山眼里一亮:“下次?”
甄珠已经在推他,一脸厌烦地轰他出门。
何山也不抵抗,就任她那软绵绵的手把他推出了门,见左右无人,又迅速在她嘴上偷了一口,低声笑道:“等着,下次我再来,一定忍到那小子不在。”
说罢,又狠狠捏了把她的腰,才挥挥手大步走了。
甄珠这才松了一口气,待他的背影完全出了胡同口,才回房换了衣裳,出去买包子。
包子摊就在郑大娘子的肉档边儿上,素馅儿一文钱一个,肉馅儿三文钱两个,皮儿透馅儿足热气腾腾,每道褶子大小粗细都一模一样的,咬一口,灌汤流油,齿颊生香。摊主是老两口,卖了许多年的包子,街坊邻里的都熟稔,生意很不错。
甄珠到了包子摊上,便引来许多打量的目光。
“这闺女刚搬来那会儿看着还不咋地,这一瘦下来,可不得了了啊”卖包子的老太瞅了眼,一边儿麻利地从蒸笼里捡包子一边嘀咕。
她这嘀咕的,也是众人心里所想的。
大家一个胡同里住着,许多都是积年的老街坊,互相知根知底的,猛然来了个新人物,自然都颇多关注。甄珠初来时那满身肥肉的样子被众人都看在眼里,虽觉得她一个单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