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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风便跟起的时候一样突然的停了。
灯笼停止了摇晃,借着灯光,但见方才富丽堂皇的花厅已然一片狼藉,姐儿们更是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精心梳妆的仪容也都凌乱不堪,云鬓散乱,满面惊惶。
莫先生扶了扶歪了的方帽,才瞪着眼睛自言自语道:“这花厅之内,怎么会刮起风来……”
而那落花姑娘则还是呆立在原处,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只有她依旧是衣冠楚楚,头发都不曾散落了一根,仍是齐整模样。
那秀才捕快因为身子弱,早吹倒了,现下爬起来一看,但见那苏捕头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忙扑了过去:“兔子!兔子!你怎么样了?”边下狠手去掐人中,我忙也奉上茶,秀才捕快赶紧接过去,含了一口在嘴里便喷。
那苏捕头给喷了满脸满身的凉茶水,这才悠悠醒转,讷讷道:“风……好大的风……”
“还说呢!”秀才捕快嗔道:“你不听劝,冒犯了仙姑,活该有此一劫!”
苏捕头直着身子坐起来,意味深长的看着落花姑娘:“那股风,倒像是冲着我吹过来的……”
莫先生一听,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脸都白了,只盯着落花姑娘:“这……”
落花姑娘忙道:“那风确实来到突然,倒像是替我解围似得……可不是太巧了么!”
“巧,真巧!”莫先生讪讪的说:“春日里风大,原是如此……”
“可是风再大,总不会在花厅里刮啊!”一个姐儿一边用抿子胡乱梳着鬓发,一边插嘴道:“这个风,倒像是来救那落花姑娘一般呐!莫不是落花姑娘当真是个仙姑,自有神灵附体?”
“是啊,是啊,从来没听说过花厅能生风的!”
“说起来,落花姑娘不也是被大风吹到烟雨阁门口的么,又有一身的神通,难不成,这落花姑娘竟然是风神下凡么……”
“行了行了!”莫先生忙道:“你们且各忙各的,此次不过是赶巧了,你们莫要罗唣。”
第36章: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二)()
姐儿们一看莫先生也发了话,只得怏怏不快的散去了,也还忍不住三五成群的议论个不止。
莫先生忙又对苏捕头赔礼道:“苏捕头也是辛苦劳顿,不过是来玩儿个痛快,不想却赶上了这等事,老夫心里也愧疚不已,不如包下一个清净的雅厅,老夫做东,请苏捕头……”
“不必不必!”苏捕头忙截口道:“今日之事,我心里弄明白了几分也就是了,旁的不打紧。”说着看着落花姑娘,笑道:“今日不想出了此等异事,咱们也只得后会有期了。”
落花姑娘忙行了个万福,道:“今日大爷受惊了……”
“怪不得你,怪我,怪我!”苏捕头说着,勉强由那秀才捕快支撑着站起身来:“告辞了!”
莫先生忙喊了小厮打灯笼,亲自护送那苏捕头出门去。
看着落花姑娘的神情,我心里越发起疑了,她当真甚么都记不起来了么?她这一身的本事,又是哪里来的呢?只可惜龙井卖关子不说,我也只得“静观其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瓶子出来买豆油,便瞧见莫先生行色匆匆的往铁锚街上走,我忙跟过去,大喊一声:“莫先生,您一大早这是往哪里去?”
莫先生见是我,叹口气:“偏偏又遇到你这小鬼头,实话告诉你,老夫正是要到那铁锚街西域香料铺子去寻那老邢法师。”
我心里明白了大半,这莫先生定是见到昨天狂风席卷那一幕,认定了那落花姑娘就是老邢法师口中的妖孽。
我忙道:“可是梅菜觉着,那落花姑娘尚不曾害人,不若再……”
“还不算害人?”莫先生怒道:“非要等她闹出了人命再来驱邪?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这便叫做未雨绸缪,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眼下谁又能开得了口,教她离开烟雨阁?还是交与那老邢法师置办来的合适。”
莫先生显然已经铁了心要请老邢法师收妖,我放心不下,豆油也不打了,跟着去了铁锚胡同,莫先生赶我也不走,没有办法,只得带着我找到了一家西域香料铺子。
那铺子门口正站着一个胡人,衣着打扮,与那老邢法师颇为相似。
莫先生行了礼,道:“烦请这位先生通报一声,说是紫玉钗街烟雨阁的账房莫先生来找老邢法师。”
“你终于来了!”那胡人操着异域风情的京城话道:“老邢法师说算准了你们今天准来,叫我在这里等你们半天了!快跟我进来罢!”说着便把我们往铺子里引。
铺子里香料味道太浓烈,竟然有几分刺鼻。穿过细长的过道,后面一个大庭倒是花木扶疏,豁然开朗,铺着青石方砖,栽种着从未见过的西域花草。
老邢法师正端坐在一个太师椅上,冲我们微笑着行了个礼:“一猜你们今日准来,恭候已久了。”
“神人啊!真是神人啊!”莫先生简直要三叩九拜,一表内心的钦佩。
“过奖啦!”老邢法师摇摇手:“怎么,那玉面罗刹可不是露出马脚了吗?”
“正是!与法师说的分毫不差!”莫先生忙道:“法师啊,你可得想想办法……”
“我此次到此,正是为了降妖除魔而来!”老邢法师壮志凌云的挥挥手:“依我看,那个玉面罗刹,是为了潜入这玄阴地的中心,披上人皮,化作了人形,假意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才得以住进来,大快朵颐,她是个看病的模样,好像是能解除凡人的病痛,实际则不然,她是连带着病气与精气,一起吸入腹中,待滋补好自己亏损之气,就要大口大口的吞吃你们的脑浆子了!”
“原来如此哇……”莫先生听到“脑浆”二字,脸上直抽搐起来,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老邢法师:“大师啊!你可得给我们想想办法!那个玉面罗刹……要如何祛除啊?”
老邢法师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你们是时来运转,遇到了本法师,本法师一低昂尽心竭力,把那玉面罗刹收服!”
莫先生感恩戴德,赶忙带着老邢法师走侧门避开落花姑娘,来到了烟雨阁,又着急忙慌的叫罗妈妈给老邢法师单独空出碧桃苑那个清净小院来居住,好伺机收妖。
我十分犹豫,要不要把老邢法师的事情告诉龙井呢?只是不知道龙井会不会嫌我烦扰?左不过他说要静观其变,横竖事情我早报告了,便静观其变吧!
还在发愣,一个小厮找到我:“梅菜,莫先生叫你晚上送些个牛羊肉做的吃食来,并些鲜果子,四色点心供品,给那法师吃了,晚上好捉妖的,万万不可轻慢了。”
我一听,忙道:“今晚便捉妖么?梅菜一定好好准备。”
小厮答应了就去了,我看着花厅里毫不知情的落花姑娘,心里颇有些忐忑。
走到龙神祠外,有点犹豫,还是借着供奉之名,跟龙神爷打探一下为妙。
想到这里,我便清一清喉咙,进了龙神祠。
龙井果然又在与瓜片玩儿牌九,赌的是一盘子芋泥菊花酥,瓜片垂涎欲滴,只眼巴巴的盯着点心。
可怜瓜片,似乎没见它赢过龙神爷一次。
龙井虽说知道我进来,可是头也不抬,只顾看自己手里的牌九,我只得讪讪道:“龙神爷好兴致,不知道今日手气怎么样?”
龙井笑道:“这瓜片玩儿牌九,要甚么运气,横竖不曾输过也就是了。”
“这可奇了,怎生瓜片明知是输,还要与龙神爷赌呢?”
“这又有何奇怪?”龙井笑道:“你明知道本神要静观其变,看那仙姑的热闹,怎生你还要急头白脸打探本神的动向呢?”
哎呀,不想心事早被龙井看穿,我只好笑道:“龙神爷英明,甚么都瞒不过您,既然如此,梅菜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您还不知道,莫先生把一个胡人法师请来捉妖啦!”
“胡人?”龙井桃花大眼眨了眨,一丝狡黠的神色一闪而过:“这次竟然还有胡人来凑热闹?这紫玉钗街,可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37章: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三)()
“龙神爷,那胡人口口声声,说是落花姑娘是甚么玉面罗刹。那是个甚么妖怪?” 我忙问道。
“玉面罗刹,是一种恶鬼,这种恶鬼变化多端,常常变作美丽的女子模样,蛊惑人心,借机攫取人的精气,嚯嚯嚯,那个胡人这么说的?”龙井像是听到了好玩儿的事情,眼睛闪闪发光。
我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胡人法师还说,那落花姐姐若是变作了原形,可是要吸吮人的脑浆子呐!”
“人脑浆子,还不如豆腐花儿好吃,一股子腥味,还要加上葱姜蒜和辣椒油去腥。”龙井咂咂嘴。
诶……听龙井这个意思,难不成他吃过……
“龙神爷吹牛皮,龙神爷吹牛皮!”瓜片嚷道。
龙井毫不客气的弹了瓜片的脑门一下,瓜片细弱的身体往后一倒,几乎栽了过去。
“可是那落花姑娘,确实不简单呢!”我又把苏捕头调戏落花姑娘,花厅里起了邪风的事情说了一遍:“本来落花姑娘自己就是说腾云驾雾,飞过来的,她身世肯定不一般。”
“如今这些杂鱼妖怪,难不成也听信了谣言,当本神与香片私奔,这玄阴地大乱了?都急着来送死……”龙井嘟囔了几句,扔下手中的牌九:“至尊宝。”
瓜片一看,眼看嘴边的点心又吃不到,忍不住又大哭了起来。
既然龙神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没甚么好多说的,只好等晚上去观看一下那胡人法师要如何捉妖了。
华灯初上,云淡风轻,难得的温暖和煦,花厅里一如往常,热闹非凡,厨房里帮工的小厮正切伤了手求落花姑娘医治,落花姑娘的纤纤柔荑轻轻一拢,那伤痕即可不见了,小厮千恩万谢的去了,落花姑娘只是浅浅一笑。
这样温柔大方的女子,怎么会是甚么玉面罗刹?
我正在胡思乱想,但见那胡人法师大摇大摆的来了,莫先生紧随其后,作势要把姐儿们驱逐到前堂里去,老邢法师则阻止道:“这烟雨阁名声在外,我若是今日驱了妖邪,定然名动京师,扬名立万,让大家做个见证也好。”
莫先生自然不敢多说甚么,一众姐儿与恩客也十分好奇,不知道这胡人法师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只见落花姑娘毫不惊疑,只是淡然的坐在后面静静观望着。
胡人法师先取出了一个非常的大的皮口袋,用铁圈将口撑起来,倒像个鱼篓,只是没有洞,接着念动咒语,霎时间,所有的门窗俱自己紧闭起来。几条写着弯弯曲曲经文的纸条自己飞到了门窗的缝隙之间,将屋内封了个严丝合缝。
众位姐儿与恩客俱是看呆了,议论起来:“看来这胡人法师,还真是有些本领的!”
“说要捉妖,可是这烟雨阁哪里来的妖?”
“嘘,紫玉钗街近来不大太平,定然有奇异之事。”
莫先生脑门上冷汗直流,只怕谣言四起,又耽误了生意,忙说:“不过是求个心安,心安……大家稍安勿躁,看法师做法是正经。”
准备就绪后,老邢法师走向落花姑娘,道:“你这恶鬼,如今还不现形,更待何时?”
落花姑娘茫然道:“法师可是在同小女子说话?可小女子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呔!在我面前,早将你看穿,你莫要狡辩!既然你一意孤行,要残害世人,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鎏金镜子,举在落花姑娘头上,那落花姑娘手往头上一挡,光透过去的同时,门窗突然像是被谁用力的推挤,吱吱作响起来。
这个气势,一如昨日那股邪风,只是门窗俱被老邢法师的咒文封住,那邪风在外面咆哮起来,却怎么也进不来。
在座的都面色大变,一个恩客惊呼道:“怎地,落花姑娘,竟是一个妖孽?”
“怪道呢!来路不明,又有神通!”另一个恩客附和着。
“可是她不是救了不少人么……”一个姐儿怯怯的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内情是甚么?只怕无利不起早!”另一个姐儿昨日目睹了异事,面上满身怀疑。
“列位看见没有?”老邢法师得意非凡的说:“这便是这个玉面罗刹的妖术,驱使邪风来害人!若不是我做了法,只怕狂风席卷,又是一场灾变!”
正说着,落花姑娘给那镜子照的,面目竟真的逐渐狰狞起来,白皙的面坯逐渐发青发紫,似乎给那光照破了一层皮,头上竟还支楞出了两只尖角,苗条的身体也变得粗壮起来,慢慢的,竟化作了一个八尺有余,浑身乌青的恶鬼,青面獠牙,瞪着一双赤红双目,鼻孔鼓动,手脚俱生者尖尖的指甲,与城隍庙里画的恶鬼如出一辙。
在场众人俱给眼前一幕吓呆了,登时寂静一片,“啊!”不知谁惊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接着像是提醒了众人,全连滚带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想出去的,无奈门窗摇晃,还不知外面什么作祟的,自然也不敢贸然撕破了符咒出去送死。
“众位放心!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区区玉面罗刹,我还收拾的了!”说着掏出一把锁链,将那恶鬼套了脖子,便往外拉扯。外面狂风呼号,似乎随时能吹破了门窗,进到屋里里来。
莫先生又是害怕,又是懊恼,也直勾勾的望着恶鬼,浑身瑟缩起来。
可那恶鬼虽说瞧着可怕,却并未攻击他日,只乖乖的给那法师缠住了脖颈,亦步亦趋跟在法师后面,也不挣扎。
有胆大的恩客道:“这法师果然身怀绝技,连妖鬼也不敢妄动。”
老邢法师听了,更是得意非凡,一手又举起了那个撑开了口的口袋,贴在门缝上,又念动咒文,只见那符咒飘然而下,门豁然开了,一股强风灌进来,正钻进了那大皮口袋里。
老邢法师眼疾手快的将那皮口袋收紧,只见一团子东西犹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