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姑姑的那封信中说的是什么;只是一直不知方丈究竟何时才会向妹妹和盘托出。没想到,真真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才拿出来。
萱尘依旧不可置信的样子;双眸早已被泪水沾湿。手上只抱着那一封信,反复的看着,好似能从信中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似的。
方丈双手合十又与她说了些什么;便留她一人在那;独自往田云箫这边走来。
“让她独自呆呆吧!”方丈手握佛珠,也免不得有些悲伤。
“究竟是何事?我们可否过去瞧瞧她?”能衫担忧的问道。
方丈回头瞧了瞧萱尘;轻叹一口气;转头对着能衫说道:“康小姐;此次前去姑苏;可是去你姨母印夫人府中?”
“是的。”能衫点头回道。
“印夫人几年前可是失去过一个女儿?”方丈继续问道。
“确有此事。”能衫有些狐疑了;这事方丈怎会知道?外公本就不喜姨母;家里人都不敢提及她,她的事都是母亲偷偷私下告知自己的。连自己这个亲人都是不甚了解,更何况方丈这个外人了。
“印夫人长期无法走出丧女之痛;因此;师太这次便是将萱尘送去给印夫人当养女的,而并非让她来参与法会。”
一语毕,谷月霜与能衫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若不信,到了印府,便一切都知了。”方丈说罢,便捋须往田云箫身侧走去。
田云箫微微颔首,低眸不语。
“去与她,再多说几句话吧”方丈欲言又止的说道。
谷月霜看向方丈,好似他与他之间有什么不为旁人所知的秘密似的。可是这田云箫不是常年与五舅舅在洛阳么,怎会与方丈熟识?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可那眼神
谷月霜有些拿不准,只能静观其变了。
重活一世,谷月霜比常人更多了一份看人的细腻与不可言说的直觉。只是平日里不显现出来罢了,这次也是因为事关田云箫,否则,她定然也不会多留心的。
田云箫听完方丈的话,似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似的,才敢抬首,朝着妹妹的方向看过去。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上,想说,却又无法说出口。
慢慢朝她走过去,双腿似是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辛。
终于到了萱尘身边,用手掌轻轻按压了下她的肩膀,以示宽慰。
“师傅不要我了!”萱尘瞧见是哥哥,突然有些失控。猛地扎进了他的怀中,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自小便在庵内长大,何曾离开过?没想到这第一次,竟也是最后一次!师傅为何不明说?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愿让我与她说么?师傅就这般厌了我么?
庵内的姐妹那么多,为何一定是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惹怒了师傅,师傅居然真的忍心将我赶走?我可只有师傅这一个亲人啊
越想越伤心,抓住田云箫的衣衫,萱尘终于失控,从小声抽泣到嚎啕大哭起来。
田云箫轻轻抚着她的背,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无法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一手促成的;也无法告诉她,这么做是真心为她好;更无法告诉她,此时此地的他真的是她的亲哥哥
“别哭了,方丈大师全都告诉我了。师太也是为了你着想,她是觉得你不该小小年纪就常伴青灯,她舍不得你才会这般啊!去做印府的小女儿,有爹娘的疼爱,哥哥的庇护,多好!”田云箫忍住哽咽,宽慰道。
“难道你不是我的哥哥么?!”萱尘双眸噙泪,抬首问道。
田云箫此时在心中忍不住咆哮道,是啊是啊,我是你的哥哥啊!可是,此时的他,怎么说得出口?
“我当然是你哥哥了,从今往后,我们萱儿,府内有一个哥哥,府外也有一个哥哥,多好!再也无人敢欺负你了!”田云箫充满柔情的说道。
印府只有一个独子,印文柏。是个读书人,温文有礼,人品不错。萱儿去了,应该不会受委屈。
田云箫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她的尼姑帽取下。将她的长发理理好,又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绳,帮她将头发绑好。
“你瞧,咱们萱儿多美”田云箫轻抚她的发顶,有些失神的说道。真是越长越像记忆中的娘亲了
“萱儿”萱尘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有时师傅在无人之时也会这么叫她,怎么哥哥也这般叫她呢。
“以后,便叫你‘萱儿’如何?”田云箫试探性的问道。虽然此生妹妹怕是再也无法认祖归宗进云氏祠堂,不过若是能用回爹娘帮她取的本名,那也是极好的一件事啊!
萱儿,萱儿,好像是比原来的要好听许多呢。萱尘低头呢喃几句,点了点头。
谷月霜与能衫瞧着萱尘的神色在田云箫的开导下,慢慢恢复了,这才渐渐的放下一颗心来。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小尼姑,现下居然成了自己的姐妹。能衫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可是转头想一想,姨母丧女一直未能走出阴影,导致身子也变差了。现下自己去了,也是人生地不熟的。
萱尘如若真的去了,一来能助姨母走出丧女之痛,二来也能与自己做个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且田大哥如今认了萱尘做妹妹,日后,或许还能有再见的机会。虽然,已经明白他心有所属,可,看一看,总归是没错的吧
这么想着,能衫便坦然了。
田云箫瞧着日头快差不多了,萱儿也渐渐接受此事了。便没有多耽搁,又上路了。
一路上,萱儿虽然还是闷闷的。可听着田云箫讲着外面的风情故事,也是津津有味的。
“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哥哥说的那些地方,你都可以去瞧上一瞧。哥哥说的那些个好吃的,你都可以去吃上一吃!”田云箫笑着说道。
萱儿手里紧紧的握着田云箫给她的那块玉佩,狠狠的点着头。既然已经成为事实,那她必不会叫师傅失望,更不会叫师傅丢人!
……
很快,便到了寒山寺。
方丈领着一众小僧与尼姑,头也不回的便进了寺门。
许多小尼还在互相询问,为何不见萱尘。因为此事不宜声张,方丈便说师太让萱尘去办别的事了,稍后便来。众人便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远远的马车内,萱儿含泪看向这些与她从小长到大的师姐妹们,不禁潸然泪下。虽然许多都不大喜她,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日后能不能再相见,还是未知数。一想到这,萱尘就泪如雨下。
一直快要到了印府,萱尘才渐渐止了哭泣。
能衫一边帮着擦眼泪,一边安慰道:“瞧你,眼睛都肿成这般模样了,一会子让姨母瞧见,该心疼了!”
“萱儿不哭了”萱儿拼命忍住眼泪,告诉自己,以后不能再任性了。
因为禁军不得入城,因此,这会子只有康均逸与他们几人在一处,秦明带着禁军驻扎在城外。
“妹妹,到了。”康均逸骑在马上,心情也有些复杂。能衫自小从未离过府,冷不丁的便要让她去旁人家借住,这一住,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心中真是有种嫁妹妹般的伤感。
几人一起下了车,却发现印府老小已全都站在门口等着了。
第一个冲下来的,便是印府的老管家。
“几位公子小姐,想必都是累了。老爷夫人都在那巴巴儿的候着呢,快,快有请!”说罢便又让小厮们前来,将马车、马匹都牵好。
几人面面相觑,唯一认识他们的便是能衫了。
能衫走在前头,一眼便瞧见了姨母。
姨母还是一如几年前那般年轻漂亮,只不过面色好似有些发白。想必近日来也是夜不能寐吧。
“能衫?真是大姑娘了,姨母差点没认出来!”能衫刚想屈膝行礼,便被印夫人一把拦住了。
“文柏,快,快来见见你表妹!”印夫人试了试眼角。出嫁这么多年,父亲一直无法原谅自己,因此,几乎没有与娘家人有过联络。这下子好了,侄女儿来了,可算盼来个自家人了!
“你这人,心里只有儿子,怎么总是没有本老爷!”旁边好似吃醋的一个中年男声响起。
心事()
本是一个威严无比的男声出来;可印府众人一听都乐了;连丫鬟小厮们都忍不住低头抿嘴偷乐。
这让谷月霜一行人看见倒是摸不着头脑了。
“多大的人了;还跟吃儿子的醋!你呀!”印夫人也跟着笑了笑;用指尖戳了戳那个说话的男人。
“夫人笑了!夫人笑了!夫人笑了!”刚刚还一本正经与儿子争风吃醋;看上去威严无比的印老爷;此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突然像孩子般的乐了起来。
“真是,也不怕让孩子们笑话了去!”印夫人被这三句重复的话逗得脸上都起了一层红晕。
“你我是夫妻,天经地义;有何可笑的?”印老爷满不在乎的说道。说着话还顺便环上了夫人的腰,一副宠妻如命的样儿。
谷月霜等人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他们各家父母都是相敬如宾;从未见过在大庭广众之下便这般无所顾忌的长辈。自是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自处。可印府的人好似见怪不怪似的,均一副平常样。
倒是印府的独子;觉得有些不妥;上前来与能衫讨饶。
“家父平日里就是这般不将礼数放在眼里;叫表妹笑话了。”
“表哥哪里的话;能衫今日一见;才知姨母为何会嫁给姨父而置母家与不顾了。”说罢自己忍不住;也抿嘴偷笑了起来。
“你这小蹄子,一来便敢取笑姨母了?”印夫人假装生气,推开印老爷环住自己的手说道。
“能衫不敢!”能衫连忙跑到姨母身边;搂着姨母的胳膊;轻声在她耳边说:“我要是姨母,也定然选姨父,这么宠着你哄着你的,羡慕死人呢!”
能衫此话全是心里话,姨母与母亲同根同源,虽然母亲在旁人看来,算是入了贵门。可相比起姨父对待姨母,怕是母亲也要羡慕几分了。旁的不说,就单说姨父对待姨母的态度,与父亲对待母亲的态度真是天壤之别呢!
父亲几时这般宠溺过母亲?别说母亲一个妾了,就算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他都没有这般亲热过。
“你呀!惯会哄我!”印夫人抿嘴笑着。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站在这了,都进府去吧!里头的茶水早就备下了,怕是都要凉了。”印老爷捋须笑着说道。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印夫人赶紧牵起能衫的手,便带着她往里头走去。
印文柏也陪着康均逸、谷月霜一起入了府。
只有印老爷留在了最后,等着瞧见了田云箫与萱儿,与他拱了拱手,才一同入府。
谷月霜本是回头想瞧瞧田云箫的,没想到余光瞥见他与印老爷互相拱手。此举本是寻常之举,可瞧着印老爷与他对视的眼神,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儿。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待入了府,印夫人便差丫鬟带着她们三人前去沐浴更衣。这风尘仆仆的十多日,且都着着尼姑服,确实有些不像样子。
印夫人知道家中要来女眷,早早便去买了几身上好料子的衣服,款式也都是现下最时兴的。
女儿家换洗总比不得男人,需得耗时间。加之天色已晚,所以,康均逸与田云箫便先被安排好歇下了。
印老爷行商多年,家中最不缺的便是银子。因此,府中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能衫与谷月霜本不想分开睡,可印夫人已经安排妥当,每人一间屋子。能衫也不方便违逆姨母,便也从了。
倒是萱儿,自小是跟师姐妹们住一起,稍稍大点了,便与师傅在一起,再后来,来了姑苏,也是与能衫、谷月霜一起。从未一人住过,今日将她一人放置一屋,少不得有些害怕。
虽然隔壁便是霜儿与能衫,可也免不得有些转转难眠,毕竟天亮后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了。
……
摸着这高床软枕,谷月霜也有些无法入睡。能衫姐姐日后便要居此处了,自己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呢?
估摸着时间,北方的蛮族快要进京了。
上一世的悲惨记忆又无法避免的闯入了脑子,无论如何,既然这一世可以帮助能衫姐姐改变运命,那自己的命运,也定能扭转!
现下已经是深秋了,还有半个月便是立冬,记得好似是立冬后不久,蛮族便派使臣进京面圣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本是在过年前夕,周边各个小国的使臣才会进京面圣。可不知为何,这一年蛮族的使臣来的格外的早。且他们并未多呆,便就走了。
在之后便是群臣人心惶惶,三舅舅便要派人前去那和亲,说是为了巩固边疆。本来此事怎么样都不会落入谷月霜的头上,不知为何,最后却是她成了“湘君公主”,被偷偷运往蛮族,害的自己与灵犀客死异乡,也害的逸哥哥凄惨终生。
自己还得尽快回去,否则摸不准又被那楚国公与颜竹溪也害了!
谷月霜上一世嫁过去之后才知道,原来,蛮族早就将谢家王朝的周边几个边境城市给吞并了。只不过官僚昏庸,并未往金陵城上报。且蛮族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使他们叛变的义无反顾。
如若老可汗多在位几年,这谢家王朝究竟还是不是汉人的天下,还得两说了。
还在想着,便听见门外廊上好似传来田云箫的声音。
“萱儿”轻轻的叩门声。
原来并非是找自己,谷月霜支起的半边身子瞬间便又倒在了床上。可还是忍不住听听他想要找萱儿做什么,便将床边的帐帘掀开,侧着耳朵听着。
几间客房都是连着的,因此田云箫本是扣着萱儿的房门,谷月霜也是能听见的。如若此时能衫未睡着的话,怕是她也要心酸一阵了。
“哥哥不进去,只是担忧你睡不好,便来陪你说说话,等累了困了倦了,哥哥便走。”
谷月霜尽力听,虽然听不清萱儿与他说了些什么,不过心中还是少不得有些惆怅。什么时候,他才能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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