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的,就是欧阳昱别怀用心,可欧阳昱这气急败坏的一骂,倒是让他转过弯来了,“你别自视甚高了,老子要造反,根本不需要你帮忙”,欧阳昱就是这么个意思。
魏芳韶抹了一把脸,面前这厮一下子从一个狡猾奸诈的利益之徒变成了忧国忧民的忠诚良将,他有些心累,有点接受不了。但话又说回来,其实不正是自己有这样的期待,才会千里奔波,前来寻找他吗?
“光凭我们两个,行吗?”魏芳韶一个忧虑放下了,又想起了另外一个。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说这话的,不是欧阳昱和陆琅琅。从花厅外面,谢晗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
魏芳韶觉得自己是不是酒意上头,所以眼睛花了。可是见陆琅琅站起身,前去扶谢晗过来坐下。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谢阁老?”
谢晗笑了笑,“我哪里还是什么阁老,你才是真正的阁老呢。”
“真的是您,您不是?”魏芳韶微微扶了一下脑袋,再一次觉得自己一个脑袋有些不够用。
“老夫本来可以不来,继续隐姓埋名过些逍遥日子。但是既然欧阳挑在今夜跟你把话说开,你倆只有毫无芥蒂,同心协力,才有可能匡扶正义,重振朝纲。可是日后万一有人在你跟前挑破老夫跟欧阳之间的关系,只怕你要想太多。老夫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把年纪,可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成为日后那个隐忧,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过来跟你把话说明白。”
“老大人言重了,老大人一生为朝廷鞠躬尽瘁,晚辈都看在眼里,晚辈一直以老大人为楷模,无论如何都不会疑心老大人。”魏芳韶连忙站起来。
“哎。”谢晗笑了笑,抬抬手让他坐下,“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那是京城那里人与生俱来的本事。要不然,元后是怎么死的,太子是怎么死。”
魏芳韶今夜受到的惊吓太多,听到这些秘闻,竟然已经出离震惊了。
不过,显然谢晗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老夫当年被流放,琅琅的父亲陆湛便是押送的差人之一,行至半途,另一位差人被人授命要谋害与我,幸得她父女二人所救。这时我才知道,因我昔年曾对她父女有滴水之恩,所以他们才特地过来救我性命。后来,陆湛单身引开了后面的杀手,琅琅带着我辗转去了古田,在那里,机缘巧合,欧阳认识了琅琅。这便是我们直接结识的来龙去脉。日后若是有心人在你面前挑拨欧阳的用意,你自己要心中有数。”
魏芳韶连连点头,“能得老大人相助,可是江山社稷之福。”
谢晗却笑着摇头,“芳韶,我没那么想不开。我从二十三岁得遇陛下,尽心辅佐,没有一日敢疏忽怠慢,可即便是如此,仍然防不胜防,落得个罢官流放的下场。”
“我若回京,必将老大人的遭遇禀告陛下,请他为您做主。”魏芳韶安慰道。
谢晗唏嘘,“如今的陛下,早已经不是昔年的那个陛下了。若是昔年的陛下,朝中谁人敢轻撩虎须?而如今,陛下却不得不用这种撕破脸的办法,来镇压朝堂。逼得陛下连一生的英明都不要了,你真以为,这个朝堂,还是陛下能做主的朝堂?”
酒后真言… 3()
谢晗看着魏芳韶明显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表情;温和的笑了笑;“我如今年纪大了;也经不起奔波劳碌;便待在这曲州养老;不跟你们出去折腾了。你们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送信来问我就是了。”
魏芳韶一脸感动和愧疚。
谢晗自己倒是无所谓;“又不是你的错,你有什么好愧疚的。而且年纪大了,到处倚老卖老;对你们未必就是好事。”他一边随口感慨,一边还不忘给远在京城的陈夙挖了个大坑。
“不过,有些事情;倒是要交代你们一下;省得你们莫名其妙的栽了跟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个人立刻耳朵都竖了起来。
谢晗抬头;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千头万绪;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听说因为黎万里下狱;这内阁才给你挪出个位置?”
“是的。陛下斥他玩弄权术;结党营私,心怀不轨,辜负圣恩;即刻下狱;严加审讯。”魏芳韶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
谢晗眉峰微微的跳动,那幸灾乐祸的痛快眼看就要压制不住跃然脸上,“呵呵,这个老小子,该!”
陆琅琅轻咳了一声。
谢晗,“咳咳,哎~说到哪里了,人老了,话说一半就忘了。哦,说到内阁。当时内阁有三人,我,黎万里,陈夙。黎万里能在我走了之后,力压陈夙,把内阁变成了他的一言堂,你们可知其中缘由?”
“可是因为陈阁老性情温和,不喜争辩?”魏芳韶想起那天在宫道上,陈夙对自己的温言嘉勉。
谢晗用一种欣赏奇葩的目光看着他,“性情温和,不喜争辩的都在国学里修书呢,他要是不争,能混进内阁?”
陆琅琅又轻咳了一声:别忘了,您也混过那里。
谢晗回了个眼神:别打岔,真是的。
魏芳韶被问得一头细汗。
谢晗接着道,“三皇子的生母是宫中的万贵妃,虽然因为太子的缘故,一直未能封后,但如今陛下后宫唯她独大。她在后宫,黎万里在前朝,所以这才压得陈夙无法抬头。”
陆琅琅八卦之心顿起,“为什么万贵妃挑黎万里而不是陈夙?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啊??”
谢晗淡淡的道,“自小同居长干里。”
哦哦,陆琅琅立刻把戏码脑补全了,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宫门一如深似海,再见萧郎,嘿嘿,也可以不是路人。
“陛下知道吗?”陆琅琅眉眼贼溜溜的。
谢晗也很想八卦一下,但是碍着魏芳韶在此,不太好明说,“以前应该是不知道的,但现在,就不好说了。”
欧阳昱,咳咳:歪楼了,歪楼了。
谢晗神色一正,“正因为万贵妃和黎万里,一后一前,把持着朝政宫闱,而陛下这些年又缠绵病榻,没有精力再做其他的事情。陈夙内外都无助力,只能伏低做小。而黎万里也需要有一个人挡住别人的口舌,占着内阁的位置,所以陈夙才能安安稳稳地在阁老的位置上做了这么久。可是黎万里如今倒台了,你又是个刚入阁的愣头青,他这会儿当然要鼓动你大张旗鼓,借你的手,做他的事情。待到哪一日,你碍着他的路了,呵呵,你自然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魏芳韶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你怕啦?”谢晗笑咪咪的问。
魏芳韶苦笑了一下,“如今,我便是怕,也是来不及了。”
谢晗点点头,“嗯,这还像个样子。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有芳韶千里访欧阳,我也期待你二人能成就我朝名臣良将的一段千古佳话。”
能得谢晗如此看重,魏芳韶很感动,“芳韶必定不负老大人所期。听老大人一番指点,胜似我在朝堂经营十年。可是就眼前这样的局面,还请老大人指点明路。”
谢晗嗯了一声,眯了眯眼睛,“陈夙此人,极能隐忍,黎万里去后,你根基全无,朝中就成了他一人独大。他必然要借你的手,去铲除那些不肯投向他的黎万里的党羽。你要耐得住性子,不要成为他手中的刀,尽量离京城远远的,尽管让他们去斗,必要的时候,尽管把火架起来,烧他陈夙一个焦头烂额。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天下,先不要起兵祸。待欧阳拿住了兵权,大军在手,他陈夙不低头也要低头。那个时候,你再来收拾朝政。吏部里有几位我极为欣赏的小辈,你可以去找他们。先悄悄的提拔一些骨干之臣,先放在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历练一段时间,待时候到了,也免得青黄不接。”
陆琅琅听得眼皮直跳:不愧混了一辈子朝堂的老狐狸。
魏芳韶听得连连点头,“晚辈记下了。”
谢晗又嘱咐道,“你倒是有些鲁肃之态,但是论到花花肠子,这两个家伙比谁都多。”他拿手指虚点着欧阳昱和陆琅琅。
“哎,阿翁,你就不能说些足智多谋什么的?”陆琅琅抗议。
“哼。”老头不理她,“有什么事情,你们之间多商量。不要怕犯错,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魏芳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是。”
谢晗又想了想,“唉,年纪大了,说着说着,话就忘了。还有件什么事情来着,挺重要的,我刚才还在嘴边上,怎么就想不起来了。你容我想想,想一想啊。”
魏芳韶看了陆琅琅一样,陆琅琅做了个唏嘘的表情。
“哦。”谢晗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光记着说前朝,在那后宫,你们更要小心。尤其是琅琅是女子,跟后宫打交道的机会更多谢。一定要小心万贵妃,那个女人,心思阴毒狠辣,不下男儿。一定要小心。”
欧阳昱倒是出声了,“阿翁放心,我一定小心谨慎。”
谢晗赞许道,“那就好,那就好。哎,我是真的老了,以后,就托付给你们年轻人了。”
说罢,谢晗扶着桌边站了起来,魏芳韶这才发现,这位昔年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的谢阁老,已经两鬓霜白,腰背微弓,明显的,他是真的已经老了。
谢晗呵呵一笑,任由陆琅琅扶着自己出去了,慢慢悠悠地走出花厅的院子,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待走到魏芳韶看不见的地方,老头顿时腰也直了,人也精神了,一转眼的工夫,年轻了最起码十岁。
陆琅琅咬着袖子吃吃地笑。
谢晗挑挑眉,面有得色,“哼哼,就你们这点道行,哼哼。”老头大袖一甩,双手往身后一背,悠哉悠哉地回去了。
都已经兜了大半个园子了,陆琅琅也懒得再回去花厅,直接回了寝室梳洗,换了寝衣,先行睡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欧阳昱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塌,也没有惊扰她,只是轻轻地搂她进怀里,一起沉沉地睡着了。
而此时的京城,皇帝躺在龙床上,艰难地喘息着。他身边的大太监王瑾之,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待好不容易喝完了药,王瑾之伸手给他顺着胸口,“陛下,贵妃娘娘还在侧殿跪着呢。”
皇帝冷冷一笑,好半天才慢慢地说了一句,“她要跪,就继续跪着好了,她跪在这侧殿里,虽然恶心了朕,可是平静了后宫,不是吗?”
王瑾之不好接话,只好笑了笑。
皇帝服的药里添加了安眠的成份,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睡了过去。王瑾之给他掖好了锦被,轻手轻脚地去了侧殿。“贵妃娘娘,陛下服了药,已经睡了。您看,这天色不早了,您还是早点儿回去歇息吧。”
万贵妃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是仍然一副花容月貌,美艳绝伦,尤其在这夜色宫灯下,仍然像一位盛颜少妇。她黛眉深锁,满面愁容,不经意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伤心绝望,让人看得心都碎了。“王伴伴,我明日再来服侍陛下。”
“哎。快,还不过来服侍贵妃娘娘,送娘娘回宫。”王瑾之忙招来服侍的宫人。
“不用了。”万贵妃柔柔一笑,“他们留在这里服侍陛下要紧,我自有人服侍的。”
侧殿里一团和气,王瑾之亲自将万贵妃送了出去,扶上了轿撵,恭敬地行礼,目送她离去,可是凝望着她离去的眼神却深沉一片。
万贵妃离了皇帝的寝殿,脸上那娇弱的姿态便收了起来。待回到她自己的宫中,更是气得将多宝阁的架子上的东西通通都砸了个粉碎。
“佩紫。”万贵妃泄了火气,坐在塌上,开口唤人。
大宫女佩紫知道她这是有事要吩咐,忙让小宫女们快手快脚地清掉地上的碎瓷破玉,赶紧退下去,又给万贵妃斟了一杯茶,“娘娘。”
万贵妃见殿中无人,这才开口低声咒骂,恶毒的言辞仿佛夹杂着冰碴子从那张丹红的朱唇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刺出来,“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
她的声音很轻,也只有站在她跟前的佩紫才能听见。佩紫只当没听到,静等着万贵妃的吩咐。
万贵妃咬牙切齿了好一阵子,才继续道,“陈夙那个狗东西,还没回话?”
佩紫摇头,“陈阁老向来老奸巨猾,三殿下如今又这样了,他自然是要抱住东宫的那位了。做臣子,哪里有做老师舒服。”
“做他的春秋大梦!”万贵妃恨得眼睛里快沁出了毒汁,“这个天下,只能是我的琨儿的。他们给我等着。”
东海港城()
次日;欧阳昱和陆琅琅便向诸位长辈辞行;率领部众离开了曲州。
魏芳韶原以为他们会和自己一起;直接北上;但是在半途;欧阳昱却让人护送着他去了北部;而自己和陆琅琅改道前往东海。
魏芳韶没有多问;交托了兵符于欧阳昱,“静待你的捷报。”
欧阳昱拍着他的肩膀道,“京城交给你;外面交给我,你只管放心。”
待兵分水陆两路,重新启程;大船上的陆琅琅好奇地打开那个锦盒;取出里面的东西,“这个就是兵符啊!不都说是老虎吗?怎的看起来像个兔子?”
“本朝忌讳老虎;所以它就是兔子。”欧阳昱笑了一下;看着那兵符出了一会神;“帮我磨墨。”
陆琅琅哦了一声。
一道道的军令从他们的途中散布了下去;没有了朝廷的掣肘;各道军令快捷有效的被执行了下去;待到他们即将抵达东海之时,欧阳昱所调动的兵力已经对陇西郡形成了合围之势。
陆琅琅对着那看起来像个口袋的局面的沙图,有些疑惑不解;“既然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为什么还不打?”
欧阳昱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敌消我长,这个时候不用着急。我们先回去拜见我爹娘,等这边事情都处理好了,估计梁王也在火上被烤的差不多了。那时再动手不迟。”
陆琅琅盯着那沙图半晌,才哦了一声。
欧阳昱把她拢在怀里,用手指拖住她的下巴跟自己对视,“你,害怕?”
陆琅琅眼睛滴溜溜一转,“我这么乖巧,人见人爱,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