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话却并不多。
“这里风景很好,喝酒也不错。”
“是啊,我也觉得。”
“明天还能去吃你们学校附近的早餐吗,带王朝一起。”
“可以,明天带你们去另外一家,也很不错。”
总之,大约是这样并没有太深意义的闲聊,不知说了什么,也不知说了多少,但大概是说道哪里就算哪里。
“三坟,真是个不存在的组织吗?”
忽然,他听到刑从连这样问。
林辰靠上保险杠,笑着喝了口酒,然后转头,看见刑从连宁静而带有深意的目光。
呼吸间残存着酒精轻甜的气息,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啊。
林辰抬起头。
星光很好,他想吻他。
第89章 四声01()
换季时的气候,总是很奇怪。
比如早上出门时还晴空万里,归家路上却被浇成落汤鸡,这种事是常有的。
前方是堵城长龙的车队,刑从连有些烦躁地敲了敲驾驶室边的窗,车窗上蒙着雾气,耳边是层出不穷的游戏电子音,雨还在下,并且没有停止的迹象。
“你就不能停一会儿?”刑从连猛然转头,对坐在副驾驶的少年很不耐烦地说道。
“那你就不能少抽点烟啊?”王朝只抬了抬眼,瞥了眼他手上夹的烟,然后不屑地说。
刑从连简直要气炸,但他还是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和叛逆期的青少年计较。
他于是深深吸了口烟,按照林辰曾经传授他的自我调节方式,吸气……呼气……
然后,他还是顺手抽了王朝一记头皮。
“嗷!虐童!”
少年的惨叫混合着手机游戏biubiubiu的电子音,在车内回荡。
没有林辰的下班路上,果然一切都令人烦躁啊……
刑从连按下了车载广播,和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他解了颗领扣,撸起衬衣袖口,降了点车窗,准备让音乐舒缓他烦躁的情绪。
但很快,具体来说,是在前方红灯转绿的瞬间,轻如流水般的钢琴音突然就变成了暴躁的摇滚乐,鼓点和嘶吼声震耳欲聋,刑从连吓了一跳,感觉一股滚烫的蒸汽仿佛顺着脊背窜上头顶,他赶忙看了眼车载音响,音响幸好没炸开,他研究了广播和控制面板,都没什么问题,正当他想召唤王朝研究时,才发现,王朝的手机不知何时插上了车载音响的连接线,而始作俑者本人,此刻正跟着暴躁的音乐上蹿下跳玩得正high。
刑从连再次深呼吸……
默默拔掉了连接线。
王朝突然定住,然后继续用那种“大哥你又搞什么鬼”的眼神盯着他。
他也真不是很想使用暴力,所以很大人有大量地移开了视线。
听音乐这种事,一个大叔和一个少年的口味当然是不同的。
但往常,这种矛盾都有人调和,比如林辰会从云歌单上挑选合自己口味的曲子,有时是轻音乐有时是粤语歌,林辰的口味一贯不错,他当然是没有什么意见。
如果王朝听了一会儿不耐烦,开始闹腾,那时候,林辰又会给王朝的手机插上音响连接线,调低音响的音量,然后陪他说话。
刑从连发现,归根结底,他现在暴躁的原因是没人在路上陪他说话了。
是不是应该提议林辰,适当少休几天病假呢……
他默默地这样想着,余光看见王朝的手竟然还在偷偷伸向连接线。
啪地一声脆响。
下一秒,胆大包天的臭小子捂着手猛地缩回座椅里,并且开始嘤嘤哭泣,他内心终于又舒爽了一些。
“刑先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像躁狂症发作啊!”王朝躲在角落里,这么对他嚷道。
“我是不是躁狂症你阿辰哥哥最清楚。”
“阿辰哥哥也是你叫的吗!”
“我叫又怎么了?”
“你不要脸!”
“我不仅可以叫阿辰哥哥还可以叫阿辰还可以叫辰,你可以吗?”
“辰辰辰辰辰!”
“王先森,请问你几岁了,这么幼稚,有种去你阿辰哥哥面前叫啊。”
“刑先森,我今年18了,已经过了会脑残到中激将法的年龄了!”
“那你怎么还没过要天天蹭监护人车的年龄?”
“因为监护人已经是过去式,我现在蹭的是我上司的车,请问您有什么意见吗?”
“作为一个民主并且体贴下属的上司,我对顺路稍下属回家并没有什么意见,但也希望我的下属能在我车上有乘客的自觉,不要总是挑衅他上司。”
“可是大家都在车上,凭什么听什么歌这种事情都要听你的?”
“这是老子的车,不爱坐下车走路啊。”
总之,他和王朝任何争吵的最后,必然以谁有钱谁是老大结束。
啧,有钱真不是件坏事啊,毕竟可以买车。
刑从连向左打过方向盘,终于看见了颜家巷外的停车场。
“老大,你说你有车有屁用,你记得带伞了吗?”
突然,副驾驶那个烦人的孩子又开始聒噪起来。
刑从连回忆了一下,似乎因为昨天下雨,他们撑了伞下车,而今天早晨天又很好,林辰在睡觉,所以没人提醒他们要把伞带上。
结论是,因为林辰没有提醒,所以他们忘记带伞了。
“你为什么不记得带?”他质问道。
“因为是这样的呢,我身上这件衣服呢,是防雨外套,而我又很喜欢带帽子,所以可以三分钟冲回家,不怕下雨。”王朝说着,从书包里抽出鸭舌帽戴上,然后他还特地指了指自己的书包,说:“书包也防雨,高级吧?不像有些人呵呵,非要住什么深宅老巷,家里修个园林有屁用啊,连车都开不到门口……”
刑从连继续深呼吸,打孩毕竟不是件太光彩的事情,要克制……
他控制住自己的手,耐着性子跟着车龙向前挪动,终于驶入了停车场里,在车横栏升起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停车场里那颗柳树下,有人在等。
那时雨帘朦朦胧胧,车窗又因为薄雾而变得模糊,但他瞬间认出树下站着的人。
林辰穿了件家居服,外面套了简单的薄外套,撑着一柄黑伞,在雨里等他们。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可在望见林辰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像是空中忽然起了风又或者是有人对着他的心胸吹了口气,里面的一切烦躁情绪都突然消失不见了。
连王朝都突然不再说话。
他将车倒入车位,林辰撑着伞,缓缓向他们走来。
未等他把车停稳,副驾驶的烦人孩子就一把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冲了下去。
“阿辰阿辰阿辰,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等了很久?我刚才已经帮你骂过老大了啊啊啊谁让他开车这么慢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不行!”
少年人嘹亮的嗓音在整个停车场内回荡,刑从连降下车窗,准备和林辰打个招呼。
林辰却只是揉了揉少年的黑发,将伞面移了过去,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要随便说男人不行。”
啧,不愧是林辰,教育孩子真是特别有水准。
听到这话,刑从连很满意地拉上手刹,开门下车。
“等多久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给我?”
他伸手接过林辰递来的伞,然后撑开。
“没有多少时间,我提前看了交通路况,算好时间出门的。”
因为手伤的关系,林辰只能走在最外侧,王朝替他撑着伞,挡在他们中间。
“阿辰你太聪明了,不像我老大!”
听林辰这么说以后,王朝这臭小子迅速且狗腿地拍马屁,并且抢了他的台词。
刑从连握着伞柄,走在离他们稍前些的位置上,回头看了眼林辰。
不过林辰倒没有接着这话题说下去,他非常了然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问王朝:“你们路上又怎么了?”
“没怎么了,就是老大老打我,还要让我下车走路!”
“喂喂,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好吗?”
“我年纪小你让我不是应该的吗?”
“王先森,虽然你在国外长大,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是尊老爱幼尊,我再给你划下重点,尊老再前!”
“你终于承认自己老了啊!”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样了,不打不行了啊!
刑从连曲起手指,准备敲他脑袋,却突然发现,他身边走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林辰,又或者说,是他不知何时,下意识地撑着伞,走到了林辰身边。
“适当争吵有助于培养感情。”林辰挑了挑眉,说,“还挺有趣,你们继续,不用在意我。”
明明是让他们吵架,可林辰说完这句话后,王朝就闭嘴了,他小心翼翼看了眼瞄了眼林辰,眼神闪烁。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雨点扑洒在伞面上,小巷内宁静得仿佛有香气。
刑从连,也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阿辰,我们晚饭吃什么啊?”
终于,王朝像是思考了半天,突然突然找到什么话题,又再次开口。
刑从连终于逮到机会,顺手抽了记王朝:“你不会做饭吗,你阿辰哥哥手还打着石膏,还要做饭给你吃吗,要你何用!”
“你不也是吗?”王朝反驳道。
只见林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陈记炒面好不好?”
“不好。”
这回,变成他和王朝异口同声了。
“周阿姨馄饨呢?”
“如果今天再吃周阿姨的外卖,已经是我第一百一十七次吃周阿姨了!”王朝说。
“那□□红烧牛肉面呢,经典口味。”
“昨天晚上,最后一包被我吃完了。”刑从连默默举起了手。
“那怎么办?”
“cbd开了家新商场,阿辰我们去吃点好?”王朝说起这话时,眼睛都亮了,“老大刷卡老大刷卡!”
“人均不能超过100啊,这个月请了几天假,工资有点少。”他很苦逼地说。
“好。”
林辰最后总结陈词。
第90章 四声02()
颜家巷很长。
毕竟宏景是座古城,所以这里的古典与现代总是奇异的交织在一起,那么颜家巷,大约就是那座连接古典与现代的桥梁。
这么说可能太文艺了些,实际上一年前,颜家巷也是条普通的破旧街道,后来经由改造,才变成现在这幅文艺小清新过头的模样。
走到家门口时,刑从连说要回家换身衣服,穿警丨服逛商场总不是太好,所以林辰就带着王朝,在家对面的店铺里稍稍躲雨。
在他们家对面,是间古董店。
林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习惯于使用“他们家”或者“我们家”这个概念,实际上颜家巷3号那也并不是他的家,他只是暂住在那套宅院里且不用付房租的租客,但很奇怪的是,从他住进去的第一天起,他和刑从连就不约而同从未提起过房租这件事。
彼此都觉得理所当然地不用给钱,也是件奇怪的事情。
林辰踏上两级台阶,掀开古董店门口挂着的风水帘,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王朝正在他身旁收伞,闻到那稍稍透出的香味,少年人猛地吸了好几下鼻子,然后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店主是对年逾七旬的老夫妻,与其说是在卖古董,不如说是随意租间店铺随便颐养天年来得恰当,因此店里也没什么东西,唯有博古柜里摆着几件瓷器。
那些瓷器看上去似乎很贵重,但也有可能完全是近现代仿品,反正他也看不出那些东西到底价值几何。
非常随意,随意得非常适合做刑从连邻居的一对老夫妻。
人以类聚,大抵如此。
他们进店时,店主老先生正盘腿坐在竹塌上喝茶,见他们进屋,老先生眉飞色舞地招呼他在竹塌一侧坐下,然后冲王朝嚷道:“呦,小王先生,来下棋吗?”
“不下不下啦,我们就来躲会雨,等下要出门吃饭。”王朝吸了吸鼻子,冲老先生摆了摆手,然后熟门熟路地在店里转悠,他先是假装看了会儿瓷器,然后径直走向店铺角落。
在那里的花窗下,摆着一只小煤炉,煤炉上正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笋干烧肉。
热气与香味在雨季的黄昏氤氲开来,格外能勾起人肚子里的馋虫。
老太太就坐在炉边的摇椅里,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着,见王朝进屋,老太太的嘴角早就噙着笑意,却假装闭眼摇扇,也不说话。
王朝像没头苍蝇似的在窗边转了两圈,然后干脆就在锅边蹲下。
见他馋成这样,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睁开眼,问:“想吃啊?”
但王朝并未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充满着渴求,林辰很无奈地看了老先生一眼,拿起案几上老先生刚给他斟的茶,抿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少年人得到允许后,才一把抱住老太太的大腿,嘴里喊着:“高奶奶我午饭都没吃,好饿好饿啊。”
“自己去厨房拿碗!”老太太开心地用蒲扇拍了拍王朝的脑袋,坐直了身子。
用电光火石或者风卷残云来形容也差不多,总之,老太太直接挑了最好的肉,给王朝盛了一大碗,王朝以玩节奏大师的卓绝手速迅速把一整碗笋干烧肉吃了个底朝天,末了,趁着刑从连还没出门,他还跑去厨房把碗洗了。
回想起他们上次和上上次在店里蹭饭的情景,大概也都主要靠着王朝深厚的卖萌功底和有吃的绝不要脸的脸皮厚度才能成功,总之,还是要感谢的。
林辰叹了口气,从竹塌上站起,向店主告辞。
“谢谢高奶奶,高奶奶你做的菜比周阿姨家好吃一万倍!”
出门时,少年边冲老太太飞吻,边这么说道。
“那下次再来吃啊,奶奶给你留着!”
老太太望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
刑从连出来时,雨稍稍小了些。
他换了件黑色长风衣,内搭了最简单的烟灰色t恤,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衣着,可能是刑从连近日睡眠充裕所以精神很好,又或者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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