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惩罚他嗤之以鼻。
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惩罚不计其数。千字文看一遍不能倒背如流要罚,水墨画晕染程度多一分少一毫要罚,书上的死棋局三个时辰内破不了要罚……所谓惩罚都是皮肉之苦,那人下手又极有分寸,重在痛而非伤。从生不如死到习以为常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人一开始还会给他治伤,后来就不管了,只扔给他一堆药材和医书。
他忍得住痛,却不能任由伤势恶化,只好自己拿起医书钻研。他原先也涉猎过医术,但都是纸上谈兵,因此有时调制出的治伤药膏反而导致伤口溃烂,有时用来缓解外伤疼痛的药丸吃下去却导致心腹绞痛……从不明所以到游刃有余,他几乎将自己的身体回炉重造。
因此听到那人说惩罚,他不以为意,只要不弄死他,他都能熬过来,几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这次的惩罚不同以往。
那人带他去了酒楼,点了他最喜欢的菜,一餐餐、一顿顿,毫无变化,硬逼他吃到吐。
半年过去,他得了厌食症。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与疼痛不同,疼痛可以熬过去,但丧失口腹之欲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空茫,是一种更可怕的痛苦。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在医书中找不到解决办法,他只好转而去钻研厨艺。确实有了一点起色,但也只有一点,不至于让自己饿死。
心中缺了一角无法填满,无言的空虚蔓延开来,他日益焦躁,转而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那段时间他无所事事,流连烟花柳巷,沉溺男女之欢。
那人用嫌弃的目光看他,他也无动于衷。
“既然这么闲就去给我做件事,萧家近来风头太甚了,懂我的意思吗?”
他瞥了那人一眼,随意披上外套,从床上走下来。一双藕臂从后面伸上来,缠住他的腰,“公子不管奴家了吗?”
他回头,安抚地轻拍那只藕臂,嘴角噙笑,“我很快就回来。”
果然很快就回来了,还带回粉妆玉砌的萧家小公子。
“你说的是真的?拿这个就能请到嫦娥下凡?”
“好,相信我。”他把玩着萧家的族长令牌,眼眸发亮,爱不释手。
“你已经骗了我两百九十九次,这次要是再骗我,我就、就……再也不相信你了!”萧清雅气鼓鼓道。
“保证不骗你。”
……
他其实是个非常傲慢的人,这世上能入他眼的没有几个,除了几个确实令他钦佩的人,最大的例外便是萧清雅。
小小的人儿,既好骗又黏人。
他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欺负这个小蠢货。无论怎么欺负,无论怎样生气,最后都会黏回他身边,用自己也没发觉的崇拜目光看着他。
小蠢货被蚯蚓吓到梦魇的时候,他被盛怒的萧锦霆禁止出入萧家。他于是在半夜潜入萧家,屋里没人的时候就坐在清雅床边,听他带哭腔的胡言乱语。
可怜,又可爱。
他并不喜欢小孩,觉得很吵很蠢很脏,但如果自己以后的孩子是这样的话,也许就不会讨厌。
某次守在床边,清雅睡着睡着突然没了呼吸,他想法将侍女引进来,然后自己藏起来,看着大夫们接连涌进来,下人们慌乱地进出。
他想,下次就不这样过火了。尽管他仍不认为是什么大事,但清雅似乎比他想象中要脆弱。
清雅病愈之后跑来找他大吵一架,没过多久又变成他的小尾巴。
他开始好奇,清雅的心理底线到底在哪里?
于是趁着那人给他布置任务,他骗清雅偷来族长令牌,之后……
那双曾小心翼翼笼着受伤鸟儿的小手,抓住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心脏。
鲜血瞬间染透白裳。
心很痛。
看着跌跌撞撞跑走的幼小背影,他痛楚之余感到茫然。
“原来我一手□□出来的人弱到随便被人扎刀子。”那人走到他面前。
“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会不会真的杀我。”他虚弱地笑。
……
那人给他治伤的突发奇想,将他的心脏移到右胸。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几度从昏迷中醒来,血陆陆续续流了好几盆,他竟奇迹般地活下来。抚上右胸,心脏在里面有力地跳动着。
对于以上惨无人道的行为,那人轻描淡写地总结道:“我们不需要弱点。”
他问:“你心脏也换边了?”
“我没有蠢到拿心脏对别人刀子。”那人说罢,话锋一转,“青。楼好玩吗?”
“怎么,想像叫我厌食一样让我玩到腻?我倒是无所谓。”
“那太便宜你这小子了。”
那人将虚弱的他送到易国,送到冯蔓府上,走之前对他道:“其实女色就那么回事,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来接你。”
在冯府的三年是他最不愿意回望的时光。
那人前在冯府留下布置,无论他在府内如何大闹,始终跑不出去。
震怒、作呕、麻木、温驯……然后回望三年前的自己,只觉得愚蠢又可笑。
当他踏出冯府的时候,再没有什么事能在他心中泛起波动。仅剩的想法是——早晚有一天亲手送那人上西天。
火星子溅到衣摆,他骤然回神。
转身看向吴玉,她正弯腰跪在陡坡边缘,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317、第317章()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蔺轩最终被被人带上来。他的脸色煞白; 不知是风寒又严重了,还是从这么高的陡坡上来给吓的。
“小王爷?”吴玉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您还好吧。”
“本王……不好。”蔺轩咬紧牙关; 不让自己哆嗦出来。还要说什么; 忽然注意到吴玉到处被划破的衣服,以及划破衣物周围已经干了的血迹; 大惊:“你怎么了?这是野兽……不对,这种口子……”
“王爷,暗杀王爷的人没找到您一定不会死心,以防万一我们要尽快启程。”她迅速转移话题。
刺客的事是重中之重; 他点点头道:“本王知道。有马车吗?”
“就在前方。”她手指方向。
蔺轩于是拉住她往马车的方向快步走去。她想抽回手但被他抓得死紧,无奈道:“王爷,我自己能走。”
“谁让你磨磨蹭蹭的,受伤了不知道先去包扎吗?”蔺轩一边走一边回头教训她。
那是因为这里从人到物都是萧清澜的; 她不想进萧清澜的马车,不想用他的东西。但这些没必要跟小王爷交代; 于是凉凉开口:“小王爷,男女授受不亲。”
蔺轩步伐一顿,触电似的收回手。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越过他走在前面; “比起担心我,小王爷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别让风寒复发了; 我可不喜欢照顾人。”
“本王没让你照……”说着声音不自觉变小,显然对于自己拖她后腿的事情心中有愧,又觉得自己十分没用。这样想着,脑袋越发眩晕,他强撑着不愿意表现出来,但吴玉多敏锐的一个人,马上察觉到他不对劲,立刻将他扶上马车,然后转身出去。
“你要去哪?”他伸手抓住她袖子。
“给王爷找大夫。”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大夫,蔺轩来不及说出疑问,她就抽出袖子走了。不一会儿,车帘被人拉开,她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
“玄武?”蔺轩皱起眉头。
“嗯。王爷得罪了。”萧清澜伸手拉起蔺轩的手腕,先瞥了一眼面具之下面无表情的吴玉,才缓缓道:“无事,热已经退了,王爷只是心有郁结。若想早日康复,还是放松心态为宜。”
蔺轩确实因为各种事情心情烦闷,闻言颔首,“本王知道了,多谢。”又问:“朱雀是怎么回事?你给她看过伤没有?”
吴玉不想和萧清澜扯上关系,抢先一步道:“我没事,王爷不要担心我,王爷现在应该放松心情,什么都别想,养好了身子才好赶路。”
话落进蔺轩耳中,却以为是她嫌自己烦,心中失落,“好。”过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作,问:“你不上来陪本王?”
她扯了扯嘴角,“不了,我去别处休息,王爷有事随时叫我。”转身走向另一辆放杂物的马车,她事先看过,里面有些空隙,应该能容纳下她一个人。
蔺轩一直看着她上了另一辆马车,才收回目光,看向萧清澜,问:“玄武,你可有本王两个侍女的消息?”
萧清澜此时正想着吴玉和蔺轩颇为熟稔的交谈,又想到她对自己冷淡的态度,胸口微微发闷。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以至于想入了神,蔺轩叫了他几声才回过神,而后镇定回答:“王爷放心,两位姑娘无虞,正在前往秦国的路上。”
蔺轩颔首。
“王爷没有别的吩咐,在下先行告退。”
“等下,你还没回答本王,朱雀的伤哪来的?”问完紧紧盯着他,尽管萧清澜的面容被遮盖在斗篷的阴影之下,看不见丝毫神情。
萧清澜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反问:“这与王爷何干?”
蔺轩愣住。
他之前与玄武有过几次交谈,尽管看不见他的面容,也能明确感觉到这是一个至少表面上彬彬有礼的人。从未想到他会用这样不算客气的语气同自己说话,一时间不知该惊讶还是恼怒。
“王爷早些歇息吧,在下告退。”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萧清澜走在路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太稳定,心中叹息一声,清楚是什么造成自己心绪不宁,却无从下手。
心中犹疑,脚下步子却不停,径直走向吴玉所在的马车。
吴玉正抱着膝盖,靠在车壁上,听见脚步声,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
一只瓷瓶被推进车帘。
她瞥了一眼,不动弹。
马车外的人也没有离开。
沉默在马车内外蔓延开来,她忽得暴躁,但被她硬生生压下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多谢,你可以走了。”
“你涂完药我自会离开。”萧清澜一如往常的温润声音传进马车。
她忍住把瓶子砸出去的冲动,声线微微下沉,“我不习惯涂药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待着。”
他仍然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火气在身体里乱蹿,她咬牙道:“萧清澜,我不想和你吵架,请你离开。”
“我知你不喜我,但不必因此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他低声道。
她眉头猛跳,终于忍不住道:“滚!”
他置若罔闻,心中情绪起伏愈发大,口中语气愈发平静,“涂完药我便走。”
她气急败坏抓起瓶子扔出去,“少给我假惺惺,我不想看见你的人,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他看着药瓶骨碌碌滚到自己脚边,弯腰捡起来,上前一步,重新放进马车。
她一脚踢出去。
他的脚步声远离之后又靠近,随后药瓶再一次被推进马车。
她踢出去,他捡回来。
……
她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车帘。当着他的面打开瓶塞,把瓶子里的药统统洒在地上,然后把空瓶和瓶塞砸在他脸上,冷冷道:“满意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他平静的神色终于产生一丝龟裂,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捡起空瓶和瓶塞,微微笑道:“我一会儿再来。”
这次脚步声终于离开。
她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靠在杂物上,心中无比烦躁,连带伤口也越发疼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熟悉的脚步声再一次靠近,她好像兜头一盆凉水,瞬间清醒过来,掀开车帘,低吼:“萧清澜你有完没完!?”
萧清澜手里正拿着方才的药瓶,听见她的话只是睫毛颤了一下,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把药瓶放在她面前,温和开口:“上完药再休息。”
318、第318章()
她站在辕座上; 抓起瓶子就要砸地上; 他伸手钳住她的手腕,抬头看着她; 认真道:“如果你把这瓶也砸了; 下一次我就亲自给你上药。”
她瞪大眼睛; “你敢!”
他道:“我敢的。”
她气得浑身颤抖。
“你厌恶我,但何必与自己过不去?东西确是我的不假; 但它既然对你有益,大可收下,这既不代表你原谅我,也不意味受我恩惠; 只是拿到有利于自己的东西,仅此而已。”他轻描淡写地同她阐述似是而非的逻辑。
她冷冷看着他。
“如果这样还不愿意收下我的东西,”他话语一顿,微微笑道:“只能说明你在意我; 所以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你……”
“啪!”她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扯回被他攥着的手腕; 拿着药瓶钻进马车。车帘落下,她用力解下腰带,扯开衣服; 毫无章法地将药粉撒在身上; 药粉接触伤口带起的刺痛让她感到快意,全部抖完之后把空瓶子扔到车外。
这一次,她终于听见缓慢离去的脚步声。神色一松; 不管身上乱七八糟的药粉,直接穿上衣服。马车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草药味,她只觉得焦躁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紧接着倦意袭上心头,靠着杂物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马车正颠簸着快速前行。
她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但看见身上的伤口大都已经浅浅结痂的时候,心情复沉闷下来。
她想和他划清界限,做一个陌路人,但也清楚心中没办法立刻接受这个转变。这并不是她现在对他抱有何种情感的问题,哪怕全是愤怒、厌恶、害怕……这样的负面情绪,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存在就会对她的情绪造成强烈波动。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避开他,借以保持内心的平静。她相信时间的力量,久而久之,她就能把他从心中彻底剥离出去,到时候再见他心中也不会泛起任何波澜。
但他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如她所愿。
甩甩头,不愿再想他的事情。一个人静着容易胡思乱想,她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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