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一瘸一拐地走上去。但没有弄醒她，只是坐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屋顶发呆。
今晚下人没有进来点熏香，所以他隐约嗅到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他熟知的任何香味，而是一种极为浅淡温和的味道。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向身旁的人，她斜枕着花瓶，露出半截白皙的颈项，上面有或深或浅的伤痕，有的正在结痂，有的几乎愈合了，呈现淡淡的粉色。
他看着看着，不由自主靠近了些。她睡得很沉，睡梦中依然皱着眉头，面上隐隐有痛苦之色。他并没有升起怜惜之类的情感，只是觉得烦躁，想把她弄醒，但不知为何又迟疑。
他将额头埋在她的脖颈里，那香暖的气息更明显了。他想，或许可以把她做成一具真的人偶，把内脏挖出来，填入香料，再在表面抹上防腐的涂料只是这样的话，就再闻不到她身上香暖的气息，也听不到她的歌声了。
290 第290章（）
可能是这天晚上没有点熏香，吴玉睡得很不安稳，感觉有座大山压在自己身上，直压得她全身酸疼，喘不过气来。
迷迷糊糊地醒来后，发现肩膀上多了一颗脑袋，吓得她差点被口水呛住。硬生生克制住把人推出去的冲动，勉强稳住身子。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竟然靠在自己身上都没发觉，最近的警惕心衰退得太厉害了。
肩膀又僵又麻。
她咬咬牙，决定忍到他醒来。
薛立雪其实早就醒了，醒来之后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察觉到她的气息紊乱了一阵，便知道她也醒了。
于是伸手撩起她一缕发丝，放在手里把玩，瞬间感觉到她的身子更僵硬了，哂笑一声，“怕我把你拿去喂狗？”
她蠕动了一下嘴唇，嗓子疼得厉害，没说出话。
他放开她的头发，拇指摁在她的喉咙之上，她惊得屏住呼吸，以为他要掐她，但他只是沿着喉咙上下摩挲，低声问：“嗓子疼？”
她犹豫了一下，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嗯”。
他歪头，“瞧瞧你这可怜样，疼了要说，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疼了？”
她瑟缩了一下。
他依旧靠在她的肩上，每说一句话，温热的气息就打在她的脖子上。这本应是暧昧的场景，两个当事人心中却都没有丝毫旖旎。“我问你，你多大了，做了多少年皇家谋士？”
她不吭声。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拇指用力，她的喉咙顿时疼得仿佛要炸开。
“十七”
“是吗，我还以为你没及笄呢，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姐姐？”他看着她，乌漆漆的眼眸中有隐隐水雾荡漾。这样一双眸子，长在姑娘脸上容易让人怜惜，但若在男子脸上就显得格外萧索。“姐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怔愣愣地看着他。
“姐姐，你来我家究竟想干什么？你不说，我怎么放你离开？”
肩膀被他枕着，她只能小弧度地摇头，用撕裂般疼痛的嗓子轻声说：“真的，是意外我在青。楼，然后”
“你在青。楼做事，然后意外被带到我这？”他扬眉，“皇家谋士做事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你看，差点就死了呢。”
“”
他别过她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姐姐，那你想杀我吗？”
“不想。”
“答得这么快，我不信，你肯定想我死想得不得了。可我不想死呀，”他咧开嘴，“那就只能你死了。”
她拼命摇头，“不，没有”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想走总没错吧？”
“不想。”
“真的？”
她捣葱似的点头。
“姐姐，不要骗我，我最讨厌人骗我了。”
“嗯”肚子突然发出“咕噜”的声音。
他垂下眸子，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拍了几下，“拍瘪了，哈。”终于站起来，命令下人送饭过来，自己也走到外屋。
她放松下来，微微动弹一下肩膀，剧烈的痛麻顿时让她脑袋一震，她又用力捶打了几下，尽量让绷了太久的肌肉放松下来。
饭菜送来了，薛立雪指使丫鬟将她扶过来。待她落座后，神色淡漠地看着她，说：“姐姐，粗茶淡饭，不要嫌弃。”
“不会，很好。”
然而，他不动，她也不敢动。
“怎么，不合胃口？”他目光闪动，“还是怕我下毒？”
她只得把最近的莼菜羹移到自己面前，小小口地喝起来，羹汤很好喝，只是往下咽的时候喉咙疼得厉害，每喝一口，眉头便要皱一下。
他撑着下巴打量她，“难喝就不用勉强。”
“不不，很好喝。”汤是最容易下口的了，要是让她吃其他菜才是对她喉咙的酷刑。
这几日饥一顿饱一顿，她的胃变得不太正常，这才喝了小半碗羹汤，她就饱得慌，这种饱不知是真还是假，但她的身体确实在抗拒进食了。
但她怕说自己饱了，他又像之前那样把菜硬塞进自己嘴里，便磨磨蹭蹭的，把原本可以一口喝下去的东西分成十几口。
“是不是手没力气，我帮你？”他作势要拿过她的汤匙，她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埋头苦喝，同时含糊不清地拒绝，“不、不用了，谢谢”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也拿了筷子吃起来。她的心稍稍放下，忽然听他道：“姐姐，你说这猪肉和人肉咬起来有什么不同？”
她捏着汤匙的手一僵。
他继续问：“你咬我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把肉从身上扯下来是什么感觉？”
“一点也不好。”她怕他兴致来了要在她的身上做实验。
“这样啊，那就算了。”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低头吃饭。
薛立雪的胃口看起来不大，饭只吃了小半碗，菜也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惊了一下。
但他没找她麻烦，而是绕过她，走到案几后面，从下面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抬头问她，“你想出去吗？”
“不想。”
“既然如此，明日我去沁春园看戏，你就不用去了。”他轻描淡写道。
她怔怔地看向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想出去吗？”他再一次问。
她内心挣扎，不知道他是真的肯带她出去，还只是那这句话当诱饵。一旦她说了“想”，他会不会又想出别的法子折磨她。
他也不催促她，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好似看她内心挣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想跟着你。”说完低下头，紧张地等待这句话带来的后果。
“可以啊。”他答应得很干脆，“想跟就跟吧。”
见他这么好说话，她心里惴惴不安，但出去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他还把机会摆在她面前，她根本拒绝不了。
他继续拿起书看，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怕贸然动作引起他注意，便继续埋头吃饭，实在吃不下去了，她就保持拿汤匙的姿势，用早已冷掉的汤羹时不时润一下唇。
若是明天真的能够出去，若是明天出去能够找机会逃离不，这不现实，她现在的身体支撑不了她行动。那么假设明天能够一帆风顺，她的目标是获取他的信任，为日后顺利离开打下基础。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惊得把汤匙甩出去，羹汤溅了一地。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走出去喂狗。
291 第291章（）
薛立雪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懒洋洋地由着下人给他穿衣洗漱。
“找块布给她把脸蒙上。”
吴玉心里叹了声果然如此，她确实打过这张脸的主意，不求有人马上出来英雄救美，只要能够形成画像并传扬出去，早晚能传到皇上那里，可惜薛立雪没有傻到给她这个机会。
出行用的是一辆足足有寻常马车三倍大的马车，里面摆了茶几、矮塌之后还非常宽敞。薛立雪行动不便，吴玉更是等同废人，所以另外带上了一个丫鬟和两个小厮。
这个丫鬟就是在小黑屋给吴玉送过几次饭的丫鬟，薛立雪叫她“容儿”。
“怎么？喜欢这丫鬟？”薛立雪斜睨她。
她忙摇头，“没。”目光转向窗外，装作看风景。这个叫容儿的丫鬟行动范围颇大，只要能拉拢到她，自己逃出去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所以一定不能让薛立雪发觉自己对她有兴趣。
他“呵”了一声，从柜子里抽出一本书看。
马车内异常安静。
吴玉怕惹人注意，所以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看车外风景，但时间一久，反倒引起了薛立雪的注意，他坐直了身子，问她：“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她转回僵硬的脖子，讪笑，“随便看看。”
他把书扔给她，“这么闲就念书给我听。”
“我嗓子疼”
“那又怎样？”
她沉默了片刻，把书捡起来，翻到第一页，小声念起来。
“太小声，听不到。”
她就把声音稍稍放大了一些。
他整个人忽的暴躁起来，抓起另一本书砸到她脸上，“我叫你大声点听没听到！”
她眼眶微红，不敢再顾及嗓子，大声念出来。
他听了一会儿，又往她身上砸书，“难听死了，闭嘴！”
她立刻闭上嘴巴。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发火，“你是死人吗？不说不动我要你干什么！”
她摸不清他的心思，但既然他嫌她不动弹，她就小心开口问：“可以借我本书看吗？”
“你没长眼睛？手上拿的是什么？”
“谢谢。”
接下来的时间，她低头看书，偶尔翻页，薛立雪终于没有再来找她的茬。
沁春园是当地最大的戏园，是下到平头百姓，上至达官贵人的闲暇最爱，每日两至三场，几乎场场爆满。
薛立雪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约他的自然就是那些狐朋狗友。
豪华招摇的马车停在沁春园大门口，立刻引来了进出人群的注意，戏园老板听到动静后更是亲自出来迎接。
“刘公子他们已在包厢等候，薛小公子请随我来。”
薛立雪踩着一个小厮的背下了马车，另一个小厮立刻递上拐杖。走了两步没听到后面有脚步声跟来，回头一看，吴玉正在容儿的搀扶下艰难地下马车，但是脚一触地就不断颤抖，一副站不稳随时要摔下去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叫抬步辇过来。”
一抬两人步辇迅速到位，停在薛立雪旁边。
吴玉经过一小段时间的尝试，两腿勉强站稳了，甚至在丫鬟的搀扶下前进了一小步，正在品尝成功的滋味，膝窝突然被人踢了一脚，人往前扑倒在地。
没关系。她一边爬起来一边自我安慰。这都在她的意料中，薛立雪这种人要让她顺风顺水才可怕，这种程度的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把她扔上去。”他说完独自拄着拐杖往前走。
她于是被人抬到步辇上，整个人懵逼又害怕，胆战心惊地捏紧竹竿，生怕薛立雪一声令下，两个抬轿的人就把她翻下去。
她觉得薛立雪这招太毒了，要么动手直接叫人把她翻下去，要么不动手但是一直折磨她的心脏。轿夫每走一步，就像一把刀在她心上狠刮一下。
短短二十多步的距离，她的心脏就经历了一场过山车，以至于步辇停下的时候，她几乎是手足并用地爬下步辇，往坐地上一坐，平复濒临跳停的心脏。
薛立雪站在一旁，“你在干什么？跟我示威？”
她赶紧撑着容儿站起来，“不是，第一次坐步辇，有些晕”
他冷笑一声，抓了她的衣服，将她推进包厢。
里面数道视线投过来，她本要低下头，突然目光一凝，其中一个人居然是谭五爷！他一看见薛立雪便笑得极度谄媚，和在花香楼里那副作威作福的面孔截然不同。
还有几人是那晚在薛府的人。那晚她把食人鱼扔上高台，伤了不少人，死没死不清楚，至少重伤了好几个，就看现在这几人，要么脸上带伤，要么缠着手臂或者拄着拐杖，这都只能算轻伤，同样拄拐的薛立雪站在里面毫无违和感。
她跟着薛立雪进去，以为这些人至少会问下她是谁或者打趣一下他，但他们好像没看见她一样，十分客气地请薛立雪先点戏。
戏开场之后，他们对戏本身的内容也好似不怎么感兴趣，却一直对台上的戏子评头论足。吴玉从他们的言语中发觉他们只对那些高挑丰满的戏子感兴趣，但也不似寻常男人那样满眼淫光，更多充斥着施虐的蠢蠢欲动。
她大约清楚了这群人的尿性，普通的性。欲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他们追求的是诸如暴力的更高层次的快感。而自己这种把脸遮起来后的干瘪四季豆身材，完全入不了他们的眼。
“这是我从西汝国运来的好东西，你们要不要试试？”一人突然道。
“好东西？有多好？”
“让你们的好。”
那人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胭脂盒，打开里面却不是胭脂，而是一层暗棕色的粉末。那人捻了一小撮放进嘴里，没过一会，他的脸色就变得异常红润，瞳孔微微涣散开来，面上浮起迷幻又癫狂的笑容。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缠住手臂的纱布，走到一个等人高的大柜子前面，两手使力，竟然直接将其举了起来。
“了不起啊。”
“厉害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哈哈！”
“这玩意还能叫人力大无穷？叫什么？”
“名字娇得很，叫阿芙蓉。”
“跟女人似的，有意思。”
“这是第一批货，先带给弟兄几个尝尝，过段时间剩下几批运过来就开卖，一两先卖他两百两银。”
“你是不是疯了？两百两买这么点粉末，当别人都是傻子？”
“不怕告诉你们，别说两百两，就是两千两、两万两以后都有人抢着要。”
“行，我也来试试这玩意究竟有多金贵。”
几个人都跃跃欲试，但还是很识相地把东西推到薛立雪面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