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不解地看向沉牧,他无辜的耸耸肩,老板娘注意到他肩上的血,惊讶:“这是怎么了?”
“被野猫抓的。”
老板娘一脸你唬我呢,感觉到身边的吴玉瑟瑟发抖,连忙安抚,“好好,这就把牧小子赶出去,婶子在这里保护你!”
她慌乱地点头。
沉牧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笑了一声,恍惚间带起一片血腥味,却不是来自她咬出的伤口,而是从他骨子里渗透出的浓稠血气。
她背脊发凉。
她箭下亡魂不少,但对上此刻的他,仍从心底战栗。他绝对杀过人,很多很多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板娘的鼾声雷打不动地响起。吴玉却是第一次觉得这鼾声如此悦耳,给了她安全感。
老板娘是好人,但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现在沉牧会顾忌老板娘,以后就难说了,她必须要离开。
但是离开后去哪?她不能以朱雀身份去军营,其他地方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乌云涌动,天边时不时闪过紫色亮光,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雨打得哗哗作响。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打断了她的思考,雷声过后,她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老板娘的鼾声没了!
她第一反应是沉牧对老板娘出手,随即发现不对,老板娘紧捂胸口,嘴唇紫绀,身上大汗,神情极为痛苦。
这症状似乎是心疾!
她慌忙背起老板娘往外跑,沉牧听到动静立刻走来。
四目相对,她强压下对他的惧怕,“带我去医馆!”
他看了一眼老板娘,二话不说,把人背到自己肩上,大步往外跑,她急忙转身拿了伞跟上。
“此乃心疾,此番来势汹涌,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及早准备后事吧。”
吴玉沉着脸问:“没别的办法?”
“若是有人参这样的珍贵药材吊着”
“那就快拿出来!”
“唉,不是钱的问题,人参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这小医馆怎么可能有?”
她握紧拳头。
老板娘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沉牧突然转身往外走。
她立刻追上去,“你是不是有办法?”
“你回去,看着老板娘,我去去就回。”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她点头,回去守着老板娘,但总觉得心神不宁。
或许他来头不小,又恰好带着人参,现在是去同伴那里取药。但这样的话,他的神情应该更坚定,因为药确实是存在的。而回想他离开前的样子,虽然话语不容置疑,却没有十足底气。
那么,他应该是自己没有人参,但去了一个可能有人参的地方。他武艺高强,若是普通人家靠偷靠抢都能把东西拿到手。
让他没有底气,却有可能有人参的地方答案呼之欲出!
倒夜香的人推着一板车夜香走出营地大门。
守营的士兵随口问:“今儿个这么早?”
倒夜香的人诺诺两声。
板车推出军营一段距离,沉牧走出来。
“大将军。”
他“嗯”了声,两人快速交换衣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倒夜香的人重新推着一车空桶回到军营,守营士兵正困得哈气连连,挥挥手就把人放进去了。
军营守备森严,但沉牧已经安不少暗子,非关键时刻不轻易动用。
老板娘是秦人,是敌国的百姓,但也是收留他,给他真诚关怀的人。他恩怨分明,即使知道此行风险极大,一着不慎就有可能让辛苦建立的根基毁于一旦,他也没有犹豫。
权势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再怎么小心翼翼对待也不会活过来,失去了照样能原原本本地夺回来,但人死了就永远不会活过来了。
他忽然想起吴玉,今天那样对她,她一定吓坏了。但他不能让她发现他的事,他有预感,一旦身份泄露,他们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转向不可预知的方向,最糟糕的方向。
所以比起那样,他宁愿她害怕他,忌惮他,至少还能见着她,和她说话。
在暗子的运作下,他不断接近军营药库。
边关最近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并没有让将士们松懈下来,捉细作的事闹得轰轰烈烈,甚至有细作直接闯入军营挟持周世子,哦不,已经被撤去世子位置,但无人敢轻视,仍以世子待遇对待的周杜凡后轻松逃脱,至今未被抓获。
“周都统。”
周文正抬手,“我出来走走,不要在意。”
是。
三年战火洗礼,周文正已经从当初瘦弱的白面书生蜕变成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对战残暴的西戎从不退让,甚至小有胜绩,已经成为军中当之无愧的新星,全军上下,尤其是新兵都对他崇拜非常。
他准备去药库拿些药。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过于紧张,腿被敌军刺了一枪,被姚将军的亲兵救回,虽然医好了腿,也落下潮湿天气关节痛的毛病。
今晚的雷雨让人心神不宁。
他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道路上。
忽然,天边划过一道耀眼的电光,他眯起眼,隐约看到前方人影一闪而过。
战场不仅培养了他优秀的领兵和作战能力,也大大提高他的警惕心,尽管没有明确证据,甚至可能是幻觉,他仍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慢慢收起伞,往旁边靠去。
沉牧停下脚步,刚才一瞬间,某个方向的雨声似乎有轻微阻断变化。
206 第206章()
周文正摸到腰间的剑,屏息片刻,猛然剑挥出去。
一道破空之声。
挥空了,雨水打在剑上“淅沥”作响。
他神色有些茫然,如果真的有人,他这一剑就算刺不到人,应该也有受惊躲避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确实什么都没察觉到,他收起剑。到药库拿药,出来时叮嘱看守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守拍着胸脯让他放心,说自己看了二十几年药库从没出过乱子。
他笑了笑,“那太好了。”
走后不过一刻钟,药库看守倒在地上,沉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走进去。他很快在最里面找到一棵几十年的人参,东西一到手立刻离开。
他没有按来时的路线回去,直觉已经不安全了。然而走到一半还是被拦下了,上百个士兵围住他,几个暗子被扔到他面前,已经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周文正走在最前面,步伐微微有些不自然,平日温和的面容此刻冷峻而肃杀,直视他:“西戎王?”
沉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这称呼真不好听,我的国家叫邑国。而且你们都跑来围着我好吗,顾头不顾尾可不是一个称职的将军所为,比如药库、比如粮仓”
东北角突然火光大亮,正是粮仓的位置。粮草是行军之本,没有粮草,别说胜仗,仗根本打不起来。
士兵们瞬间乱了阵脚,有的甚至不等命令就大喊着“着火了”跑去救火。他们并非认为西戎鬼将不重要,而是抱着反正这里这么多人不差我一个,鬼将肯定逃不了,粮草绝不能有事的念头。
周文正脸色大变,“都停下!”但已经来不及,队伍一乱,便给了沉牧可趁之机,他快速走到几个濒死的暗子身边,“家中老小我会照顾,放心去吧。”亲手将他们了断。
周文正大喊:“都动手!生死不论!”
不仅粮仓,多个重地陆续着火。周文正骇然,这肯定不是西戎王一人所为,他究竟在军营里安插了多少暗子,此番不惜暴露众多暗子的目的又是什么?
沉牧夺过一把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每当陷入危险,总会有人跳出来为他挡刀挡剑。
他很快跑到军营外,那里已经有人接应,“大将军!”
军营门口的守卫都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蜿蜒而下,蔓延在路上,如蜈蚣一般狰狞可怖。
周文正此刻只恨自己不是一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眼看西戎王越逃越远,气愤地将宝剑用力掷出,自然没有扔中,但前方的西戎王突然止住脚步。
发生了什一道流矢疾射而来,擦着西戎王的鬓角而过,狠狠钉在营地大门上!
箭尾晃动,连带着整扇大门都微微晃动。
无论是秦军还是沉牧的人都安静下来,沉默地望着从黑暗中走出的女子,手拿巨弓,弓身在她手下张如满月,搭在上面的箭尖闪着冰寒的光,直指沉牧。
明明独身一人,却带出了万钧气势。
沉牧的手下骇然,纷纷挡在他面前,“大将军快走,我们殿后!”
沉牧闻若未闻,目光复杂地看着越走越近,最后停在百米外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
——询问别人之前先自报家门才是该有的教养吧。
他想过身份暴露后的最糟情况,无外乎她憎恶至极他这个“西戎王”,但他还可以掳她回去,一千种办法让她屈服。即使她比寻常女子力大,在他手里仍如刚破壳的小孔雀般柔弱可欺。
却没想过当她拿起弓箭时,会是这样一番凛然的气势,甚至于让他的心底也升起一股寒意,确确实实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
原来不是娇柔可人的孔雀,而是一只身披火光,骄傲睥睨的朱雀。
秦国四谋士之朱雀,传言其面目可憎,雌雄莫辩,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果然,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这下便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风水轮流转,这次面临死亡威胁的变成他,来自于她的威胁。
姚将军和宋老将军先后赶到,看到这一幕,也都没有轻举妄动。
姚将军低声问部下:“她是谁?”
部分士兵认出这是来这里送过米蹭过饭的姑娘,一时间茫然。
宋老将军悠然道:“被你赶走的朱雀。”
箭射出,沉牧的手下立刻冲上前挡。箭支穿过那人的身体,堪堪停在沉牧的胸前,箭尖闪着新鲜的血光。
人倒下。
却没有人为死者哀恸,敢潜入敌国地盘的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现在唯一在乎的是怎么让将军逃出去。
沉牧想,这样的准度、这样的力度,她是确确实实想要杀了他。
“大将军,再坚持一下,我们刚才得到消息,恶鬼营的人马上赶到。”
他却大笑一声,骤然沉下脸。“别跟来。”提着剑,一步一步地往她走去。
箭矢不断射来,被他用剑打飞,只冷冷地盯着吴玉,身后仿佛有怪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走近便要将她一口吞没。
八十米、五十米、二十米她眼中出现惧色,转身就要跑,突然一把剑飞到她脚前,深深土里。
她被阻了一瞬,手腕就被身后的人攥住。她另一手飞快抽出匕首,刺向他的脖子,再次被抓住。
但这次被抓的不是手腕,而是刀锋,鲜血从他的拳头里大滴大滴掉下,与地面撞击的声音让人胆战心惊。
他面无表情,只有眉角因为疼痛下意识的抽动。“这么恨我,恨到将我除之后快?”
她沉默。
“说话啊!”他两边手同时用力,她的腕骨仿佛要被捏断,匕首下更是血流如注。
“我不恨你,”她终于开口,脸色因为疼痛而惨白,额头大汗淋漓,“虽然你差点杀了我。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在大秦军营里来去自如,肆意破坏要处,你的威胁太大,杀了你,秦国就能少死成千上万人。”
他冷笑:“一旦我死了,我的兄弟将倾国之力为我报仇,玉石俱焚在所不辞,死的人将是几百倍!”
“那说明他们已经丧失理智,这样的人最好对付。”她毫不退让。
他突然大笑,那笑声却犹如地狱恶鬼,杀气四溢,她仿佛又嗅到了那让她心生恐惧的血腥味。
他死死地盯着她,张开森然白牙,在她怀疑他会一口咬断她的脖子的时候,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狠心的女人。”
她压制住心中的翻江倒海,咧嘴,“没错,你喜欢我不杀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算是他,也是被我亲手所杀!”
她没有具体指明这个“他”是谁,但沉牧明白,“他”是那个她曾经提到过的极好极温柔,世间不该有的男人。
他低低地呵了一声,“原来如此,只有死人才能让你铭记吗。”他捏紧匕首,挪到他的胸口,“那么我死了,你也会记住我一辈子吗!”
她睁大双眼。
这一幕和她将匕首吴逸言胸口的一幕猛然间重合。
她依稀看到那人苍白至极的面容,骇人的鲜血,饱含怜惜和愧疚的眼眸,甚至最后为了救她而落崖,落了个死无全尸。
“既然是你想要,我就给你。”沉牧抓住匕首,猛然刺向自己的胸口。
不要!
当白色衣袂消失在眼中的一刻,她拼尽全力去抓,却空空如也,悔恨自恶的情绪将她铺天盖地吞没,如果在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
回过神来的时候,匕首已经沉牧的胸口,鲜血不断沁出,然而比方才的位置右偏了两寸,避开了心脏要害,而那向右的力道正出自于她的手。
她怔愣住。
就在这时,数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撑住沉牧往后倒的身子,其中一人毫不犹豫地拔剑刺向她,她看见那人赤红的双眼,以及压向她铺天盖地的愤怒,她却不闪不避,慢慢闭上眼。
“沉绥,住手。”沉牧话一出口,那凌厉的剑势就止住了,持剑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质问:“为什么?这女人她竟敢”
吴玉睁开眼睛,但是眼眸低垂,不看沉牧,也不看任何人。
沉牧没有回答,一只手缓缓摸向胸前匕首,低声道:“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她不愿想也不敢想。
“大哥!”
“我们走。”
沉牧一声令下,这群人带着他跳上房檐,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唯剩一样东西静静躺在地上,她慢慢蹲下,将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棵人参,上面沾了血,握在手里微微发烫,烫得她的手和心都禁不住颤抖。
207 第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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