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睡醒了吗?该吃晚饭了。”稍嫌冷然的女子声音从马车边传来,在一群糙男人中无异于黄鹂啼脆,于是似有若无的目光纷纷飘到马车附近。
吴玉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依然困倦地打着哈欠。
这半个月来吃了睡,睡了吃,她感觉自己的腰上已经多了一圈肉。
“不想吃,没胃口。”
“小姐,不要任性。”雪娘强行把干馒头塞进她手里,“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没有体力可不行。”
吴玉没说什么,接过馒头三下五除二解决干净。吃完微微皱眉,虽然不挑食,连吃半个月的干粮,好不容易娇养起来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
随意舔了舔手指上的馒头屑,却见雪娘呆坐着不动作。
“你怎么不吃?”
“雪娘吃过了。”
她狐疑地问:“真的?”
“真的。”雪娘面色平静地回答,见吴玉转身钻回马车,松了口气。
突然,吴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扑倒她,强行捏开她的嘴巴,视线转了一圈,下结论:“没吃过!”
雪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把她推开,低头拍打衣裙上的尘土。最近越来越发现小姐的行为不靠谱,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还需要她来教吗?
吴玉突然的动作没怎么吓到雪娘,倒是把围观众人吓了一大跳,还以为皇家谋士突然心情不好要处理掉她的侍女!
原来为了检查侍女有没有吃过饭。
然而众人刚刚放下的心立刻被吴玉扫来的目光吓得再次提起!
谋士大人什么意思?
对对,她的侍女还没吃饭!
送饭过去?
和皇家谋士接触可是要触大霉头的,没看第一天戚封的下场吗?
反正在场的这么多人,谋士大人就算要找茬也没那么倒霉刚好找到自己身上吧?
所有人都这样想着,于是没一个人敢有所动作。
戚封也怕吴玉,但忆起第一日被皇家谋士刁难时,这名侍女对他的善意提点,他又觉得不能干看着人家姑娘饿着肚子不管。
他正心理斗争着,突然看见皇家谋士转身走进林子里。
雪娘还没追上两步,就已经不见吴玉的身影。忍不住跺脚,这么迟了,林子里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山林野兽隐没,小姐胆子越发大得没边了!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雪娘坐立不安起来。
一面担心吴玉的安危,一面在百来个男人虎视眈眈的视线下,开始体会到吴玉当初对她说那番话的含义。
小姐在的时候没有多清晰的感知,此刻一一呈现出来。是啊,她始终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一干男人中无异于羊入虎口。
握紧拳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畏于小姐的威慑,就算有贼胆也一定不敢动她的
突然,一个男人起身大步向她走来!
她瞳孔一缩,低头紧紧抱住身体,心中呐喊:快滚开!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小姐
一只大手向她伸来——
她吓得紧紧闭上眼!
良久没有动静。
慢慢睁开眼,只见眼前站着的年轻士兵,一手捧着梅肉干,一手摸着后脑勺,冲她局促地笑着。
“那、那个,趁谋士大人没回来,吃一些吧”
是那日被小姐捉弄过的人。
雪娘动容于他的好意,同时不解:“为什么要趁小姐不在?”
“我,那个,有点怕谋士大人”窘迫得脑袋几乎要与地面持平。
想起小姐第一日的杀鸡儆猴,她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没想到这只“被杀的鸡”倒是唯一心存良善的好人。
戚封因她笑了更加无地自容,想立刻回到同伴身边,又有些莫名不舍和这名侍女单独相处的机会。
突然,一个脑袋出现在两人中间,阴渗渗道:“好小子,敢背着我勾搭我家雪娘?”
戚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释:“不、不,小人只是、只是”
“好了小姐,不要吓唬人家。”雪娘倒是早已习惯她的神出鬼没。不过小姐一回来,她紧绷的心情确实立刻放松下来了。
吴玉立刻蹬蹬蹬后退两步,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才离开半个时辰不到,雪娘你的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戚封生怕雪娘被误会,匆忙解释:“全都是小人的错求大人不要责怪雪娘姑娘,小人愿一力承当!”
“哟呵!”吴玉面对他立刻换上另外一幅嘴脸,跳上马车,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叫我什么?”
他脑门滚下豆粒大的汗珠,结结巴巴道:“仙、仙女姐姐”
“记性不错。”把手里的东西扔给他,“烤好拿过来给你雪娘姑娘吃。”
“小姐!”雪娘羞恼。
“别生气别生气哈!”吴玉忙赔笑,“你看人家大晚上的去打猎好辛苦的,不想动弹了嘛,他看起来那么闲就让他去做。”
“我自己来。”雪娘撸起袖子。
戚封忙抱着山鸡退后,“我、我来,雪娘姑娘就在这里等好了。”转身跑到河边,殷勤地洗起来。
“啧啧啧!”吴玉坐在马上,无聊地晃着两只脚,“我记得这个士兵尚未婚配。”
“小姐不要胡思乱想,雪娘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服侍小姐。”说完就钻进马车里不吭声了。
其他士兵对这一幕窃窃私语起来。
黄睿的目光越过层层士兵,落在马上的人上。喉咙蠕动,溢出一丝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吴逸才”
接下来的路上。
“小戚啊,给本大人打壶水。”
“小戚啊,本大人累了,过来驾马。”
“小戚啊,把这只兔子烤了给雪娘姑娘吃。”
雪娘看不下去,“小姐,这些事雪娘就可以做!”
吴玉斜眼过来,“心疼了?”
雪娘气闷!
两月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陶源郡三个县城之一的馆陶县。
城门大开,没有守城人的身影。
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一片萧条之景。
吴玉率先走进去,雪娘紧随其后。
黄睿见到久违的家乡不由神思飘飞,看到吴玉进去了,连忙跟上去。
走了一段路,发现不对劲,那些士兵竟然一个都不跟进来。
“那啥,大人,我们就在这里保护您的安危,大人您放心进去吧!”开玩笑,这可是鬼城,进去可不得被吞得渣也不剩!
黄睿又气又无奈,只得先追上吴玉。
169 第169章()
道路两旁皆是破败的茅屋,屋顶露出来大半,将屋内简陋的摆设看得一清二楚。
泥地坑坑洼洼,浑浊的污水连人影都照不出来,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鞋面直接被淹没,用力的时候泥水溅了一身。
“雪娘,你先别过来。”
“是。”雪娘转身退到一片较干的地方。她清楚自己的本分,她只是一名普通侍女,无用的逞强反而会拖累小姐。
戚封看看吴玉,又看看雪娘,一脸纠结。
“行了你,看好雪娘,她少一根毛我回头剜你一块肉!”
他果然被吓住,紧张地护在雪娘身边,生怕突然来一阵大风吹掉雪娘的毛
黄睿跟上吴玉,在她拒绝前说:“这里我比你熟。”
吴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看来今年的洪水已经发过一段时间了。”黄睿说:“洪涝完一般是旱灾,届时土地龟裂,寸草不生,起码要再饿死一半的人。”
吴玉眼波微动,突然加速大步朝前。
黄睿正奇怪,忽然看见她从地上抱起一样东西,待看清是什么,目露悲哀。
“这种地方,最容易死的就是婴孩。”
吴玉抱的正是一块襁褓,里面白骨森森,完全散架,但从骨骼的纤细程度来看,是不满一岁的幼儿无疑。一些骨头上还沾着腐肉,说明死去时间不过数月。
“没想到在这里能看见婴孩。”吴玉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清脆,“还能生就是好事。”
黄睿仔细品味她的话,她的意思是有孩子就有希望吗?忽见那襁褓朝他飞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无奈一撞之下,里面的白骨还是滑出来,撒了一地。
死者为大,哪怕死的只是一个还没形成意识的婴孩。他一气之下,竟脱口而出:“吴逸才!”
前方身影一顿。
转身。
面容依旧淹没在斗篷下,只能勉强看清阴影重重的下巴。
“你口中之人已经跟随他的家人叛逃出国,如果你不想被我怀疑你和叛国者有什么牵扯,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黄睿噎住。捏紧了拳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原来,本性的“吴逸才”竟是如此尖锐吗?
馆陶县不小,走一圈就几乎花了大半天时间。吴玉仔细观察这里的建筑,发现还是存在瓦房,但大部分只剩残垣断壁,茅屋是后来盖的,简陋残破,只能算是字面上的“屋子”。
以二十年前一场瘟疫为导火线,陶源郡从普通小郡沦落为人间地狱。天灾不可挡,但变成现在的地步,罪魁祸首只能说是人祸。若当初的地方官能尽上几分力,怎么也不至于至此。
在黄睿看不见的角度,她不着痕迹打量他。
和最初见面的时候一样,黄睿还是面黄肌瘦,十七岁了,也不过比她略高。原来她还想象过他会不会是秦国和某个矮人国的混血,原来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还能混进王都国子监并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最后考得状元,“衣锦”还乡。她都不得不佩服他了,意志力之强她自愧弗如。
然而。
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她眉头微皱,不至于全死光了吧?
“你找什么?”黄睿似乎看出她的疑惑。
“人。”
“大概临时搬去榕礼县了。旱灾的时候,馆陶县这片地方太阳最毒,榕礼县会稍微阴凉一些。”
她颔首,又问:“陶源郡的官署设在哪个县?”
“就在馆陶县。”
天色不早,今日还是先安顿下来,这样想着,她回到城门口叫了雪娘和戚封,四人一同前往官署。
“雪娘,走累了吗?”
雪娘大口喘着气,“没关系,黄大人说不远了。”
戚封看着十分不忍,城门和官署分别在馆陶县一南一北,到官署等于要横跨整个县城,雪娘是一个弱女子,他看出她才走一半就处于强撑状态了。
四处张望都没见到牛车、驴车之类的代步工具。
“他说的不远是他的,对你来说远的离谱。戚封,还不过来背雪娘姑娘?”
两人同时脸红。
戚封是羞的,脑子里全是男女授受不亲,他若是背了雪娘不就损了她的名节,可是他一定不负责雪娘是气的,小姐近来有事没事就调侃她和戚封,要是害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玩笑哈哈玩笑”吴玉当然知道雪娘宁愿累死都不会同意。取下弓箭,后退两步在她面前蹲下,“上来吧,把你累坏了,谁给本小姐穿衣做饭?”
雪娘心里叹气,她果然只会拖小姐后腿。倾身伏在吴玉背上,低语:“劳累小姐了。”
吴玉低笑。
在天黑之前,四人终于走到官署。然而,所谓官署也早已破败不堪,顶盖的瓦全没了,四面漏风,院子里还有两个散架的茅草屋,看样子已经很长时间没住人了。
“小姐,放我下来。”
“哦好。”
雪娘径直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黄睿则去了官署的办公地,入目皆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随手找了块抹布,低头默默收拾起来。
吴玉转身,抱胸看着傻站着的戚封,“我说你啊,身为刺史手下不去给长官做事,作为男人不去给雪娘帮忙,跟着我干什么?”
戚封一拍脑袋!
这一路上一直跟着谋士大人跑东跑西,脑袋里全是她千奇百怪的命令,都快忘了自己身份了!
可他现在应该帮黄大人还是帮雪娘?
吴玉扶额,瞧这一脸傻相,一指厢房,“去收拾房间!”
“哦哦。”他乐颠颠地跑过去,不愧是谋士大人,一开口他就感觉茫然的人生有了方向。
那么她该做什么呢?后背的弓箭硬邦邦的,硌得她不爽,同时提醒她现在最该干也只能干的事就是打猎。
那就去呗!
想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居然在大晚上背着弓箭去打猎,真是越想越不爽!早知道叫戚封去打猎,自己收拾屋子了。又一想还是算了,等戚封打到猎物,他们早就饿死了。
倒不是说戚封技身手太差,好歹是个官兵。只是陶源郡太过荒芜,远望四方全是光秃秃的土丘,植物都难看到,别说是动物了。她都很难保证自己能猎到活物。
果然,转悠了一圈,啥都没看到。
有点累了,她找了一块大石头,拍干净坐下。
“你是人吗?”传来一道弱弱的问话。
她诧异回头,便见到一个黑漆漆的小人,不着寸缕,一根手指含在嘴里,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
她才想问这个问题好不好!
小人好奇地走近一些。
在两人距离不到五米的时候,吴玉突然跳起来,连退数步,一脸惊恐,“你多久没洗澡了!”
被风吹过来的臭味简直辣眼睛!
小人傻傻地问:“洗?”
她总算明白过来,感情这不是什么黑人小孩,而是没洗澡积攒了一身污垢的小孩!
oh no!
她实在下不去手抱起小人亲亲,谨慎地隔了一段距离,并且站在逆风的方向,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爹娘呢?”
“我叫翠花,今年三岁,没有爹娘。”
吴玉动容,原来是个女娃娃,又问:“你自己一人生活在这里?平常吃什么?”
翠花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嘴里,依旧睁大眼睛望着她,小嘴嚼个不停。
她大惊失色,冲上去一把拍掉翠花手上的泥土,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强行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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