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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灭,鬼影现。
灯突然熄灭地刹那,一道红影从合围之粗的偻背老松中悄然滑出,幻如杯蛇鬼车,疾如龙蛇飞动,诡如斗折蛇行,红袖展开,袖中一只洁玉的幽冥鬼手冷飕飕抓向江山。江山只觉头顶风起,抬头迷惘看去,红袖、鬼手已急至面前。发蒙中突然被人扯了一下,不自觉向右闪了两步。两根修长的手指从江山脸边擦过,迎着幽冥鬼手轻轻一弹,静若无声,鬼手缩回袖中,手指垂于掌间。
黑暗中传来林少一贯不羁的声音:“小姐姐,又见面了”,江山心神顿稳,站在林少身后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看去,对面的红影之中,现出一女子身形,博衣、宽袖,看不清面貌,站在那里,雾气绕身,恍如隔着一层面纱,似笑非笑。
“把他交给我,否则这次我不再留手”红衣女子说话了,声如蜂鸣,不似从口中说出,倒像腹语之术。
林少打了个酒嗝,嬉笑道:“小姐姐你比郭芒还能吹。本少侠在这,谁也带不走书呆子,狐狸精不行,女鬼也不行”,说着话,伸手去勾江山肩膀,不料身子一晃,酒劲上了头,差点滑倒。
斗转之间,红衣女子手印结出,轻叱一声:“凝物,杀”,江山突觉周边土地一阵异动,蓦地,几道泥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尘土飞扬之中,十几把沙土凝成的刀剑飞舞而出,直袭林少。江山瞪直了眼睛,用力擦了擦,莫不是出现幻觉了?这是什么鬼?妖术?仙术?一时间直骇地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红衣女子手诀变动,土剑、沙刀横飞斜插,幻成一座遮天大阵,刀剑参杂,走势不定,竟为阵法中最为繁杂的“变阵”,九刀九剑,三虚三实而布,以三才为阵眼,五鬼为诱,七星为攻,八卦为困,瞬间将林少罩在其中。
林少也一脸见了鬼的惊慌,在刀剑大阵中左躲右闪,还不时踉跄几下,败像毕露,眼看不支。江山大惊失色,心中喊道:“书呆子,冷静!给我冷静!”,闭目舒气,三长一短,吞吐数次,努力镇静下来。回看场中,见那女子手指抖动,大阵变幻之下似也颇为勉力,无暇应付余者。心中稍定,从口袋中掏出火石,打了几下,将灭了灯笼重新点着,借着灯火,目不转睛,细细观望那座刀剑大阵。
就在这片刻之间,林少已然冷汗淋漓,几把刀剑擦面飞过,险象环生。江山猛喝一声:“林少,先行破去‘天权位’或‘开阳位’,七星攻阵一倒,继而破去‘人位’,五鬼诱阵再去,最后破掉‘地位’,三才阵眼一去,大阵不在话下”。
林少和红衣女子同时讶然看向江山,心中皆是一震。女子轻叹一声,骤地一挥袖,雾气之中露出一双妙瞳,与江山四目相对,眼光相触的刹那,一抹妖艳之紫划过那女子瞳孔:“窃灵”,江山一楞,竟生出一股相稔之感,继而眼前一黑,四肢僵硬,天地之间宛若一人,无穷无尽,孤渺无际。
紫瞳窃灵,红瞳控神,花瞳勾舍。世间三大瞳术,形若相似,其径不同,各有妙用。这红衣女子的紫瞳之术显然比涂小白高上不止一筹,一触之下,江山心神来不及丝毫抵抗,即中其术,人如木桩,瞳孔暗淡,定在当场。
红衣女子窃灵术施展同时,左手指诀一收,陡握成拳:“凝物阵,诛灭”,阵型散开,九刀九剑同时急劈林少,挂起八方风声。身姿一晃,袖中玉手伸出,压向江山颈间。林少眼神犹豫了一下,右手挥出虚天印,便欲拍向女子,心思转动,终究狠狠心不予理会,冲天而起,虚天印轻轻抖出三四下,凝物阵轰然崩塌,十几把沙土刀剑摧枯拉朽般瞬时化作漫天飞尘,弥漫四溢。
红衣女子却已两指压住了江山颈间要脉,站在当场,冷视林少。江山一个激灵突地清醒过来。紫瞳窃灵与红瞳控神妙用不同,窃灵胜在窃发而动,如寒山夜雨,无声无息,但只能捻指一瞬;控神厉在控驭久制,若掌中握物,随心所欲,却又需机缘相通。江山茫然看着身边的女子,感到颈上冰冷的手指微微下压,如同幽冥鬼手,掐在了阴阳两隔之间,心中不免又害怕起来。
“我可以带他走了吗?”女子冷哼,欺身近了一步,牢牢制住江山。
林少瞪着眼睛,满脸醉醺醺地:“不行!酒没喝完哪个孙子敢走?”
“三声之内,你不退,我杀他”女子手指用力,江山顿时透不过气来,面色惨白。
林少置若罔闻,笑嘻嘻打着响指:“我替你数,一二三四五,爷去打老虎,老虎不在家。。。。”
女子眉头皱起,一时分不清林少是否在装疯卖傻,又知他轻功高绝,恐他酒醉之中不管不顾出手抢人,变指为勾,把江山半揽入身前。江山见林少醺酣疏狂,心中又慌惧又无奈,先前被女子指压颈间血脉,差点喘不过气,此时变指为勾,总算松了口气,大口呼吸之下,闻地一股奇怪的香味飘入鼻尖,耳听林少口中哼唧的疯言疯语,心中猛然一抖,抬头向林少看去,林少摇头晃脑之间与江山眼神一碰,意味深长。江山与林少相处数日,心间小有灵犀,稍稍犹豫,一咬牙,突地一曲肘,向身后砸去。
这种行为在女子眼中当然毫无破坏力,只是她未想到江山居然敢于出手,轻轻一推,将江山手肘托住,下意识一掌便拍向江山背后,突地身子一缓,竟硬生生中途将手掌收回。
两人一肘、一托、一拍、一收之间,一笺刀光,遽然爆裂开来,划破天地黑暗,劈碎无尽苍穹,斩向了江山,也斩向女子。
刀色沉然,如玄冰暮冥,雪虐风饕;
刀芒粲然,如火树银花,星桥铁锁;
刀声潇然,如独坐幽篁,弹琴长啸;
刀意凛然,如高峰孤竹,直入云霄;
刀势飘然,如松间明月,清流见底;
刀气森然,如千山鸟绝,万径人灭;
刀法泫然,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只一刀,红袖碎裂,女子飞退。
上天入地,这是何等的一刀,是魔刀抑或是佛刀?
刀在郭芒的手中,亦在郭芒的心中。
——“我的刀只用来杀人”
林少突然觉得郭芒不仅没有吹牛逼,还很低调,低调到那一刀的风情,让人生出几分苍凉,几丝羁愁,几缕怅怀,和一腔的少年癫狂。
郭芒一刀斩开了江山和女子,女子飞身而起,玉手裸出半截红袖,凌空正欲挥出手诀,郭芒手中黑色铁刀一扬,旋飞出去,将女子又逼退数丈,手诀中断。郭芒急起飞出,当空一抓,刀在手,刀光又起,绕在女子周身的雾气竟被劈散了些许,映着刀光,朦胧隐约,几欲可见。
女子冷哼一声,手诀收起,身姿轻舞,如云卷云舒般在刀光中缠绕不绝,又如花开花落般在刀光里卷藏不定。躲开一刀,遂彩云追月般欺身而上,脚尖轻点檐廊的木柱,身形迅速转动起来,忽而兜胸一掌,忽而虚点一指。郭芒只觉得周身劲风大作,尽是红衣女子的残影,自己身处其中,抽身不得。
郭芒以疾攻逼地女子无法施展“妖术”,女子又以卓绝的轻功困住了郭芒,一如林少画地为牢,制住了郭幻城一般。
郭芒嘿然一笑,刀法再变,周身散发出一股天下我有的杀伐之气,刀气纵横,一往直前,仿佛面前便是一座高山、一座城池,也要将它劈碎一般。每一招都行走于生死之间,每一式都含有杀身成仁的决心,每一刀都蕴有吞炭漆身的杀气。
巅峰的刀法,疯癫的郭芒。
林少突然有些心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慌,他又明明知道自己为何心慌。
江山突然有些心慌,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心慌,他又不敢确定自己为何心慌。
女子仿佛也微微心慌,身形扭转,游走于刀锋之间,趋避于刀气之外,已隐然萌生退意。郭芒刀法开阖,开时如三月春风,吹醒了沉睡的姹紫嫣红;阖去又如冬季飞雪,盖住了万物的卓越风姿。一记无锋的刀光从夜色中绽放出来,已凝在女子的面前,女子怒哼一声,双掌合于胸前,四指相抚,裸在半截红袖外的一只玉手突呈血红之色,极其妖艳诡异。
“血神术”林少心中一震:她要孤注一掷,一招分出胜负手了。拳头不由一紧,心头思绪万千。突然,猛听江山惨吼一声,凄厉痛苦,随即倒地不起。场中三人皆是一愣,郭芒稍一分神,气势散乱,刀法便有了一丝缝隙,那女子轻功何等灵动,一晃身子,白驹过隙,踏出檐廊,霎时蹿掠于庭院之间,红影翩翩,终至不见。
第44章 朽木术()
郭芒和林少无心理会,抢到江山身前。郭芒喝道:“书呆子,书呆子”,江山身子一颤,缓缓苏醒过来,呻吟道:“脚软,摔了一跤”,郭芒一手扣住江山手腕,摸了半天脉象,才放下心来,怒骂道:“摔一下你叫死啊”。
江山面有愧色:“对不起,我胆子小,刚才太害怕了”,抬头时,正迎上林少的目光,慌忙又低了下来。
郭芒挥挥手:“算了算了,刚才那妖女好像要狗急跳墙了,妈的,这破刀用着不顺手,真要搏命,鹿死谁手还说不定。老子也后怕的很,何况你一书呆子”。郭芒也会安慰人,江山却好像更愧疚。
林少一旁抚掌道:“刀法确实不错”
郭芒抠抠鼻子:“还行吧”,又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妖女藏在树间?”
林少笑笑:“可可是雪犬,性子柔,玩耍心重,嗅觉灵敏,它不会对着熟悉的老松好奇转圈的,又突地被惊走,我自然心生警惕。你呢,你是如何知晓的?”
郭芒用抠完鼻子的手又开始剔牙:“我在西山砍了四年柴,劈了四年柴,对每一种树的结构了然于心,我一靠上去,便知那老松有问题。看你目光流动,配合你演一出戏呗。只是,我有些看不透,你演这场戏目的何在?”
“演一场戏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唉,我只是跟你研究研究,干嘛这么认真”林少嘻嘻一笑,又拍拍江山肩膀:“有些事,需要理由吗?”
江山勉力一笑:“可能不需要吧”
郭芒提着黑刀挥了挥:“看你这软脚虾的模样,回去歇着吧。我去厨房弄点菜吧,实在不行,把那大狗炖了,嘿”
说到狗的时候,几声狗吠从厅中传了出来。
林少面色变了,脚尖轻点,几个闪落,便跃回了迎客厅中。郭芒也觉情况不对,和江山几步跟着赶将过去。
火炉亮着,火锅沸着,酒壶散着,一桌子馂余。可可跳在窗口之上,向外狂吠。
李慢慢趴在桌上,不知是醉了,还是。。。
江山呆立门口,不敢继续想下去。郭芒手中铁刀“啪嗒”落下,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李慢慢,摇了摇,李慢慢努力睁开眼皮,憨笑一声:“别。。。别闹,点。。。我颈后。。。做甚,又麻又。。。酸的”,郭芒长吁一声,气骂道:“谁他娘点。。。”,突见林少面沉似水,伸出两指搭上李慢慢手腕,又一把别过他,定神看了看脖子后面,一粒灰色的指印印在颈后,肤色下裂出几道纹路,向周边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郭芒眉毛拧起
“朽木术”林少神情少有的凝重,说着话,林少轻轻一挥,将郭芒震到门边,一指地上:“拾起那把刀,谁近我身,杀谁”。双掌一合,面如青玉,掌凝一线,缓缓递出,压在李慢慢颈后的指印上。李慢慢顿感一股冰冷之意由头顶灌入全身,先是猛觉一阵清醒,几欲挣扎起身,接着冰冷之意缓缓变得温热,如沉浸在午后的阳光下,昏昏欲睡。口中迷迷糊糊道:“这。。。又是整啥呢?”
“唔,可能是疗伤吧,你别动”江山在一旁轻声道。
“疗。。。伤?你们不是想把我弄晕了偷我腰子吧。。。”随着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嘟囔,李慢慢沉沉睡去。
林少全神贯注,丹田元炁凝于一指,猛地一推一压,一阵暮霭水气注入指印之中,李慢慢肤色下裂出的几道纹路渐渐淡去,慢慢回缩,聚于指印,指印反而由灰转黑,极其显目。
林少收回手掌,站立不语,俯首沉思:“大祭司、巫祝、占星、妙吉祥还是鬼若敖?朽木术竟如此霸道”
郭芒和江山同时紧张问道:“成了吗?”
林少点点头,又摇摇头:“释术之人功法太过强横,眼下我只恢复了三成内力,无法尽皆拔插,只能以元炁之气封住了此术”
“那怎么办?”江山急急问道。
“七十二个时辰之内,找出三样东西,我方能救他,否则。。。”
“没有否则,哪三样东西?”郭芒紧紧握住刀柄。
林少沉声道:“凝尾草、沉勾棺菇和沙蜃蚰蜒,以蚰蜒吸吮死气,棺菇渡其生气,凝尾聚成活气,朽木术便可冰消瓦解”
又忖思低语:“这三件并非多么奇罕之物,六大世家、九尊门派中多植有凝尾草,沙蜃蚰蜒在大漠州流沙域也见过几次,沉勾棺菇生于沉海之棺木上,虽是居奇,亦不算难寻,只是仓促之间。。。”
“我知道沙蜃蚰蜒哪有”郭芒竟先有头绪,倒让林少微微意外。
郭芒接道:“波澜街,盛家,盛小员外,喜养各种奇趣活物。上半年我给他庭院做花圃木活,偶瞧得一体色黄褐又非蜈蚣的百足之虫,好奇打听了一下,方知此物原生于大漠州,又多出没于沙漠蜃楼之中,名为沙蜃蚰蜒”
林少点点头:“如此说来,应是此虫了”
江山在一旁道:“我曾游玩西山扶花庵,见有一草,和狗尾草有几分相似,只是尾穗大上许多,夜时,漫天星斗之下,草身根根刺起。若没看走眼的话,那理当就是凝尾草了”
林少面有喜色:“不错,凝尾草夜时吸天地精华,虽无花朵,然草身绽放,凝聚活气”
“至于沉勾棺菇。。。”江山稍稍沉思:“我们只有去天水城鬼市碰碰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