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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继一幅慈父心肠,细声细气哄逗着幼子,爱若珍宝,倒把奸相都衬得好看了些。
“这是阿叔。”卢继教小三郎唤人。
小三郎很是听话,乖乖唤了声阿叔,抱了卢继的脖子将脸靠在他肩上,好奇地打量着沈拓。许是见他身量高,满目惊叹。
沈拓把对卢继的七分厌恶去了六分,摸摸小三郎的头,道:“今日不趁巧,改日阿叔补上见面礼。”
“这使不得。”卢继摇头,“大郎也不宽裕,不讲这些虚礼。”又狡黠一笑,“只往日碰见大郎拉你吃酒,别躲着就行。”
沈拓哈哈大笑,知道自己往日避开之态卢继皆看在眼里,当下拱手告饶。
一笑两相得,相交莫逆中。
卢继得知沈家种种,长叹一声:“我长你几岁,却是个摇铃儿的,不比大郎有本事。只一样,人情世故比你通些,大郎若是不嫌我多管闲事,有不解的事,只管告诉我。二人相商,总比你一人拿主意强些。”
沈拓脾气算不得好,却是能听进话的,又有卢继相劝,身上的匪气又收敛了几分。待得季明府的赏识,做了都头,日子渐渐有了模样。
二人相交多年,卢继虽自认平辈长兄,操的却是长辈的心,一力促成他与阿圆的亲事。
这么算来,他也算得了老天眷顾。
阿甲蹲那,似又忘了先头的伤感,掏了一个青皮李子出来,拿衣角擦了,放进了嘴里,酸得皱紧了眉眼,又舍不得吐出来,歪着嘴吞了下去。
沈拓摇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六人中的一个贼犯,微微掀开一点眼皮,惊见沈拓就立他跟前,吓得忙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沈拓拿刀鞘架了他脖子:“老实些,真睡假睡,我还是能分辨出来。你一个死囚,左右逃不过死罪。差别只在:你安份些,好生上路;你耍花招,断腿断胳膊掉头。我有家人等我归家,可不想这趟差事出了差错,你要是惹我不高兴,大可见见我的手段。”
第五十七章()
此为防盗章沈拓出示了公文、路引;待到进了城,阿甲等人眼见如此景象;惊得睁大了眼。宜州官差心中冷笑:少见多怪,真是一帮田舍汉。
他有心卖弄;收起了一路上的黑脸;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宜州繁华之处来,哪处是销金窟;哪处又有美娇娘
“李公差。”沈拓打断他;“我们先去州府;见了太守将一干贼犯归案。”
“哦哈哈;看我,归了家一时兴奋,倒把正事扔到了脑后。”宜州官差一拍自己的脑门,“等交接了差事,我再做个东;请都头吃酒。”
阿甲瞪着一旁立了旗楼的方十脚店;墙后可见垒如山高的酒坛了;直咋舌:“以往见何家脚店;桃溪哪个敢与他家比?在宜州却连人一个偏楼都不如。”
宜州官差得意:“这哪到哪;方十脚店在宜州哪排得上名号。”
陆仁也只管一路乱看;只觉许多事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行健奴前头开道;后头垫脚;拥着一辆装饰奢豪的牛车跨步走过。陆仁被气势所惊;赶紧退了退。
宜州官差笑了:“不过贵人经过,倒让你炸了一身的毛。”
沈拓笑:“不知李官差家住何处?”
“我家中哈哈哈,来来,都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宜州官差打个哈哈,尴尬得转了话头。
阿甲也回过味来,宜州是富贵之地不假,这位姓李的官差又比他们好哪去?左右都是衙役,干的一样的差事。
宜州公差被沈拓堵了一句,生怕他再提什么不好接应的话来,若他们这些混人要去他家吃酒做客忙在前头领了道,急步往州府衙门赶。
沈拓只冷笑一声,在后头押了贼犯。
他们一进城,州府就得了消息,沈拓等人只一露面,尚不及行礼询问,门役就还礼道:“都头,我们太守正等着你们呢。”
“劳烦差哥前头领路。”沈拓拱手道。
李官差这时倒卑谦起来,门役不比别个,大都是上官亲信,他们把着大门,见得贵人,腰杆又软又硬。
宜州州府白脸黑须,很有威严,接了公文,查对了贼犯信息,见没有差错,令人将贼犯提去牢中关押,接着又问途中可有异样。
沈拓回道:“他们五个一路老实,没见异动。只那个长脸、左腮有痣的有别样心思。”
“哦?”州府将公文规整放好,道,“可像有接应的迹相?”
“这倒没有。”沈拓否决道。
州府见他说得笃定,头都没抬,只问:“都头这般确定?”
沈拓道:“别的不敢说,自桃溪至宜州一途,没有接应的贼人。”
州府听了,打量他一眼,方笑道:“都头可有兴趣在宜州当差?若是有意,我修书与季明府,他自会放人。”
沈拓微怔,揖礼道:“回禀太守,非是沈拓不识抬举,只小人家在桃溪,又有牵挂,不愿离了故土。”
“不必多礼。”州府背了手道,“你舍前程就家人,倒是重情义之人。”写了回执、取了赏银一并交给沈拓。
赏封颇厚,李公差看得眼热,若是换了别个,他幸许上去讹了一份去,在沈拓面前却是不敢,悻悻地一拱手,说些虚应的话走了。
沈拓出了州府,取出赏封一看,足有五两之多,与阿甲陆仁几人分了,道:“我和季明府讨了个人情,在宜州多留一两日,你们也在城中逛逛,看看有无要买的土仪。”
陆仁用牙咬了一下碎银,摇头道:“贵的无钱,贱的也不过这些事物,不买不买,我只看看便好。”
阿甲道:“难得来一趟,又得空,怎么也寻摸个什么带回去,不至白来。”
“晚间就在州府通铺对付一晚,也不必再费银在客店投宿。”沈拓又道。
能省些银钱自是好的,陆仁和阿甲哪有不应的,纷纷道:“在桃溪不也睡的通铺?离了臭脚、鼾声,倒睡不好。”
沈拓笑骂了一句,弃了二人独行。
陆仁想跟上去,被阿甲扯了袖子:“平时见你脑门儿尖尖,今日却没眼色。都头分明不愿与我们同行,你却要撵上去。”
“人生地”
“都头年底就要成昏,少不了要买一样信物给嫂嫂,你添什么乱?”阿甲翻着白眼。陆仁也不生气,笑自己做了蠢事,连连求饶。
沈拓在城中转了一圈,一时了也没找到可买之物,珠钗首饰俱是精美,只囊中羞涩。在街角找了一个小铺面的裹饭家,叫了吃食,扒了一碗饭下去,耳听隔壁桌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在那跟同伴道:
“说起来咱们大兴一朝,青年才俊、文采风流者不计其数,又哪里不比前人?”
“那你倒说说什么青年才俊,名满天下的?”他那同伴明显不满他的胡吹法螺。
文士道:“我只说三个,你若敢说不是,日后这酒钱,只由我来出,如何?”
“你说,你说。”
“这第一位嘛,当然是当今的太子,丰神俊秀,品性仁德,金锡圭壁。当不当得天下少有的君子才青?”
“那自是当得。”
“再一位便是出身忠承侯府的世子季蔚明,曾在禹京遥遥一见,朱唇星目,面若傅粉,真乃神仙中人,见之难忘。”
“听闻他博闻广记,一笔狂草铁划银钩,气势非常。”
“这第三位,便是我们宜州的陈舫,身长玉立,文采匪然,一手美人图更是画得飘然超逸、栩栩如生,令人如痴如”
这二人在那说得陶醉,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些酒醉的狂生,一嘴的胡言。沈拓也只当听个趣,只那季蔚明,似乎就是季明府的嫡兄?
不过,到底不与自己相干,过耳就算,听过就罢。
饭铺门口聚了一摊人在那赌钱,见沈拓出来,当中那个道:“这位郎君好俊的模样,来来来,不如玩一把消消食?我观你面色红润,必有好运道。”
沈拓笑,这几人有骗有托,当中那个大汉明显是个囊家,在那设了局,引人上去赌钱,先让你赢个一两局,也不叫你走脱,直把银钱掏空为止,更甚者,逼得人去对面的寄附铺将衣裳都寄卖掉。
“你们做了局,骗我这个异乡人?”沈拓将拦路的壮汉往旁边一拨,“今日我懒怠与你们计较,让开。”
当中的囊家见这架式,知道这是个硬点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同伴不要与沈拓为难。
人群中一个显些上当的郎君见不妙,又见沈拓强势,忙挤出来,粘在他身边跟着出了人堆。
设局的眼见又一只羊跑了,气得鼓了眼。
沈拓走到一家胭脂铺前,止了步,对身边的青年郎君道:“你倒是见机的。”
青年郎君一擦额间的汗,揖礼道:“多谢这位郎君援手。”
沈拓没放心上,笑:“不必谢我,我却是什么也不曾做。”
青年郎君道:“若是郎君无心,只说一句话,我便走不脱,少不得要把全身家当放在那。”
他又要问沈拓名姓,又要拉他去吃酒。沈拓只说事小,不必挂齿,只见他是本地人士,便问宜州土产。
青年郎君见他脸皮微红,心思一转,笑道:“郎君不如左转,在虞记挑一盒香粉与家中的娘子。宜州的真珠和香粉,素有佳名。”
沈拓正犯愁,随口一问倒把事解决了,忙诚心谢过。
青年郎君只将头一扬:“郎君搭我一手,我还郎君一情,郎君不必多礼。”他许是觉得两下扯平,心中没有亏念,兴兴头头地走了。
沈拓看得好笑,摇了摇头,自去虞记挑了半天,店中伙计也是好耐心的,陪着他磨了半日,半丝不耐烦也无。
成了一单生意后还笑:“倒是少见像郎君这般的好汉,拉得下脸为家中娘子选香粉的。”
沈拓惹了个大红脸,揣了香粉逃也似得出了店。
一买好东西,沈拓就开始归心似箭,宜州的繁华成一个剪影,虚虚在那,不在心中留存。只想早日归家,将怀中的香粉送与何栖。
抬头望了望天,远空隐似有雁过来。再过一季,便到他与阿圆的婚期了。
何栖没看到什么归雁,只是清早起来浇花时,发现有株紫色的小花结了米粒大小的果实,原来,夏已经只剩下了个尾巴。
她与沈拓相识,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春夏,细算只是短短的时日,却又似过了很久。这么多天过去,也不知沈拓一路是否顺利,行路难啊!
人在远途,难免惹人牵挂。
到了日间,许娘子送了做好的嫁衣过来,又多做了一双鞋子。
何栖接了,云头鞋绣了祥云灵芝纹,做得十分细致,谢道:“大娘眼睛不好,为我缝嫁衣就费了许多心思,又腾手做这么精巧的鞋子,倒让我心中过意不去。”
许大娘笑:“不瞒小娘子,这鞋是让我家大儿媳做的,她手粗,绣不了花,做鞋却是好手,底压得紧实,耐穿又结实,我不过绣了个鞋面。”又道,“我身无长物,也就手上活技稍微能唬人,做双鞋子与小娘子送嫁。小娘子收了,别嫌礼轻。”
“阿圆谢过大娘心意。”何栖笑,“大娘又为我解了一道难题。”
许大娘见她收了鞋子,把脸都笑开了,又解开包袱给何栖看嫁衣,叹道:“老了就不中用了,满心想绣得细一些,到底是不能够。”
第五十八章()
此为防盗章今日因阿圆亲事;我倒闹了一场笑话,说与你听;我知六礼却半点不懂操持,原来嫁妆竟要置办这些杂物琐碎;子为怕是在肚中取笑于我。
这本是娘子操心的事;为她梳妆,带她交际;应对节礼;相看夫婿将来你我坐在堂前;看她一身红妆拜别父母;带一脸喜意由夫婿陪伴三朝回门,以你的性子必亲手调制羹汤,细细询问夫妇可还相合,姑翁是否慈爱,若有妯娌是否和睦。
如今;只我一人手忙脚乱应对;半点主意也无;罢;不说这些。
晌午翻出娘子的嫁妆单子;颜色竟还鲜红;上面的诸物竟没留下几样;那些旧物也不知落入了何家何户。
经年未见;为夫已经两鬓霜染;再见面;怕娘子要嫌弃我蓬头历齿。
你我有女,阿郎囡囡有阿姊,清明寒食、中元寒衣、冬至除夕再不会半点香火一碗凉浆也无,阿圆做得好吃食,二郎肯定喜欢,他是个贪嘴的
娘子帮我好好看顾着阿圆,我粗心疏落的,看顾我们女儿此生顺遂。
你若能亲见她一面多好!”
何栖听得心酸,拭掉腮边的眼泪,换上笑颜,若无其事唤道:“阿爹又在与阿娘说话?也不多加件外衫,若是冻着了,仔细阿娘与你生气。”她边说边将手中衣袍披在何秀才身上。
“你快有了人家,我总要告诉你阿娘一声。”何秀才摸着手中新衣笑道。“怎这么晚也不睡?晚间少看书,看坏了眼睛。”
“正要睡呢。”何栖将竹椅搬到一边,怕绊脚。“这晚间好重的露气,湿漉漉的,不如阿爹也早些歇息。”
“这就回,这就回。”何秀才起身,“你也去睡。明日将你阿娘留下的旧物翻拣翻拣,收着也是霉坏了。”
何栖应了一声。
何娘子嫁进何家时,何家虽无初时风光,家中还算殷实,两家门户相当,带进的嫁妆也有好几十台,只是后来家中去的去的,病的病,又一一典当变卖,待到何娘子身故,拢共也只剩下了一个箱子。
何秀才触景伤情,平日只将这些归置一隅,轻易不去动它。
朱红箱子嵌螺钿葡萄纹,压了一枚铜锁,何栖见箱子漆面光亮,显然保养妥当,估计何秀才虽然不开箱,却时常擦拭。
何秀才拿一把小铜锁开了箱子,经年之物,保管再好也难掩陈旧之气,将东西一件一件取出,零零种种,有何娘子用过的妆匣,也有手帕、小衣
何栖打开一个漆盒,里面竟放着几枚梅花金钿,样子细巧,花形各异,有开盛的,也有含苞的,估计是一溜插在发间。
“这是你阿娘的心爱之物,本应随葬的,我留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