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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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宝树-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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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管人家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说不定是被带上的绿帽呢?”

    街角几个流民聚在一块儿说笑,突然抬头就看见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远远驶来一辆马车。除了拉着帘子看不见的车厢,车辕上只坐了个挺拔的少年。

    不对,流民中一人眯起眼看过去,咧嘴笑了一声。

    “我还真以为是个少年郎,原来不过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娇娥。”

    那流民说着话就要站起身来朝那辆车过去。

    他刚走两步,身侧就有人伸手出来拉住了他,“别去了,那是傅家的马车。”

    “傅家”两个字一出口,刚才站起身来跃跃欲试的几个流民就同时住了脚步,抬头看见马车上不显眼的那个徽章后,又原地坐下了。

    虽放弃了,但有几个人还是有那么些不敢,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吐出的痰里泛着黄色,还有几丝血丝,“也就是看在傅六爷的面子上”

    那辆低调的青蓬马车一路驶向了傅家的角门。

    驾车的那位办成少年的小娘子上前敲了几下门,跟着与里面的人对答了几句。

    就在她边焦急地等着门开启,边左右看着,警惕着那几个尾随而来,藏在角落里没现身的流民时,眼前的门突然就被打开了,出来的居然是傅挽。

    扶棋的眼眶一红,“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奴婢有负六爷重托,没能照看好五娘子,险些”

    傅挽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无事,你们回家了便好。五姐人呢?”

    她说着话,就看见那青蓬马车盖着的布帘被人掀起,里面的傅五探头出来朝她微笑,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像是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阿挽。”

    只一声简单的称呼,傅挽脑海里就呼啦啦地跑过好多记忆。

    幼年在傅家老宅里,她其实最不喜的就是这个柔弱得像是菟丝花一般的五姐。

    她不如二姐泼辣干脆,也不比三姐绵里藏针,她的弱就是真弱,被刘姨娘那一伙人欺负了也从来不说,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只会窝着独自掉泪。

    甚至连当年出了那样的事,她跳进冰凉的湖里找人,五姐站在岸上,连看好唯一的证据都不会,让她的小八平白就受了那般大的委屈。

    所以即使五姐从小会从自个的碗里将肉挑出来给她吃,会在下雪的冬日细细拍掉她衣裳上沾到的雪花,会在夜半时起身帮她盖被,她也很难和五姐亲近。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和五姐,在性子上就差得太多。

    外面的天气已凉得如数九寒冬,傅挽眼角一瞥看见那些个在角落里躲躲藏藏的流民,深吸了口气从莫名情绪中缓过来,将手递给了五姐。

    “能走吗?我们下来先回家。”

    傅五犹豫了一瞬,伸出细瘦苍白的手搭在傅挽的手腕上,挺着才满五个月,看着却如同人家七八月的孕肚,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挪下来。

    在地上站稳,她就想收回自个的手,“阿挽,我,不给你添麻烦了,我自己”

    她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突然一滑,若不是傅挽眼疾手快扶住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站稳,两个人都要这般拔萝卜地砸在地上。

    傅五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更白,双眼含着泪,转身过来就要查看傅挽的情况。

    “阿挽,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的声音细弱,整个人只有肚子是圆润鼓胀的,看着就如凌霄一朵颤巍巍的花,便是被人攀折下来,也该眼珠子不错地盯着。

    说这话时,她伸手捂住了肚子,皱着眉头强忍不适。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总觉得自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哪里不舒服了不敢说,受了委屈也不肯说,等事情严重了,就窝起来流泪。

    她心里没有责怪所有人,但她的脆弱苍白却在折磨着她爱的人。

    “我没事。”

    傅挽撑起身子站好,手一用力,将傅五要躲开的手握得更紧,“不准松手。我照顾你不是麻烦,你都这样了,还不让我照顾才是麻烦!”

    傅五被她略显严厉的话吓得一怔,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是不敢再言语了。

    傅挽便扶着她走,便问跟在身后的扶棋,“上个月来信,不是还说五姐腹中的孩子安好,很可能是双胎吗?怎么这时候就出了问题?”

    扶棋略一顿,就看见傅五也因为这个问题僵直了脊背。

    只是她到底是傅挽调过去照顾傅五的,不可能瞒着傅挽不说。

    “五娘子在家中听见了杨州的动乱,要赶来查看,在路上时遇见了一伙流民,我们折了好几个人,惊到了五娘子,胎像就不好了”

    那晚她们仓皇躲藏,冒着大雪藏身于破庙中。

    若不是扶棋早年跟神医晏迩习过医术,医术不浅。以防万一,身上又带了诸多保胎救命的药丸,忍着疼痛将嘴唇内侧都快咬烂了却不说的傅五就一尸三命了。

    扶棋如今想来尤是心有余悸。

    难怪以前扶书抱怨,说五娘子的“不想与人添麻烦”才是最大的麻烦。

    扶棋说得不紧张,傅挽却皱紧了眉头,“邹南城呢?他为什么不在家?”

    听到傅挽提到自己的夫君,语气中还多有责怪,傅五立时就匆匆扭头,抓了她的手急急解释,“南城他一月前就去找四哥了,说好了会在两月后回来的。是我自己,没听他的嘱咐,一意孤行地要出门”

    直到将傅五送到临时备好的客房中换了衣裳喝过药躺下,她都还在担忧傅挽责怪邹南城,眉头紧蹙,满面忧愁。

    傅挽说了几次她并无多责怪的意思都无用,只留了傅九在内,自个出来,站在冰凉的雪地里,长舒了一口气,仰起头眯着眼去看那刺眼的雪光。

    余持重这一反,也不知朝廷有无准备。

    但余持重拥兵二十万,搜刮的粮草兵甲铁器也应不在少数,且对江平六州地形地势了如指掌,朝廷想平复叛乱,绝非易事。

    无论如何,江平六州的这天是变了。

    之后的日子,定会一日比一日乱。

    傅挽转头,叫了扶琴上前,“你亲自带人,去把二姐三姐一家都接回来。”

    傅家二娘子与三娘子嫁的都是与杨州毗邻的榴州,两位姐夫一个是武师,另一个是秀才,拖家带口地都有七八人,家中又不甚富裕,怕是挨不过战乱。

    扶琴点了头,知道时间仓促,转身就要走人。

    然后就听见傅挽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让她们把全家都带回来,吃不垮咱们家的。”

第14章 骑兵来袭() 
余持重在怡州拥兵自反的第十天,带兵屠了一个村。

    据说是因为那个村中的青壮年拒不从军,且对余持重出言不逊,指着去征兵的属臣大骂余持重就是谋逆犯上的阴险小人。

    结果在当夜,整个村,连着刚出生的幼儿,都被杀死在血海之中。

    消息传来杨州城时,大半的民众登时都慌了。

    他们自发地走到刺史府前,瞧着那个几天前不知被谁戳破了的鼓和门上泼着的各种狗血秽物,开始为不顾一切的发泄感到后怕,吓得瑟瑟发抖。

    一片寂静之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跑!我们留在这里就是死,赶紧跑!”

    这一声下,方才离魂般的人都被惊醒,转头看着周围麻木怔愣的乡邻,茫然不知所措。

    大旱后紧接着暴雨大雪,天灾已经将他们的肉体折磨得奄奄一息了,流民的又接连着刺史的谋反,人祸让他们的精神麻木,不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几个人醒过神来,推搡着身侧的人,快步要往家中走去,“我不要留在这里等死,那余狗贼知道我们对他做的是,一定会回来报复我们的!”

    “对!他二十万的兵,杀了杨州城也不过一晚上的事。”

    “我不要死,我家婆娘才给了我生了个小儿子,大儿媳妇的肚子都大了,我不要死在这里,我还没有给爹娘尽孝,我还没有看着儿子长大成人”

    越来越多的声音接连着响起,死亡的恐惧在几句话中传递出来。

    人群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个孩子,在周围人的推挤之下,抱住了他爹的大腿,扯开嗓子大声地嚎叫,“阿爹,阿爹我不要死”

    原先还有些站在原地怔愣的人,孩子稚嫩的哭声传入耳中后,竟像是一下活了过来,挤开人群就要朝着家中冲去。

    “跑,快跑,二十万大军指不定今晚就杀回来了!”

    一句有口无心的话,在有心人的操纵下,瞬间变成则有鼻子有脸的消息——余持重在杨州城还没搜刮够,今晚二十万大军就会回来屠城!

    消息口耳相传,一时之间,原本如同坟场般寂静的杨州城瞬间如果半碗水入了一整锅滚烫的油,噼里啪啦地就溅起火星,犹如年节时被点燃的爆竹。

    傅挽正从一家粮店中查探完回来,正好与急忙出城的人潮相逆。

    马车前进不得,身周都是各种呵斥声和哭音。

    傅挽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她这几日来只要出门,带的家丁就不少,这会儿将马车团团围成了一个圈,人高马大地杵着,周围人纷纷避退。

    这时候往外走的人还不多,一般都是整家出行,身上背负着的都是全家的家当,身侧稍大点的孩子拉着一连串的小萝卜头,有好几个都才是三四岁的模样。

    那些孩子被兄姐爹娘拉着往前走,瘦弱又被冻得发青发红的小脸上满是对前路的懵懂无知。他们只觉得冷,跟不上家里人的脚步,一不小心就打了滑,站起身拍拍膝盖,左右看了几眼,包着眼眶里涌上来的泪珠,快步倒腾着跟了上去。

    带着这般大的孩子去逃灾,能活下来的概率十不足一。

    傅挽看得心烦,干脆撂了帘子,坐在车里转扇子,一下比一下转得快。

    她的钱,她的粮,养活杨州城怕是够的。

    但是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在这样的大灾大难下,保证人心不变坏。若是有人起了歹心,变成了农夫怀里的那条蛇,她家中几十口人又会如何?

    人心是自私的,傅挽从来不否认。

    她会因为其他孩子受伤受苦而觉得心酸,但若是伤了她的家人,她更会觉得剜肉一般疼。两相对比之下,她更受不住后者。

    不敢冒风险,不敢当英雄。

    傅挽手里转着的扇子因为力道太大而“吧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声,同样的“吧嗒”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似乎连着马车都在震颤。

    傅挽“刷”地一下拉开车帘探出头去,远处城门外,视线所能达到的尽头还能看见飞速而来的一阵人影。

    他们胯。下的骏马奔驰,手中的尖刀雪亮。

    为首的那一人从马上俯身下来,手中尖刀干脆地划破了最近一人的脖子。

    血花溅开来的那瞬,周遭许多人才像是刚缓过神来,尖叫着推搡着,下意识往心中认为最安全的家的方向跑去。

    然而反身折跑,背后的空门大开,倒下的人一批接着一批。

    就在不远处发生的惨案震惊了还未出城的人。

    他们来不及再多思考,立即就转过身,扔下负累,抱起还懵懂无知的孩子,快步朝着刚离开不久的家跑去。边跑就边大喊,“反贼来了,反贼来杀人了!”

    原本还并不拥挤的城门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推挤着人,又被散乱在地的各种家什绊了脚,很快就接连着倒下去好几个。

    要是城外的那些骑兵真的杀到城里来,还坐在马车上的傅挽简直就是个一等一的活靶子加小肥羊,不抓住她咬一口都是傻的。

    傅挽抬头与扶琴对视了一眼,扶住她的手跳下马车,由家丁护着,往傅家跑。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傅挽被脚下的东西一绊,崴了脚滚出家丁们的包围圈,刚仓促起身避开被踩踏致死的下场,抬头就看见了几乎让她惊叫出声的一幕。

    那位单枪匹马冲进城来的人,便如拿着屠刀的屠夫走进了饲养场。

    他随手拎起被父母无意扔下,正坐在原地哭的一个四五岁小女孩,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尖刀横空一劈,那小女孩连哭声都还没有发出来就被扎了个通透。

    屠夫随手一扔,却正好将那小女孩扔到了傅挽身前几步的距离。

    同样苍白的容颜,同样年纪的小姑娘。

    她救不了一个,居然也救不了第二个。

    傅挽抬头,藏在袖间的袖箭露出锋利的箭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就在那个屠夫玩上瘾,带着同样恶意的笑将手伸向同样被遗落在街边的小男孩时,瞄准他的太阳穴,按下了机关。

    这袖箭是扶琴在听说了傅五一路过来的遭遇后,连夜改良了非要傅挽带着的。

    不过巴掌长的袖箭夹带着凌厉的箭气,杀气凛然地直奔那马上的屠夫而去,笔直地扎中他闻声转头的眉心,将他往后推动,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不过须臾,人就断了气,殷红的鲜血从眉心和脑后溢了出来。

    就站在那温热尸体周围的人停住了脚步,看了眼尸体,又看了眼站在原地镇定自若的傅挽,突然就有人带头,一个接着一个地“扑通扑通”地跪下了。

    “求傅六爷救命,求傅六爷救命!”

第15章 奋起反抗() 
傅挽双手垂下,被宽大而厚重的锦袍掩盖住,难以抑制地在发抖。

    足足有一分多钟的时间,她整个人都蒙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扶琴快速朝她跑来,一个机灵的家丁看见那个刀口逃生的小男孩傻坐在原地没有爹娘上前,跑过去将他抱了过来,快速地围拢在傅挽身侧。

    她才回了神,动了下刚才好像僵住了的手指。

    “我救不了你们。”

    傅挽的声音有些干涩,再开口,等她的眼睛看向那群跪着的茫然而无助的人时,她才朗声重复了一遍,“若是不想为鱼肉,你们就只能自救。”

    阵阵马蹄声响起,那群骑兵在这会儿功夫,已经杀光了城外的人,杀入城中。

    傅挽抬头看去,看见那沾满血在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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