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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银子告辞后出门来,杜文斌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光灿烂,心中感觉好像放下什么似的浑身轻松,又有一种加载其它东西后沉甸甸的感觉。他觉得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岔口,以后的路会很艰难,但又充满了希望。这让他十分兴奋,四弟说的对,三妹妹非常人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具实力和内涵。自己以前是太自以为是了。
到杜玉芬出嫁的前夕,杜玉清陪着杜三夫人来添妝。杜文斌后来听自家媳妇抑制不住羡慕的神情啧啧说道:她们送了大妹妹一套珊瑚赤银头面,二十两银子还有两匹上好的绸缎,是亲戚中的头一份。杜文斌这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三妹妹对家人的理解和关心。
杜玉芬出嫁三天后回门,杜玉清见到了脸色绯红,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笑容的新娘子。新郎相貌平常,老实沉稳,看的出来他对杜玉芬很在意,他们两个相携进门时,画面很是温馨和谐。这让杜玉清等人都很欣慰。
他们拜过长辈后,家里为他们备下酒席,几个姐妹在内院也摆了一桌。席间杜玉芬自然是主角,杜玉清就听杜玉芬在不停地讲公公婆婆是如何喜欢她,弟弟妹妹如何尊重她,家里的亲戚是如何夸她的嫁妆体面……
杜玉清敬她酒时,她虽然没有给她过多的笑容,却也没有给她脸色看。但对她自己的妹妹杜玉芳却很是情深义重,也许后来有了些醉意了,她一再拉着妹妹的手说:我公公婆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兄弟姐妹也尊敬我,二妹妹不用担心我,要懂得为自己打算,过好自己的生活。我虽然没有疼爱我的母亲,但我有你这么好的姐妹,还有那么疼爱我的大哥和兄弟,我已经很知足了。
杜玉芳被她说得眼泪汪汪的,到后来扶着姐姐去休息后,她的眼睛也一直是红的。新郎新娘告别时,杜玉芳恋恋不舍一直拉着姐姐的手反复叮嘱,总之她想要姐姐幸福。而杜玉芬则轻松多了,午睡酒醒后的脸色红扑扑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少妇娇憨慵懒的媚态。她冲着妹妹和众人挥挥手,就和丈夫转身而去,神态充满了欢快之情。
杜玉清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送上了同样的祝愿。有人说女人有两次出生机会,第一次是呱呱坠地来到人世,第二次就是出嫁了。她希望大姐的婚姻平安喜乐,从而能弥补中自己在娘家时曾经受到的伤害。
人生不圆满,很多人年少时心灵都受过来自家庭和亲人的挫折甚至伤害,这些创伤有的甚至会背负一辈子,造成他们一生的缺憾。创伤是否能够愈合,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成年后他的心智是否足够成熟,理解和接纳自己和亲人,完成心灵的自我治疗;还有一个就是婚姻里是否能获得另一半的理解和爱护,在爱人温暖的接纳中释放自己。这一点对处于弱势地位的女人来说尤其重要。现在看来大姐杜玉芬是幸运的,希望她心灵里的创伤能够在姐夫的理解和爱护下慢慢平复,从而获得幸福。
杜玉清自己也经历了自怜自艾的过程,她曾经因为母亲对她的冷落而失落自卑,但后来经历过觉知和自省,她才发现老天对她已经非常厚爱,她拥有的已经太多了,她有慈爱的祖父祖母,还有充分理解和关爱她的父亲,还有莲池大师、师傅、义父这么多生命中贵人。再多就是贪心了。
感恩生活,感恩命运的垂青!杜玉清希望自己越来越强,今后也能成为别人生命中的贵人。
第三百四十七章 忆故人兮()
宁夏派去明月楼的耳目终于来了消息,说李贞伯又出现在了那里,于是杜玉清再一次化装前往。拐过街角再一次看见那灯光通明的花街胭脂巷,在渐渐陷入昏暗中的都市中仿佛是一个舞台开始上演了另一个世界的生活。马车在莺声燕语的召唤和殷切的目光中笃笃穿行而过,杜玉清已经没有那种窘迫和不安,虽然这里的黑夜生活,和她见识的白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但生存方式仍然是一样的。最底层的人靠体力劳动,满足的是人最基本的欲望,而高层次的人营造的是高尚的文化氛围,满足的是人的精神追求以及知音共鸣。万一走错地方,就好比君子进了庖厨,或者是野猪闯进瓷器店,前者会经历痛苦折磨,后者会被围追堵截。
进入琼楼,只看见寥寥的几个人,阳春白雪终究曲高和寡,在案头摆上一枝白瓷红梅便觉得天地广阔,生活美好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的人喜欢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说要清心寡欲修行。
杜玉清坐下,用碗盖拂去上面的浮茶,低头品啜一口,顿时满口温香,如果不要付这么贵的茶钱,这里倒是好享受的地方。有好茶、好画和……好琴音。
屋内传来缓慢沉稳的琴声,众人皆是一愣,这琴声不同往日歌伎开场时弹奏的曲子,都是轻快飘逸的风格,这首曲子深沉忧郁,一下就抓住了在场几个人的心里。
这是《空山忆故人》,表达的是在寂静的山中怀念友人的故事。琴声悠扬,情深意切,其中有一丝哀伤,有一丝沉郁,还有几分浓重的相思。但它分明表达的不是男女之间的相思,而是朋友之间的情深义重。大家面面相觑,这位弹奏者一定是位大家,不仅因为他琴技高超,更有对意境的充分渲染,琴声极富感染力。众人欣喜莫名,沉浸那种深沉咏怀的情绪中。
“一朝离别,殊难相会,思慕于心,默不能言。非尔知音,何以与焉?思我故人,郁郁诉之。空山寂静,默默倾听;
空山寂静,默默回响;空山寂静,哀哀叹息。”
杜玉清被深深地打动了,弹奏者必定是位饱经风霜的人,他把原来流畅明快的旋律演绎得深沉隽永,充分表达出了对友情、故人的深切怀念和命运的无奈。这一刻杜玉清想到了程羲和,她的眼睛不由地湿润了。
琴声一咏三叹,渐渐低落,直至最后山谷空旷,林中风雨声息。
大家沉浸在这绕梁三日,余音袅袅的美好感情中不能自拔。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什么鸟曲!大爷我是来买乐买高兴的,弄得这么悲苦凄惨,呸!给谁办丧事哪!快,换个高兴痛快的,老子有赏!“说罢,这个脸色通红,满身酒气的人往桌上的茶盘中抛过一个银饼子,银饼没有扔准,在桌子上弹起后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咚咚的闷响。
哪里来的这粗鲁的汉子!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厅房中的侍女气得面孔涨得通红,对醉汉怒目而视,众人虽然义愤,但对这样粗鲁的糙人也不屑自降身份与之理论,醉汉于是得意洋洋,声音更大了,嚷嚷道:“听说玲珑姑娘是位绝色美人,她今天就是我的了,各位可以回去了。”说罢脚步踉跄地就要往里走。如此大胆鲁莽,真让人怀疑他是被人陷害诱惑的,才敢如此不问禁忌便乱闯进来。
众人皆惊。侍女见势不妙赶紧出门去搬救兵,而在坐的都是有身份的斯文君子,手无缚鸡之力,讲道理可以讲得头头是道,但动手却是不行,而侍卫们都候在外间,惊愕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横冲直撞。杜玉清不动声色,在醉汉将要跑过眼前时迅疾地伸出腿来,那醉汉没有丝毫防备,身体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笨重的身体扑通摔在了地上。看他狼狈的样子,众人不由哄堂大笑。有人戏谑地说:“春节过了还磕头,可没有赏钱了。”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时闻讯赶来的护院团团围住了醉汉,七手八脚把他拖出门去,只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狠揍声和醉汉发出的惨叫,众人见怪不怪,谁让他如此不开眼。活该!
此时,一个侍女走向杜玉清,请她进入内室。其他人羡慕地看着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挺身而出,要不然英雄救美的就是自己了,玲珑姑娘想必也会因此感动而拨冗相见吧。
杜玉清预料有此一事,刚才出脚相助一是看不惯这等龌龊的人污了主人的名声,另一个也是打着引起主人注意的主意。
走进内室,只见里面极致奢华却清雅异常,一个穿着黄色襦裙的窈窕身影正面朝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眼睛定定地看着杜玉清,显然神情十分激动。因为是逆光,杜玉清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加上她的脸上蒙着一方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却觉得那眼睛似曾相识,盈盈动人,似怨似嗔,极具表情。那女子呆呆地盯着杜玉清瞧,没有说话。然后突然上前几步一下抱住了杜玉清,头埋在她的脖颈处,热泪汩汩而流。
杜玉清心里一跳,一下反应过来她是谁了。但又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急切地问道:“你可是莹玲姐姐?你还活着?”
女子点头,哽咽不能出声。
杜玉清瞬时也是泪如泉涌,心中悲喜交集。她早该想到了,她早该想到了。玲珑,玉声,原指清越的声音,是“玲”字的本意。它不是苏轼诗中那个“只有黄鸡与白日,玲珑应识使君歌”的简单歌伎名字,而是她本名的演化。杜玉清原来既然认定那玲珑姑娘是个性格刚烈的人,她就万万不会起了这个有着绮念的艺名,她还是粗心了。
哭过一阵,杜玉清拉着林莹玲坐下,杜玉清问:“你怎会在此?”马上又反应过来,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门口还坐着听众哪。林莹玲摇摇头,说:“没关系,那些人都已经被打发走了,如今只有我们姐妹,可以畅快地叙叙旧了。”她连身边的侍女都遣散了出去,亲自招待杜玉清。
“你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我刚才突然有些感伤,想起前年上巳节时你弹奏的《阳关三叠》便有感而发弹起了这《忆故人》结果把你招来了。”林莹玲含泪笑着说道。
她想拎起铜壶冲茶,但她显然太激动了,手直哆嗦,茶壶都拿不稳。杜玉清赶紧让她放下,自己拎起提梁,为两人冲泡上热茶。就在这氤氲茶香中,林莹玲渐渐平心静和,慢慢述说起那天的经历。
原来,林莹玲那天并没有真的想轻生,她只是脱下鞋子摆在了湖边,自己却借着芦苇的掩护逃走了。她想她即使要死,也要把那个骗她的无赖先杀了,起码要同归于尽才值得。但她一个孤生的弱女子能怎么做呢?她想来想去只能去投靠自己亲娘昔日的姐妹,现在的青楼老鸨曾妈妈,计划着有一天能见到那个轻薄浪子,然后伺机动手。没想到,过了几天便传来徐法尊被人斩臂断手的消息。林莹玲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杜玉清的手,说:“妹妹,我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替我复了仇。我听说那个杂种被人砍断手时,我就知道是你做的。因为这是你答应我的事。虽然是戏言,但我相信如果你以为我死了,必定会兑现诺言。”接着就传来徐巡抚倾覆的消息。
林莹玲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反而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该何去何从了。她放弃了轻生的念头,生命因为有了牵挂变得厚重起来。但又怕连累杜玉清而不敢去找她。留在杭州也终非长久之计。曾妈妈就建议她来京城,她说:她和明月楼的东家有些交情,可以介绍她到这里,可以做卖艺不卖身的清倌。林莹玲犹豫了一下,最后同意了,她实在也没有别的选择。林莹玲苦笑着对杜玉清说:“你看,这就是命运。就像是我那高贵的母亲说的,出生是改不了的,想我之前自视甚高却到底走上了亲娘的老路,这就是命啊!”
杜玉清难过地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像林莹玲这样刚烈傲气的人非是走投无路,才会选择如此下策。
然而林莹玲还是低估了人性的卑劣,实际上曾妈妈是以一千两的价钱把她卖给了明月楼的东家,那东家见她容貌美丽,一时大为心动,就想把她纳为内室。林莹玲自然不肯百般抗拒,最后只能以死明志,还用刀划伤了自己的脸,这样才让对方相信自己的决心和意志。好在那个男人还算心胸坦荡,敬她的傲气贞洁,许她以清倌身份留在了明月楼。说罢她掀开自己脸上的面纱,只见她右边脸颊有一道一寸长狰狞扭曲的刀疤,十分丑陋。
杜玉清大为悲恸,说:“你应该来找我的,你应该来找我的。”幸亏那东家还算是君子,不然她们真要天人相隔了。
林莹玲摇摇头,“我原来愿意来京城也是为了有一天能见你一面。你看,我这不是得偿所愿了吗?“
两人情不自禁地又拥抱在了一起,低声哭泣。
“这怎么回事?”门口站着一个男子惊异地问道。他眉目英俊,应该正是壮年时候,却面色苍白,显然体质十分孱弱。看见他们一男一女亲昵地搂抱在一起,仿佛水乳交融一般顿时大为紧张,一着急就不住地咳嗽,一咳嗽就停不下来,脸色憋得通红。
“谁让你进来的?”林莹玲皱了皱眉,冷冷地质问道。显然不待见他。
“我……咳咳,我看外边没有人就进来了。”男子显然十分惧怕林莹玲会不高兴,语气温和地解释说。转而又朝着杜玉清拱了拱手招呼道:“在下李贞伯,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原来他是李贞伯。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她是谁关你什么事?”林莹玲口气十分不好。李贞伯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赔笑,目光又转向杜玉清,眼睛里充满了探究之意。不过,并不尖锐,也不讨人厌。
这李贞伯显然对莹玲有情,不过林莹玲因为受过徐法尊那么严重的伤害,恐怕对男人的感情再也不会相信了。杜玉清也朝李贞伯拱了拱手,说道:“幸会,幸会!在下杜文清,在家中排行五。是玲珑姑娘的老朋友。”
老朋友?李贞伯一时有些怔楞,他至今为止都不知道玲珑的来历,这人却是玲珑的老朋友,心里不由地有些妒忌了。再加上玲珑历来对人,包括他都不假辞色,对这个人却是如此放松和亲近,让他不禁有些疑虑了,难道他们真有男女旧情?不对,对方也太年轻了。而且两人虽然眼睛红肿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欣喜,却彼此目光清澈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