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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席话说得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姚先生听他的口气和立意心里突然有所了悟,盛情邀请他一起吃饭,于是众人就在寺庙旁的素菜馆里简单地用了餐,席间姚先生和杨邃庵一见如故,虽然没有推杯换盏,却以茶代酒惺惺相惜。可惜的是他们明天都要离开金陵,于是互相留了地址相约以后会上面拜访。
告别时,杨邃庵特地对杜玉清说:“期待下次能见到杜五公子。”
范斯远有些不服气,刚才杨邃庵对他颇多批评,指责他性情急躁,没有容人之量,这些话对一个人的品行来说是很重的批评了。
姚先生怒其不争,指着他说:”爱之深方能责之切。你呀,没有理解他的苦心,他说你实乃反省他自己呢。“众人一惊,这是何道理?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众人摇头。
”此人应该是杨一清了。他字应宁,镇江府丹徒人。他少年时即被称为‘神童’,十四岁参加乡试,被推荐为翰林秀才;宪宗欣赏他的少年才俊,亲自命内阁选派先生教他,后中壬辰科进士,授中书舍人。曾任陕西按察副使兼督学。弘治十五年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担任陕西巡抚,负责督理陕西马政,期间平定边疆进犯、弹劾贪庸总兵武安侯郑宏等。今上即位后,元人军入侵固原,总兵官曹雄拒绝派兵援助,杨应宁于是亲率轻骑昼夜行军,发动奇袭击退了元军的进犯。你说这样的人可是国家栋梁?可惜,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却不得不赋闲在家了。听说是因为他不肯依附刘瑾而被弹劾,后来还被刘瑾诬陷其冒领边疆费用被逮捕入诏狱。全靠李东阳、王鏊等人极力救护方才脱险保留一命,如今致仕在家中修养。“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杨一清啊。几个年轻佩服不已,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多和他交流一下。
姚先生谆谆教诲范斯远道:”你和他有类似之处,天生聪颖,少年时既有才名,他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他自己一样,他批评即是批评他年少时的自己,是怒其不争啊。你应该看到杨应宁其人性情已经十分平和,即使这样他还沦落到如此境遇,如果以你现在这样意气用事的风格出仕,觉得自己出于公道之心便勇往直前,身处在他的环境中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他是在替你担忧啊。出来为官做事,才气公正固然重要,但作人的方式方法更重要。有些官员遵循文官死谏的信条,觉得自己不怕死,死了还可以青史留名,就一味直言上谏,争强好胜猛打猛冲。殊不知此乃匹夫之勇,于做的事情、形势改变可有助益?甚至可能物极必反起到了相反的付作用。有的时候隐忍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因为更强大。真正成大事者,善于审时度势,甚至不惜牺牲个人声誉,忍辱负重成就国家和事业,也许他们未必能够青史留名,甚至会被误会,但以后的人们终究会看清他们的用心良苦,公正地评价他们的历史功过。在这点上,你要好好地自省。成就自己,还是成就事业,你得好好反思。“
一番话让范斯远陷入了沉思,这是先生有史以来对他说得最直接最重的话了,他不由地抬头看了杜玉清一眼,杜玉清正好也在注视着他,她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他突然有所了悟,阿杏未必对他没有情,杜渊之未必对他不中意,可是作为朋友,还是家人,他们的选择会不同。他这样的性情让他们不敢放心地把阿杏的命运交付给他,想到这里他心里大痛,心如刀割,他感觉他如果不改变,他永远就得不得阿杏了。
杜文智心里暗自羡慕三妹妹的运气,刚拜了操江提督做了干女儿,如今又得了一个退隐的朝廷重臣的青睐,杨应宁如今虽然致仕,将来未必不能官复原职,甚至步步高升。如果是他,他肯定以后就会常去走动,可惜,杨应宁对他态度一般,即使上门他也不知道该谈什么,多会自讨没趣吧。他由此想到,有时候思想比行动更重要,有的人蝇营狗苟处心积虑,不如另一些人一蹴而就,思想上的共鸣和达成了,行动就简单了,甚至可以一步到位。
如果三妹妹是个男子将来该有多大的作为。他却忘了,杜玉清如果是男子,也许她就没有这样的自我反省和不断修行的机遇,她是因为限制反而成就了她的自我完善。
第二百八十八章 平息风波()
和杨应宁偶遇的事情回来和杜渊之一说,杜渊之也十分高兴,虽然之前他和杨应宁没有见过面,但都在官场彼此之间都听过对方的名头,尤其是杜渊之作为品阶更低一些的后进来说,对杨应宁是十分佩服的,到了他第一个沐休日便和姚先生一同去丹徒拜访了杨应宁。杨应宁实际祖籍为云南安宁,因为父亲葬在丹徒,唯一的亲人姐姐嫁在丹徒,夫人娘家也在丹徒,所以他也就在丹徒定居了。
他们出发时,杜玉清除了让父亲他们捎带两盒普照素饼和几包茶叶、香榧等特产之外,还把自己抄写的一卷《金刚经》小楷和一幅梅花图也托他们带去。
父亲笑了,“还是你心细,不过你这都是些女子的玩意儿,人家是文章大家,要带也应该带篇文章去请他指导啊。”
杜玉清笑着说:“我又不要去赶考,请他指点文章干什么?有先生教授已经足够了。还是选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吧,况且人家本来就是女子啊。”杜渊之恍然,互相赠送诗词字画本是普通文人通常往来酬酢的方式,阿杏这是想和杨应宁作平常的交往了,其中多少也有暗示自己女子身份的意思,就看杨应宁有没有领会了。
果然,杨应宁收到杜玉清的礼物很是诧异,他已经对杜玉清表示出这么明显的好感了,要是其他人早就打蛇随棍上拿着文章请他来提携了。虽然他已经退隐但仍声名显赫,在文官中很有影响力,即使退一步来说,当年的少年神童可不是浪得虚名,多少人汲汲营营求他看一眼自己文章而不得呢,这小子怎么就不开窍呢。好在他和杜渊之、姚无辰很投缘,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共鸣,三人相谈甚欢。而且杨应宁看杜玉清的字画造诣的确不错,除了基本工扎实外,画面也有灵气。杨应宁也就接受了,还把字画拿回房去和夫人胡氏一起欣赏,他们夫妻虽然没有孩子,但感情甚笃,一直琴瑟和鸣。
杨应宁抱怨道:“不会这小子把心思都花在了字画上,玩物丧志了吧。”还是胡氏细心,听了丈夫说的来龙去脉,又从字画上看出一点端倪,不禁就有了些猜测。杨应宁不信,杜家五公子见识深广,具有非一般书生所能有的胸怀,在涉猎上更非拘于内院女子所能有。至于说他容颜俊美长得像是女孩子,杨应宁更是不信,他自己从小就生的秀气,雌雄莫辨,常被人误会。但杨应宁心里多少还是存了些疑虑,又不好直接去问杜渊之,考虑着下次到杭州后他亲自验证。
杜渊之回去时,杨应宁回赠给杜玉清两本自己的著作,一本《关中奏议》,一本是自己所做的诗集,意思是接受了她的好意,以后就作为文人之间往来了。
范斯远他们一回到杭州,邓新杰便频繁上门,姚先生和杜渊之去丹徒的几天更是黏在了杜府,恨不能住在这里,还话里话外常打听杜玉清的事,他的心思不言而喻,连最迟钝的杜文胜都看出来了。听说他已经定有婚事,杜家兄弟就对邓新杰有了怨气,态度坚决地站在了范斯远这一边。兄弟仨商量了一下,决定快刀斩乱麻解决这事。
第二天邓新杰又上门时,杜文智、杜文胜兄弟负责陪着邓新杰在房间里读书,看着他不乱跑。范斯远却跑到了邓府求见邓夫人。
邓夫人不明就里,十分热情地接待了范斯远。一般官场上的交流都很含蓄和委婉,往往要绕它几个圈子才说到正题,就是说到正题也是含含糊糊让人猜度。范斯远今儿可没有这种耐心,直接大言不惭地对邓夫人说:邓新杰最近老往杜府跑,甚至还想到杜府读书,目的就是接近杜家大小姐。作为准备和杜小姐定亲的对象,他,范斯远非常不高兴。他们两家父母都已经商量好了婚事,只等杜小姐及笄后就正式成亲。
一番话把邓夫人说得目瞪口呆,原来三儿还真是有了意中人,那个杜家小姐还是范公子的未婚妻。怪不得三儿会失魂落魄。杜玉清她见过一面,感觉年纪虽小却很是端庄的样子,想不到竟有如此狐媚手段,有了范公子这样优秀的才俊还不够,竟然还想勾搭上三儿。心里不禁有些怨恨杜玉清了。恨恨地想:男女闹出绯闻,怎么样都是女子吃亏的。我会让身败名裂,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可是一抬头,邓夫人发现范斯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像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范公子今儿来不会只是就想简单地告诉她这件事的。果然,范斯远说:对于此事杜小姐完全不知情,她从来没有单独和邓新杰独自相处过。他来邓府就是提醒邓夫人要注意好自己儿子的行为,不然,他担心市面上又有关于邓家人什么不好的谣言流传开来。
他在威胁自己?邓夫人惊愕了,前阶段关于他们家的流言满天飞莫非是范公子他的手笔。不可能啊,他们邓家又没有得罪过范公子,她也不相信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但邓家确实经不起折腾了。更犯不着同时得罪吏部侍郎和杭州府同知,邓夫人沉吟片刻,最后点点头,表示她听懂了范斯远的意思,会约束好自己儿子的行为。后来邓新杰果然被邓夫人管得死死的,在家里给他请了最严厉的先生教他读书,出去肯定是不许的,连画也不让画了,邓新杰简直要郁闷死了。
邓珍儿听闻范斯远来拜访母亲,兴冲冲地过来探听消息。邓夫人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他已经定亲了,你放心,以后母亲一定会给你找个条件更好的婆家。邓珍儿失落异常,她后来才知道她两次都被假消息给误导了,这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
这些事情作为当事人的杜玉清却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点也不知道。她还是经过范斯远介绍拜的谢谦为书画先生,谢先生没有按一般的情况教她,而是鼓励她保留自己临摹名画的方式,自己每十天对她的作品进行一次点评,这让杜玉清的进步非常快。至于邓新杰,杜玉清虽然听说他也成为谢谦的弟子,见过他的几幅作品,但并没有直接见面。真正打过照面也就在梅花小筑那一回,怎么会料到自己就入了他的法眼,还闹得邓家鸡飞狗跳的。她最近十分忙碌,叶氏商行为了还债在市面上出卖自家的财产,杜玉清买下了其中两座茶山。她请罗庄主做指导,正在重新归拢整治,杜玉清也跟着一起学习呢。
第二百八十九章 以商观之()
快到了九月底,家里从泉州来了一位四舅舅,据说是母亲的表兄弟,和母亲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他皮肤黧黑油亮,看样子就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勤快人。【急了还有些结巴,但他憨厚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弥补了他言语表达的不足。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表弟叫阿峰,才十二岁却已经成为他非常能干的帮手,人也是又黑又瘦,一双不大的眼睛晶亮亮的非常有神,他很腼腆,说话口音非常重不太让杜家人听得懂,人却异常灵活,做事十分利索,爬起树来和猴子一样敏捷,在水里能和鱼一般畅游,让阿志羡慕不已,成天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阿峰也很有哥哥样,总是悉心地照顾着阿志,带他爬树讨鸟窝,下水捉鱼。阿志简直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四舅舅祖上原来是靠海维生,本朝初年还做着海上航运的生意,曾经也是地方富户,家里有两艘大船,后来朝廷实行海禁,他们的日子便一下难过起来,尽管非常勤劳,但人多地少,而且靠海的土地是种不出什么粮食来的,到了他们这一代就遁入了贫困的境地,只能靠一些小买小贩勉强度日。这次是听说表姐夫在杭州做大官,便借钱进了一批德化瓷器来杭州贩卖,刚开始求见到杜三夫人还有些忐忑不安,深怕杜家人嫌弃不认,但杜家的人热情一下让四舅舅父子放松下来,很快地融入了杜家人的生活,也不拿自己当客人,有什么活抢着干,扫地、劈柴、整理园林花卉、修理院墙……没有什么不会的,送给他们的东西也都自然大方地接受下来,没有丝毫的扭捏,让杜家人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舒服。
刚开始杜玉清送了他们父子几件新衣服,杜玉清还担心他们不好意思接受,当着母亲和四舅舅聊天时直接就往表弟身上套,表弟很不好意思,颇为忸怩,一定要自己来,结果却头套到了袖子里,杜玉清赶忙帮他挣脱出来,看到这一幕,四舅舅嘿嘿直笑,和杜三夫人用闽南话说着什么,脸上尽是与有荣焉的表情,非常满足。
杜玉清和外婆之前在一起时略微懂得几句简单的闽南语,和四舅舅、小表弟接触几天后,他们的话连蒙带猜也能明白了五六成。四舅舅就夸她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真是聪。杜玉清和四舅舅他们相处融洽,当然就会竭尽所能地帮他们,他们带来的瓷器很快就帮着给脱手了。四舅舅拿着货款非常高兴,整理行装就准备回去了。他们来时给杜家带来了许多特产,什么虾干、蛏干等海产品干货,还有茶叶、干果、鲜果等物,其中有两样水果让他们最稀罕,一个是香蕉,一个是菠萝。香蕉易熟,拿来没有多久大家就分着吃了,虽然之前吃过,但这次的味道特别好。菠萝是第一次见,听说是刚从南洋引进来的,它的外表有一个个隆起的菱刺很是扎手,拿来时还是青色的,杜玉清他们就每天闻着它清香的味道看着它成熟,变成了黄色。
送别四舅舅的晚宴上,全家人饭后聚在一起,看着阿峰左手隔着厚衣服抓着,右手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