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们都需要吃一堑长一智。去吧,你去忙你的,下午我们在庄上碰面。”
杜玉清在明茂官离开后首先去了普照庵见了师父,不期在师父的房间竟然看到秦夫人,原来她们婆媳俩昨天在庵堂留宿了一夜,待会正准备回去。四个人在房间里差不多又聊了一个时辰,杜玉清才代师父送别了秦夫人一行。
下午杜玉清到了庄子和夏锦与明茂官碰头,夏锦向他们汇报了调查贾掌柜后结果,他说:“我们去看了他们的铺面,还分头走访了周边的人,左右邻居都说只知道这贾氏布庄是苏州来的客商,才刚开了三个月,东西看着都不错价格却不便宜,但奇怪的是他们的伙计对生意都太不上心,客人进门的时候爱理不理的,这贾掌柜也很少在店里,好像在杭州府除了我们并没有做过几单大生意。其它的因为时间太紧,没有查出其它有用的情况来。但这吴掌柜却有其人,他是松江茂业织机工坊在杭州的掌柜,专门在这附近兜售织布机。”
杜玉清点点头,“还是要继续盯着。”
夏锦回答:“您放心,我让秋实他们一直在盯着呢。”
他接着说:至于是谁在几家布庄那里施加压力不准他们给“凤羽”供货的,现在还是白天不方便,要等晚上才方便去问。杜玉清点点头,理会了夏锦的意思。几个掌柜对明茂官这个大客户都语焉不详不敢明说,更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开口,只能在晚上利用一下非常手段去撬开他们的嘴巴。
明茂官拿出一张往来款项的明细单子递给杜玉清。
杜玉清一看,目前布料的大部分都是从贾氏布庄进货,杜玉清不禁皱了皱眉头,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布庄如此倚重实在是不明智之举。明茂官前后向贾氏布庄进了八次的货物,最长时间的欠款是八十二天,到现在总共欠了有六百六十七两。织机安装完毕应的余款是九百五十六两。
还有两家布庄的月结的货款一共是一百一十二两。
其它还有到月底需要结算的有几家绸缎庄的货款,这主要是为“云裳”进的高级绸缎,虽然数量不多,但因为品种多,单价高,一个月下来竟然也有二百七十六两,
其余还有两家小商号的款也是到月底统一结算,他们主要供应一些辅料及针线、绣线等工具材料,一个月差不多有五六十两的费用。
而最大的未收款是给总兵府制作的秋装,有七百六十两,但合约上规定三个月结账,现在还有五十多天才到期。
这样的账目看下来,杜玉清就叹了一口气,目前三家“凤羽”和一家“云裳”一个月的营业额可以达到一千三四百两,但费用也是相当高的,抛去织布机等额外费用,光是布料的进货就差不多要六百多两,再加上工人们略有浮动的月俸和房租等固定费用的开销,一个月的总支出就不下于九百两。如今还有九天就到月底的结账期了,他们应该付的款超过了一千一百两,如今账上却只有二百三十两,更可怕的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明茂官竟然还会在别人的哄骗下签了一千多百两的合约,这已经不能说明茂官是犯了盲目乐观的毛病,而是缺乏统筹考虑的战略眼光了,这已经不是明茂官的错误,而是她杜玉清的严重错误,是她识人未明,是她没有建立起一个明晰的规矩条文并严格执行。
第二百五十三章 突发危机 下()
杜玉清平复了一下情绪,让夏锦把等候在外边的账房先生们都召集到旁边的小课堂里——这里原来是顾娘子给那些绣娘们讲学的地方,旁边还摆着几台的绣架,桌子上还堆着许多绣线和画样。
现在每个分店都有两位账房,工坊因为要归结总账,就多了两位,总共是四位,加在一起总共是十四位账房先生,当然其中有一半只是负责管钱的小账房。夏锦那里还有两位账房负责监督检查工作。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杜玉清就说了两点,一是从这个月开始按新方式新标准统一建账,二是账房不仅要管好银子,还要监督好经营上的纰漏。
有的人是第一次见到杜玉清,都听说这东家厉害经营有方,却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大家不由地起了轻视之心,再加上听杜玉清说,要用新方式新标准统一建账,年纪大一些的账房先生,尤其是张婷芳家派来的负责总账的老账房张先生更是不以为然了,自己做账都做了二十年了,老经验了还用你们嘴上没毛的小辈来教?明掌柜上午要的数目,我下午不是就给你拉出了清单出来吗?你们谁有这种能力?但也有年轻一些的账房却对杜玉清给他们新增加的职责感到了兴趣,作为男人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让自己变得重要啊。
新账目建立的原则和标准是由罗齐康上台讲解,由冯季才补充的。罗齐康虽然不如冯季才经验丰富,但胜在头脑灵活,思维清晰,在他的讲解之下,原来几个或者低头开小差,或侧身交谈的人不由地坐直了身体,渐渐把身体转了回来,大家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起来。新的账目无非就是要求建立分账,把能直接产生效益的投入和只是消耗的费用分开统计,在费用中又把房租等固定费用和额外费用分别统计,按照这种方式来记账和统计,虽然开始时会麻烦一些,但时间长了反而简单了。到了月底结账时不仅每个月、每个季度的收入和支出一目了然,投入在什么方面能产生最大的效益也一清二楚,即使是平时,稍有经验的人就能迅速地发现支出的异常,还真能发挥杜玉清所说的“监督经营”的作用,更何况东家的新规里有一条,所有合约中总账房也要签字同意才能成立,并且合约签订后要给账房一份抄录件,以监督款项的支持和收入。张老账房激动了,这是多大的信任啊,他也算真正进入了核心决策层了。自然对这新方法新标准格外用心,把收到的新法条文正正经经地摆在了案头。
明茂官在人群中如坐针毡,他知道虽然杜玉清没有明说,却是对他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感到不满了,脸臊得通红。姑奶奶诶,您怎么做都可以,我认打认罚绝不还手。可是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在这里给账房们讲要怎么建新账啊,虽然我也承认这个建账方式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务之急不是应该想办法如何应对,想法子去凑钱吗?您怎么还在这里不紧不慢地去上什么课啊,您怎么还坐得住啊?!
杜玉清坐在下面也听得津津有味,讲解时罗齐康的分条缕析,冯季才的敏锐老道都让她印象深刻,这个新账标准已经不是她当初提出的简单建议了,而是在这两位先生的打造下变得更专业更严密。她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不缺乏人才的,只要你给他们提供良好的生长条件,种子自己会冒出来并茁壮成长。她本来还想到月底把这个月这个季度的账扎了,到七月开始全面培训建立新的标准,没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娄子就出现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这又给了杜玉清一个教训,就是意识到问题时一定要及时解决,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酿成大错。
还有,通过他们的讲解,杜玉清突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觉悟,就是真正能产生价值回报的投入是很少的,大部分的花费就是花费,不会产生什么效益,她由此想到经营商铺工坊是如此,做人做事何尝不是如此?
为了凑银子,中午的时候她把自己收藏的书画都整理了一遍,除了留下几幅她最喜欢的,都准备拿去书画斋卖掉。没曾想当初看着她笑脸相迎的掌柜虽然仍是笑脸相迎,却对她拿来的作品嗤之以鼻,每一幅作品都挑出来一大堆的毛病,甚至还说几幅是仿作,要知道很多作品当初正是从他手上买来的,原来是怎么捧得高高的,现在就怎么摔在地下,恨不得还狠狠地踏上几脚。最后他还摆出一副看在老客户的面子上,我好歹给你一个面子帮帮忙的施恩姿态,挑三拣四选了几幅,出的价钱还不到原来购买价格的四成,总共不到三十两的银子。这可让杜玉清真是气坏了,让采薇抱了书画扭头就出来了。
从这件事情上她深深感受到一点,书画、书籍这些东西是她精神上的给养,能给她带来欢乐和慰藉,在世俗层面上却是消费品,除了极少数公认的好作品,都是买来就跌价的物件,一旦生活需要救急是换不来银子的,甚至可能还成为累赘。这从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妇收藏金石字画上就可见一斑,他们平时散尽千金万金购买来的珍贵的金石拓本、书画器物在战乱中一再被迫放弃或意外丢失、被偷窃,孤苦伶仃的李清照甚至因此被觊觎而和她结婚,最后藏品所剩无几。更可笑的是李清照还被人捕风捉影恶意中伤说她把珍贵的文物都送给了金朝人,差点给自己惹下祸患。
身在这俗世中,心又脱离这红尘,精神和物质,理想和现实永远需要一个良好的平衡。
杜玉清原来对这个的认识还是朦胧的,之前她在读《论语》时对历代文人学士都赞赏有加的颜回也非常推崇,作为圣人”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不迁怒,不贰过”。“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是对孔子“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最好的诠释。但越读到后来,她却渐渐觉得孔子另一个弟子对孔子的实际帮助和孔子学说的传播推广起了更大的作用,这就是被孔子评价为只有“瑚琏之器”的子贡。
目前,子贡在孔门十哲中仅以言语闻名,在《论语》中孔子对弟子的德行和能力有四档的划分,一是德行,二是言语,三是政事,四是文学。子贡只是位列在第二的“言语”上,还是排名在被孔子说成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的宰我之后。实际上子贡是孔子弟子中最有干济之才和获得世俗最大成功的人,他曾任鲁国、卫国之相,在出使列国时各国无不待之以上宾,他在处理政务的同时还不忘宣讲老师的理论和主张,彰扬其师美名。除此之外他还善于经商之道,在曹国、鲁国之间贱买贵卖富致千金。后世还有人尊奉他为财神。他诚信经商的风格被称为“端木遗风”。对此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有一段中肯的平价:“七十子之徒赐(子贡)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执而益彰乎?”
那颜回与子贡到底哪个强?为什么世人至今盛赞在《论语》中只有只言片语的颜回,称道他“孔颜乐处”而对实际贡献更大、受业身通的子贡漠然处之呢?为此,杜玉清还专门去请教了姚先生,姚先生就拿“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来说事,其实就是对她看中功利的观点不以为然了。杜玉清当时惶惶而退。
但这次突发的事件给了她深刻的教训,颜回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精神固然可嘉,但他贫而豁达修身养性,应该是面对艰难生活的态度而不是目标。人的天性就是要追求幸福,追求享受,“存天理、灭人欲”只是对过分欲望的约束。如果对基本的人性都缺乏了解,还怎么兼具天下?所以,“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臆则屡中”是理所当然的。
现实是残酷而严峻的,没有所谓的太平世界。世界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人永远会面临新的挑战,生存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真正的武功,就是我们面对社会的竞争和压力的反应能力。
面对、接纳、觉知、提升;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学习精进,百炼成钢;曲中求直,蓄而后发。
第二百五十四章 欣喜重逢()
杜玉清下午后来又去了张婷芳家,在张夫人的陪同下与张总兵进行了一番长谈。傍晚十分才回到家里。
一进家门,就发现院子里弥散着一种像过节一样喜庆兴奋的气氛。看见她,匆匆准备出门的内院的管事蔡嫂便高兴地叫道:“哎呦,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家里来客人啦,京城的两位少爷和姚先生和范公子一起回来了。他们正在和夫人见礼呢,刚才还问起您来着。您赶紧进去吧,我不能陪您聊了。晚上要办欢迎酒,夫人列了清单,安排了要上什么菜,备什么酒,有的时下新鲜的果蔬府上还没有,得赶紧安排人采买去,我走了啊!”说罢,一路生风而去。
京城的两位少爷和姚先生和范公子一起回来了?
会是谁呢?杜玉清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一下子也变得兴奋起来,快步走到母亲会客的厅堂,后面的采薇都能感受到她心情的雀跃,不禁也跟着心里欢快起来。杜玉清一进门就看见侧身对着自己的两个英气勃发少年的身影,顾不得向母亲行礼便情不自禁高兴地叫起来:“二哥,四哥你们怎么来啦?”这时她才看到坐在上首的范斯远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她,连忙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啊,嘉善哥哥也回来啦,太好了!”
未等范斯远表示,她就已经转头对着杜文智、杜文胜笑靥如花了:“二哥、四哥,家里人都好吗?祖父、祖母身体硬朗吗?听说两位哥哥考上了秀才我们都很高兴,父亲还说:青骢骏骑,志在千里……”
这是范斯远第一次看到杜玉清这么活泼,主动这么多话,看着她脸上莹莹发光,荡漾着发自内心的微笑,眼睛清澈明亮,闪烁着如春天阳光下冰层溶解的小溪一般清亮而灼灼的光华,心情就如夏天喝了一碗冰蜜水,从里到外都透着甜蜜和舒泰。尽管阿杏对他的热情和亲近远不如对杜家两位兄弟,但那句“嘉善哥哥也回来啦,太好了!”,其中那“太好了”实在太取悦了他。别人肯定认为杜玉清是无心无意的客套,但范斯远听来那简直是天籁仙乐,他分明看到阿杏在心里深处对他回归的期待和盼望,那种果然实现愿望的欣喜是阿杏自己都不自知的。这个认识让他心里乐开了花,笑意从心里晕到了嘴角,晕到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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