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曾想,话音未落他们已是另一种嘴脸。蒋大嫂子把买卖契约拍在众人面前说:“你们如果也能给我这个价钱,我就立刻毁约和你们签,你们敢应承吗?”
几个兄弟一看,上田的单价是五十银子,中田也有三十五两银子,这已经是市面上最好的行情,要他们出他们出不了这么高的价钱,而且买方是地方最大的豪门方家,他们也不敢闹腾。可是大嫂什么时候和方家有这么好的关系了?对方为什么会愿意这样和她公平交易,而不乘机趁火打劫压低价格呢?
后来过了许多年在商场上一直兜兜转转只能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的蒋四弟才明白,贪小便宜的人可能会有一时之利,却永远成不了大事。真正能大事的人不会只看重眼前的利益,他们会在眼前利益和长期发展中取得一种平衡,他们重视自己做人的信誉,哪怕眼下吃了亏,他们也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口碑或价值观而选择尊重信义。同样的,他们尊重和他们一样讲究信义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可信度高,合作成本最低,事业才可能长久。他的大嫂就是在市面上很有信义口碑的人,所以她能够赢得了像方家这样豪门的尊重,以至于后来的事业越做越大。可惜,等到他认识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了。
尽管七凑八凑,蒋大嫂子还是凑不到三千两的银子,为了这事她特地跑了一趟淳安,找三妹三妹夫商量,或借或入股都行,白三娘历来对自己大姐非常有感情又一贯佩服她的魄力,钱肯定是要拿出来的,但拿多少?以什么方式拿她多少有些犹豫了。大姐没有开过酒楼,蒋家开了个小饭庄还是亏损的,杜家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们能做成吗?借钱还能保住些本钱,万一亏了大姐以后也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还上,可是入股可能利更大,但也可能血本无归,她到底该怎么选择?
后来还是丈夫的一句话点醒了她,他说:“其实做事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如何做人和如何识人,我看杜家和你大姐这方面都不差的,不要想太多,也不要让你大姐寒心了。你看,你嫁给我时,我们就只有一条小船,如今我们不仅多了两艘船,还有了商铺,这些都是赚来的,有什么好怕的?”
对啊,白三姐豁然开朗,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他们从无到有劳心劳力做出来的吗,有什么好怕的。之前一穷二白时她无所顾忌全情投入,怎么现在小有资产反而就畏畏缩缩的呢,大不了从头再来。于是拿出了自家全部的积蓄,又低价处理了一些存货,凑了八百两交给自家大姐入了股。
蒋大嫂子拿着这三千两银子去见杜玉清,不好意思地和杜玉清说了原由。“对不住,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杜玉清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租下这个梅花小筑还是太冲动了,不仅把自己逼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不说,还让蒋大嫂子他们也增加了压力。虽然她原来口口声声说,即使蒋大嫂子他们不做,自己也会做,实际上还是希望蒋大嫂子这边分担大部分工作,如今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些工作还是要落到自己身上不说,甚至还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杜玉清一直觉得自己无法刻意地计划未来,就是感知和接纳生活生活给她的机遇,比如“凤羽”,比如普照庵的事,都不是她去找它们,而是它们找到自己。原来她以为梅花小筑也是,如今才发现不是,分明是她自己的欲望作祟,是想在梅花小筑里诗意地栖居的想象诱惑了她,而不是出于客观冷静的商业考量,她犯了没有在商言商的错误。她原来想得太简单了,最多就准备拿出一千两然后做一个什么都不管的甩手股东,然而现在所有东西都偏离了预定的轨道。杜玉清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要拿出的银子不仅要比预算高出了三倍不说,而且很多事情的性质都发生了改变,蒋大嫂子人虽然能干,对于管理梅花小筑却是不合适的,她不可能了解杭州府最富贵人家的喜好,那些官场上的读书人喜欢什么样的布置,欣赏什么样的格局。而且作为以后的接待客人的店前掌柜蒋大嫂子也是不合适的,杜玉清心目中理想的人选必须情趣高雅又能八面玲珑,让客人宾至如归的,但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呢?杜玉清陷入了内疚和苦恼之中。
但面对着蒋大嫂子,她还不能把这些都表露出来,还必须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杜玉清体会着自己内心的矛盾,思索着解决之道。
“还有一个,也要说对不住了,”蒋大嫂子不好意思地说,“西郊的饭庄没法转租给您了,家里人意见不一,我想您没必要趟这摊浑水,还是另找他处吧。真是对不住了。”
“没有关系,谁家没有个事呢。”杜玉清微笑地说。一个坏消息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好消息,世界总是好坏共存。她心里小松了一口气。当初想转租下蒋记饭庄也是她没考虑清楚脱口而出的想法,实际上她看过了慈幼庄她就后悔了,那里占地足有三十多亩完全可以给孩子们提供足够空间的同时再分割出一块做禅茶的加工厂,一块做素饼的加工工坊和门市,不仅不需要另外支付租金,而且对各方面的人来说条件都非常便利。她还在发愁如何和蒋大嫂子说这件事呢,没想到老天就给了她纠正自己错误的机会。
杜玉清在心里双手合十,感恩菩萨、感恩天地所有正向支持自己的力量。
感恩它们赐予了自己智慧来觉知、反省自己急躁的毛病,并帮助自己纠正这个缺点。
第二百三十九章 修葺梅园()
在心里小小地做了一个感恩仪式,杜玉清恢复了清明,开始和蒋大嫂子商讨合作的具体事宜,经过了这一次冲动后的反省,她才发现自己不是如自己原来以为的那么理智,这引起了她的警觉,古人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都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自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提高觉知之外,是否还应该给自己的行为上一个自律的辔头呢?
不得不说,杜玉清是幸运的,作为也是生手的蒋大嫂子非常明理,她知道这件事她已经主导不了,就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杜玉清,她只占三成份子就好。她的大气感动了杜玉清。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蒋大嫂子拿出三千两占三成份子,白三娘份子包含其中,杜玉清也拿出三千两,占五成,这是蒋大嫂子的极力主张,她告诉杜玉清说这是市场行情,很多大商铺为了背靠有权势的官员都是白送给他们几成的干股,更何况杜玉清不仅拿出真金白银,并且还亲力亲为呢。杜玉清也没有在这方面多做推脱,反正在她名下放不了多久,反而到时处理事情来也容易些。另外还有两成留待备用,接纳新股东,或者将来用于奖励厨师、掌柜、管事等用功人员都可以从这里出。
杜玉清带着蒋大嫂子去了梅花小筑,让她负责园子的全面修葺。蒋大嫂子一进园子就给惊呆了,里面真是别有洞天,小桥流水、松柏翠竹风雅的不得了。她这才知道,在杜玉清说即使她不做杜玉清自己也会做,不是打诳语,因为那时她已经把院子的一个月租金从一百二十两讲到了一百两,并且当场租下来了,为期五年。还付清了半年的租金。
对于杜玉清的隐瞒,蒋大嫂子后来慢慢理解了,有的事情你不付出代价,永远是只能在门口观望看热闹。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看热闹的围观者,一种是用真金白银去实践的参与者。付出代价的参与者未必最后都能获得成功,这还看个人的运气,但围观者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从外边看和从里面看完全是两种视角,只有切身实际投入其中的人才能一窥堂奥,而在外边的人永远只能是看一个表象的热闹。
杜玉清实际上已经找了一个刘记营造社来改造园子,她让蒋大嫂子来就是让她来监督工程质量的。她拿着图纸对照着指给蒋大嫂子看,这里该怎么修,水边要造什么样的亭子,哪里该种什么树,哪里又该移除,蒋大嫂子实在是听晕了,好在杜玉清除了留给她几张图纸之外,还把采苓留给了她,她才慢慢知道杜玉清要的是什么效果。那种“宜简不宜繁”,力求“高雅绝俗之趣”真是她所不能理解的。好在蒋大嫂子泼辣能干,采苓虽然了解杜玉清的需求,却无法说动那些粗俗的工人和油滑的管事,她们两个人配合起来相得益彰。蒋大嫂子实在,虽然她不懂,但她敢说能说,有的老工匠有时候非常固执,一定要按他们习惯的方式来操作,甚至觉得他们是好心完全是替东家节省材料或者他们觉得按照他们习惯的操作更好看,虽然蒋大嫂子心里也认同他们的观点,但她更相信杜玉清的眼光,只要不符合图纸上的效果或是采苓说不行,蒋大嫂子就要求他们整改,和执拗的工匠说不通,就只能找他们的管事甚至掌柜来协调,争吵、威胁、扬言扣钱、甚至签字画押承诺自己承担后果,轮番上阵。这不仅让她忙得是焦头烂额而且心力交瘁,但整个园子最后完工时,不仅是她就连刘记营造社的掌柜都为园子之美给惊呆了,这才体会到杜玉清所谓的风雅是怎样的一个格局。
蒋大嫂子后来大为后悔,当她第一次把自家儿子带进园子里时儿子那没有见过世面的呆傻样让她真觉得丢脸,“这都是你老娘我一砖一瓦监督他们给造出来的。”她骄傲地说,看着儿子崇拜的目光她心里一下就醒悟到,当时应该把儿子带在身边,这样他才能体验整个过程,不止是学习经验,更是一种观念的提升。
整个园子的建造修葺和布置花费了整整四千多两银子,闻者莫不咋舌,但蒋大嫂子却觉得值了,因为效果摆在那里,还有一个是其中相当一部分的支出是园子里的家具器物和书籍,这些都是将来可以搬走再折回成银子的东西。店家送货上门时拿着杜玉清签的订做单或者夏锦来支取购买书籍的银子时,动辄都是几十两上百两的支出,开始时蒋大嫂子付款时还心疼个半死,后来就麻木了,她才知道书是这么贵的,有的一本所谓的古籍善本就值十几两银子,那可是一件大家具的价钱。俗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原来是真的。看着蒋大嫂子瞪着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夏锦得意地说这还不是珍贵的善本,最好的东西小姐可舍不得放在这样,万一被弄坏了,或者被客人顺走了怎么办?别看今后来的客人都会是非富即贵有身份的人,但保不齐也会做下这种事,因为读书人流行一句话:读书人窃书不算偷。
还有这样的歪理?夏锦的话把蒋大嫂子弄得个哭笑不得。
梅花小筑最后的效果,也让杜玉清满意,院子里除了清雅的梅花老桩,肃穆的松柏,就再无杂树了,地上是芳草茵茵,墙角是绿竹丛丛,活水的小溪里游动着金鲫七八头,让人可观天机活泼。整个园子干净肃穆,又蕴含蓬勃的生机。走进来的人莫不会奇异地立刻慢下脚步,静下心来。
沿着小径到了各个院落或小楼都有自成一统的感觉,院落里有舒服的厅堂,一色苏作的花梨木家具,绚丽灿烂的织锦抱枕,气派而奢华;有雅致的书房,一整架一整架的书,摆在案上的旧窑或古铜的文房器物,墙上的书画真迹、碑帖原拓无不是读书人喜爱的书房珍品;而临湖而建的水榭,屋顶上是造型优美的卷棚歇山式,临水设了鹅颈靠椅供客人坐憩凭仗,让人既可在此纵情畅饮,歌舞升平,又可凭栏眺望发天地之幽叹。?
总之,吟诗作画,烹茶抚琴,或是“雪夜闭门读禁书”;或是三五同好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或是为了交易奢华排场,这里无不是合适的消遣和密谈的场所。
当杜渊之被杜玉清请到梅花小筑参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文人理想的即可密会商谈,又可沉思静悟、安顿心灵的所在。
“你呀,”杜渊之点了点杜玉清的额头,“冲动之下闯了这么大的祸,幸亏最后还有点清醒没有瞒着我。我不说你耗费了这么多的银子万一生意失败了怎么办,而是肯定会失败。无它,你想建造一个读书人理想的栖居场所,可是读书人中真正有能力来这里消费的又有几个?想吸引官员?可是要用谁的名义来经营?官场派系斗争复杂,会不会对手窥探了自己的实力?这都是犯忌讳的事情。不是有梧桐树就能招来金凤凰的。”
“嘿嘿,我知道错了,所以才想您求救嘛。”杜玉清向父亲撒娇。
“在练武功时我一直强调立身中正,不及不行,过也不行,你这就是放了‘过’的毛病,在交战中很容易失去重心,被对手可乘之机。要留有余地,时刻保持危机意识。”
“是!”杜玉清调皮地躬身抱拳答应了。
“你呀,你呀”杜渊之无可奈何地有指了指自己的长女,帮她出谋划策了。
回到家里,杜玉清立刻就以父亲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发出了。
第二百四十章 心灵契约()
在蒋大嫂子和采苓正督察营造社的工匠们修缮建造梅花小筑时,杜玉清正忙着在普照庵堂和慈幼庄两边跑,相比梅花小筑她还可以有蒋大嫂子可用,采苓、夏锦可以帮忙,而这里她自己都是刚刚开始了解和摸索,根本不知道最终达成什么效果,谁又是否合适,只能自己亲自上阵。
觉明师太心悸的毛病自从上次发作后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整个人看上去一点毛病都没有,状态非常好。她每天念经、为弟子们讲解佛经,带领她们体验禅茶修行,有时还到慈幼庄来看看这些孩子……成天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师父这样紧凑的举动让杜玉清感到有种黑云压城的不祥之兆。最后师父把四位师姐叫到面前,郑重地嘱咐师姐们今后多听听静海的意见和安排时,杜玉清心里越发不安了,师父分明有些临终托孤的意思,她是在慢慢安排后事了,这让她内心忍不住有些悲恸。
但几位师姐好像都心大,但也许是她们也觉察到了,但因为修佛更能平静地看待生死?反正她们都笑呵呵地应承了,只有四师姐静如奇怪地看了杜玉清一眼,仿佛若有所思。
三师姐静真还在师父面前撒娇说:“师父真是偏心!好不容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