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哼——”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咳嗽,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师父一张脸异常冰冷,比昨夜月色下见到的更加冰冷,更加让人不安。
“师、师父。”我慌忙将手中的碗放在桌上,毕恭毕敬地向师父行礼。
见到师父,赵子旺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骇异,也许是惊讶,然而,那惊讶一闪而过,瞬间换上了客客气气的笑:“这位是?”
“呃——他是我师父,昨天晚上,是我师父救了你!”我赶紧越俎代庖替师父回答了。
“多谢兄台相救!”赵子旺作势便要起身行大礼的模样。
师父扬手示意他无须多礼,淡淡问道:“听这位小兄弟说话的口音,像是赵国人?”
赵子旺微微一愣,眼中又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疑,随即笑道:“正是!”
“敢问小兄弟名讳?”师父又淡淡问道。
“他、他叫赵子旺。”我又越俎代庖地替赵子旺回答了。
师父回头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眼神异常凌厉,那一般是我犯了大错时师父看我的表情,我心虚起来,赶紧解释道:“我、我也是第一次见他都是方才他自己说的,他说,他说他叫赵子旺”
师父根本就不搭理我的话,只是眼神依然凌厉,我赶紧噤若寒蝉,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小兄弟既然醒了,就走吧!”师父冷冷的声音兀然下起逐客令,听那语气,根本就不容置疑!
…
第164章 重演()
赵子旺似乎吃了一惊,定定地看着师父,显然没有明白过来师父为何会突然对他下起逐客令了。我也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师父:“师父——他伤还没好呢!”
师父冷冷看了我一眼:“既然已经醒了,便无大碍!”然后又转头对赵子旺说道:“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一个时辰之后,不要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师、师父。”我语无伦次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替赵子旺求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师父收回成命。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师父,昨夜,他还善心大发地把赵子旺救回来,怎么今天却又这般无情地赶他离开?
“为何”赵子旺一时仍未反应过来,愣愣地问道。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师父又突兀地打断他的话,无视他苍白的脸色,表情冰冷如雪,语气寒冷如冰,眼中有一股浓浓的厌恶,或者说,是仇恨,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回想他绝决的语气和冰冷的表情,我知道,师父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就动怒了呢?我不敢去求情,况且我知道,师父怒在当头,任谁去求情都没用!如今别无他法,只能让赵子旺赶紧离开。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赵子旺道:“赵公子,你还是赶紧走吧!”
赵子旺疑惑地望着我,低声道:“端木姑娘,你师父他,为何要赶我走?”
“哎,我也不明白。”我叹气道,“师父他最近阴晴不定,许是碰上他心情不好吧,我、我也不清楚”
赵子旺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只得勉强撑起身子坐起身来穿衣服,我站在一旁看他双手不是很伶俐,想上去帮他一把,却又觉得不妥,于是只能看他胡乱地穿好衣服。
他坐在床沿上,仍不忘道谢:“谢谢姑娘出手相救,还有——请代在下谢过你师父!”
“不客气。”我浅浅一笑。
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然而,没走几步,双腿一软,身子一歪,差点没摔在地上——幸好我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赵公子,你没事吧?”我心中着实担忧,拧着眉问他。
“没、没事。”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安慰我,然而,一张脸却白得厉害,皑皑如雪。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心中又气又恼,气的是赵子旺的强作笑颜,恼的是师父怎么可以这般不近人情!
“说、说实话,在下真的走、走不动”他的嘴唇像他的脸色一样苍白,紧咬着牙齿“丝丝”地倒抽凉气,身体也微微地发抖。看样子,他着实是走不动了!
我赶紧将他扶到床上倚着,然后跑去叫来了师叔,共商大计。
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如果真的让赵子旺拖着伤病的身子走出百丈岩,或倒绝路旁,或葬身兽腹,那我们的善行,师父时时叮嘱我要施行的善行,岂不前功尽弃了?
于是,我和师叔合计,决定瞒过师父,将赵子旺送到千仞山下,将他安置在山下一处熟悉的猎户那里,待他养好伤后,再让他离开。
第165章 疯子()
一个月后,赵子旺的伤已大好。
这一个月来,我经常偷偷溜下山去看他,不为其他,只因为心中莫名的牵挂,牵挂他尚未痊愈的伤,牵挂他和师父酷似的眉眼。我从师父脸上看不到的笑容,从他脸上看到了,从师父眼中看不到的温柔,也从他眼中看到了——我着实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一个月后,依然是月明时分,和师父救下他那天晚上一样,月光清澈如水,山间蛩吟阵阵,蛙鸣声声,真是个既宁静又热闹的夏夜。我照例跑去竹林里练霓裳羽衣,然而不知为何,却一直无法静下心来。
因为师父看得紧,我已经好几天没偷溜下山去看赵子旺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伤应该痊愈了吧?前几天,他曾和我说过要离开了,会不会我这几天没去看他,他竟不告而别了呢?
练了一会儿,我心绪不宁,再也不想练下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微微地喘着气儿,仰头望着在竹叶间穿梭的圆月。
“为何不练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迅疾转过身去,不期然看到赵子旺微笑的眉眼,破碎的月光洒漏在他微笑的脸上,一片斑驳,看起来竟有些可怖。
他、他怎么来了?
他的出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微微愣住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呆呆地望着他:“赵、赵公子?”
“不好意思,在下并非有意偷看。”他淡淡一笑,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着,“不过,端木姑娘练功时,长袖一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真是漂亮极了!”
也不知是因为练功时累着了,还是因为他的过誉让我羞赧起来,我微微红了脸,低声道:“赵公子过奖了!”
“为何这些天都没看到姑娘?”他摇着折扇朝我走来。
“我、我要练功。”他的靠近让我心跳加快起来,“师父、师父教了一些新招式”
“在下今夜来,是要同姑娘道别的。”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这几天一直不见姑娘来看我,我只得趁夜上山来了。”
“你要走了?”我仰起头望着他,虽然他早已说过要离开,可是,如今他来同我道别,我竟有点不舍,“你的伤可大好了?”
“大好了!其实早已大好了,”他笑道,“叨扰了姑娘这么久,如今我也该走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自从跟着师父上了千仞山后,我便了却红尘一切牵挂,也不曾经历过别离。而赵子旺,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第一次经历别离,我也没想到,自己心中的不舍竟会那么浓烈。
“明天。”
“明天?!”我盈盈的眸子望着他,也许眼中早已写满了不舍,“这么快?!”
他微笑颔首,收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握在手中,低头望着我的眸子,殷殷问道:“我说过的事,姑娘可想好了?”
“什么事?”我早已忘记他同我说过何事了。
………
第166章 有鬼()
“姑娘,可愿意和我一起走?”他依然低头看着我,那么真挚地等着我的回答,月色照不到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容颜,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哦——我这才想起来,许多天之前,我去看他,他同我说了许多外面的事,世事如何精彩,尘世如何繁华,世人如何可笑。我听得津津有味,自然而然就感慨起自己的孤陋寡闻来。
自从八岁那年被师父救下,来到百丈岩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千仞山半步,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听了我的感慨,赵子旺自然而然地也替我感慨一番,然后盛情邀请我去他的家乡玩玩。
那日的谈话,我只当是一次闲聊,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也不曾想过要离开千仞山,甚至早已忘了。直到今夜他来同我道别,突然说起,我才想起来。
我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他的好意:“不了——我从来不曾离开千仞山,外面世事繁杂,只怕我适应不了!”
“难道,姑娘你从没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老死在这深山之中?”
是啊,一辈子,那么长那么长。难道,我要一辈子呆在这深山之中,只闻猿啼哀哀,只见林木深深,而不去看一看那精彩纷呈的红尘人间?
“况且,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的!假如有一天你厌烦了外面的世界,随时可以回千仞山来。”他继续殷切地劝着我。
也对!也许,我真的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历一番艰险,经一些世事。如果哪一天,我看厌了那些城楼沟渠,看烦了那些熙熙攘攘,自然可以再回我的百丈岩来。师父在这里,师叔也在这里,他们一直都在这里等我。
“可是——”我依然犹豫不决,“师父不会答应让我离开的!”
不用想都知道,师父是绝对不肯答应让我出去闯荡天下的。他虽然对我很严厉,可是他就像最尽责的哥哥一样,将我呵护得无微不至。因此,他怎么可能让我跟着一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他讨厌的陌生人)离开百丈岩?
“为何要告诉你师父?为何要经过他的同意?”赵子旺皱眉看着我。
“不告诉师父你是说,不告而别?!”我惊得差点跳起来,“那怎么可以?!他是我师父啊!”
“为何不可以?”赵子旺直直地盯着我的眸子,眼中有一丝绝决,“他是你师父,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的主人!你是你,不是他的附属品!你完全可以自己决定要做什么,无需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可、可是,他是我师父”八岁那年,是师父将我从一群小叫花子手中救了出来,是他向我伸出援手,从我怯怯地牵住他的手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了,我这辈子是要跟着他,让他保护的。
这么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跟在师父身边,早已习惯了听师父的话,早已习惯了为师父洗衣服、做饭,为他磨墨、添香,看他读书、练功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要离开师父!
…
第167章 恨意()
“可是,我从没想过要离开师父”我愣愣地望着赵子旺,低声嚅嗫着。
“你不是小孩子,你应该做到独立!”赵子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对我的想法感到很无语,“你总不能一辈子跟在你师父身边吧?再说了,总有一天,你师父要成亲,那时候,你还能天天呆在他身边不成?”
成亲总有一天,师父会成亲?
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经赵子旺这样一提醒,我心中忽然难受起来。总有一天,师父要成亲,而到时候,我就要离开师父
“我”不知为何,我眼中忽然蒙了一层薄薄的泪水,只是嚅嗫着唇,不知该如何言语。幸而,月色虽明,却照不出我的心事,我的眼泪无人察觉。
“端木姑娘——”赵子旺继续劝说我道,“总有一天,你要离开你师父,那么,早一天离开和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别?你应该习惯没有你师父和你师叔的生活,你应该去过自己的人生,不能再以为你师父和师叔就是全世界。”
是的,我应该习惯没有师父的生活,应该去过自己的人生
那一刻,泪意褪去,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我忽然决定离开。就如已经长大的燕子,总有一天要学会飞翔,离开自己的巢穴,寻找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师父总有一天要成亲不是我的全世界我必须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于是,我终于点头,答应赵子旺同他一起下山,去走一遭红尘生死场,看一场盛世繁华,做一回自己,无牵无挂、自由自在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给师父和师叔各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只告诉他们我要下山去玩,目标不明,方向不定,等玩够了我自己就会回来,然后,慎重地叮嘱师叔不要到处去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子旺一同离开了百丈岩,去了赵国,临安。
临安果然是个繁华的都城,冠盖云集,长衢夹巷,高楼相望。而赵子旺的家,简直就是王侯的第宅,豪华极了,看得我目瞪口呆,连连惊叹。
看得出,他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只是奇怪的是,他的宅院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并无父母兄弟。那时候,我私以为他也许是个父母双亡的富家子弟,并不敢过问太多,也没太多顾虑,只是自在地在那豪宅里住着。
如今想来,原来那是他在宫外的别院,并没几个人知晓,而我,在那别院里心安理得地住了那么长时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奴仆成群的生活,于是,稀里糊涂成了赵子旺金屋里藏着的“女人”。
那时候,我以为赵子旺是生意场上的商贾,他似乎很忙,经常不在家,只是吩咐一众婢女们好生伺候着我,若是我想出门,也定是好车好马地出行,真真是气派极了!
那一阵子,我玩遍了临安城,通衢窄巷,茶楼酒肆,布庄商铺,甚至于临安城里名气最大的那条花街柳巷,我也女扮男装去了。
………
第168章 男儿泪()
赵子旺并没多少时间陪我游玩,然而却待我极好,每次得空“回家”,他都会来找我下棋,还送了我一套白玉和黑玉琢成的棋子!
是的,我想起来了,那副玉雕的棋子,我真真喜欢极了,简直是爱不释手。就像赵无思曾经试探我的那样,我喜欢将那玉棋子放在手心慢慢焐热,也喜欢将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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