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逐渐沙哑虚弱的哀鸣嘎然而止,一瞬间仿佛天地皆寂,鸦雀无声。
厢房之外,裴三公子俊朗的脸上骤然露出浓浓的担忧,恨不得冲入厢房中去一探究竟。
然而家学渊源的礼法却让他对这一墙之隔的厢房望而却步:君子不涉污秽之地。
虽然在裴三公子心中对此并不以为然,然而礼法所限,没人能够免俗。
“恭喜三公子,恭喜三公子!”厢房中,稳婆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恭喜三公子喜得麟儿。”
“好!”
裴三公子闻言大喜过望,往日的养气功夫早已抛之脑后,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来人,看赏!”
话音未落,屏息静气已久的仆役纷纷开口恭贺。
“谢三公子。”
“恭喜三公子再得麟儿。”
“为三公子贺。”
一瞬间,空旷寂静的院子里便闪出无数的身影,一连串的吉祥话从他们口中“喷涌”而出。
大把大把的赏钱装在一个大箩筐里,由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抬了上来。
一时间,皆大欢喜。
在这热烈的氛围中,突然有人凑趣说道:“三公子,小公子可曾取名?”
裴三公子心神激荡之下也抛开了往日的威严气度,与民同乐,笑呵呵地说道:“父亲早已传信,若是男丁,便取名:矩。”
河东裴矩!
第123章 两行清泪心中流()
混混沌沌,缈缈冥冥。
一瞬间苏长生便感觉自己晋入一种虚极静寂的状态。
无识无神,无人无我,无生无灭,亦无天地万物,唯有一灵不昧,万念不生。
与这种状态想比,定境之入静,蛰龙眠之胎息,甚至一念不起之心境尽皆落了下乘。
空冥的状态下,无知无识,自然也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好像过了千万年之久。
天生造化,瓜熟蒂落。
伴随着一股挤压的蠕动,无数的浑浊之气蜂拥而至,入鼻窍,通肺腑,浊气逼人。
万籁俱寂的清静境界瞬间破碎,纷乱吵杂之音纷纭而至,如魔音贯耳。
“啪!”
尚未从虚无定境之中清醒过来,苏长生便感觉屁股一痛,不由自主地发出“哇”的一声啼哭。
“哇哇哇!”
嘹亮的啼哭之声成为了厢房内唯一的主题,充满了勃勃的生机,见证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和茁壮,笑语欢声。
清醒过来的苏长生顿觉欲哭无泪:转生三世,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屈辱”,至少没有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经历过。
尊贵的臀部被人肆无忌惮地侵犯,巴掌大的小身体被人当成物件一般传来递去,甚至连胯下的隐秘之处,也被人掰开双腿展现在人前,尽情地炫耀着。
“冤孽啊!”
苏长生欲哭无泪,只能闭上眼睛,任由他人摆布,心中流下两行屈辱的清泪。
现在的苏长生只有两个字: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清醒得那么早?
人生难得糊涂,先贤诚不欺我也!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有任何改变,苏长生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只能算掩耳盗铃。
眼不见却不代表能够心不烦,闭上眼睛后,周遭嘈杂的声音反而越发地刺耳了。
哄闹欢笑之中,甚至还夹杂着鞭炮炸响的噼啪响动,经久不绝。
数不清的人对着苏长生上下其手,击鼓传花一般,而苏长生便是击鼓传花中的那一朵花儿。
不堪其扰的苏长生对此无可奈何,唯有再次入定,沉沉睡去。
河东裴氏乃是盛名久著的大世家,其始祖为赢秦始祖非子之后,非子之支孙封pei(上非下邑)乡,因以为氏。
周僖王时,六世孙陵封为解邑君,乃去“邑”从“衣”,以“裴”为姓。
后裴氏分为三支,分居河东、燕京、西凉等地,但考其谱系源流,皆出于闻喜之裴氏,故有“天下无二裴”之说。
裴氏家族古为三晋望族,自古以来声势显赫的名门巨族,自秦汉以来,历六朝而盛。
族人豪杰俊迈,名卿贤相,摩肩接踵,辉耀前史,茂郁如林,代有英杰,彪炳史册。
历代以来,裴氏一族人杰辈出、德业昭著,文华鼎盛,自然也在天下时局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公侯一门,冠裳不绝。
时值天下乱世,南北对峙,霸主辈出,征南战北,杀伐果断,生死予夺。
这一年,被万千汉人奉为汉祚正统的南梁已经由盛转衰,梁武帝萧衍亦不复执政之处的英明神武,日益昏庸。
朝中大臣重将争权夺利,混乱不堪,不乏野心勃勃之士正在待机而动,潜牙吮爪,跃跃欲试。
沉浸在声色犬马中的梁武帝,浑然不知麾下陈霸先、王僧辩之流早已生出异心,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着取而代之的阴谋,居然还有心思痴信佛教,乱建佛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内有叛臣潜伏,外有北魏虎视眈眈,枕戈以待,南梁朝的局势俨然已经是内忧外患,一触即发了。
天下局势,如火如稠,在聪明人眼中,烽火的硝烟已经缭绕在鼻尖了。
然而对于活跃在各国朝堂之上的世家门阀而言,对此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是跃跃欲试,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
唯有乱世,方才是英雄豪杰大显身手,三千里外觅封侯的大好时机。
对于世家门阀而言,纷乱之际正好上下其手,或是稳固权势,或是勇猛精进,甚至是化家为国,篡夺天下。
而河东裴氏,也是其中之一。
天下纷乱,烽火连天,豺狼虎豹,横行天下。
就在此时,苏长生自天外降临,转生在北方士族领袖之一的河东裴氏,成为宗族中核心的嫡系子弟。
不过这个时候,苏长生还仅仅只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儿,在家族的庇佑下,蛰伏成长。
对于外界的讯息,只能通过耳濡目染的方式一点点地了解,收集,从大人们的闲言碎语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养分。
苏长生本以为这种衣食无忧的安逸生活可以持续到他长大成年,羽翼丰满。
不曾想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在这天下纷乱的局势中,即便是世家门阀子弟,也并非绝对安全的,反而是为了家族的权势地位,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鲜血。
反正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在苏长生三岁那年,刚刚结束幼儿生涯准备蒙学的时候。
苏长生这一世的父亲,河东裴氏的嫡系三公子死了!
不到一年,执掌后院家业的裴三夫人,也因“思念成疾”,“操劳过度”病逝在裴氏老宅之中。
而身为裴氏嫡系的苏长生,尽管父母双亡,被伯父裴让之收养在膝下,享受的依然是最高级别的嫡系公子待遇。
锦衣华服,温香暖玉,一切都不在话下。
但是终究是失去了父母的庇佑,人走茶凉的世情冷暖,放眼天下,古今中外那也是颠婆不破的真理。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待遇,苏长生不得不放弃了幸福的米虫生活,开始显露锋芒。
当然以苏长生刚刚脱离幼儿身份,成为一介幼童的年纪,其实能做的事情是非常有限的。
所以苏长生在这方天地崛起的第一步,便是从装乖卖萌开始了。
为了迎合宗族中那些老古董的口味,为了迎合这个礼法吃人的严谨社会。
苏长生的一言一行都与礼法相合,被那些老古董盛赞为“凛然大人矣”,再加上一点合乎时宜的聪颖,一个崭新锃亮的神童便新鲜出炉了。
以苏长生的心性,客串扮演一下神童之类的角色那自然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方方面面的火候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他天资聪颖的一面,又不至于用力过猛,而导致被人当成妖孽转世。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第124章 千年世家裴氏子()
初夏,河东裴氏大宅。
裴氏世代簪冠,文华鼎盛,即便是在这乱世之中,裴氏族人多有带兵打仗者,诗书传家依然是裴氏一族的传统家学。
族内设有族学,由族中长者为师,亲自教授,培养族中子弟,对于后辈的教育可谓是裴氏一族的重中之重。
就连苏长生所在蒙童班,塾师都是由宦游致仕后的族老担任,师资资源之丰厚,阵容之豪华,世间少有。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族学学堂之上,苏长生一身宽袍博带,正危噤坐,挺拔如松,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手中捧着一卷经卷摇头晃脑地诵读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肤色红润,吹弹可破,双眸如两粒黑珍珠一般,时不时滴溜溜地乱转,充满了灵性。
这种刻意模仿大人却又难掩稚子童心的姿态,让人有些忍俊不禁,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十分地惹人喜爱。
装嫩卖萌可是一门大学问,难度系数几可与奥斯卡影帝相媲美了。
对于苏长生而言,既要表现出非凡的天赋,引起族中长老的重视,维持自己的地位,又不能太过锋芒毕露。
在这个后魏晋时代,玄学之风的余波尚存,事出反常必有妖那是所有人都笃信的真理。
一旦火候把握不当,被当成妖孽转世,估计就只有以下几种下场了。
不是被吊之于悬崖,溺之于马桶,就是刀斧斩之,烈火焚之,最温和的手段恐怕也是被病逝,被夭折,甚至是被活埋。
所以苏长生每次的表演都必须恰到好处,在天才和妖孽之间的边缘反复徘徊,左右纵跳。
但是没有人发现,正在朗诵经书的苏长生,看似是在摇头晃脑地模仿着大人读书,实则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血肉都在不断地轻微颤抖着。
摇头晃脑的动作看似呆愣,酸气十足,实则却是在带动着全身的肌肉不断在以某种神秘的频率微微震颤。
每次震颤,都不啻于是经历了一场竭尽全力的锤炼,堪比寻常习武之人苦练十天的成果了。
苏长生看似简单的震颤,实则都是他以强悍的神识,完美地掌握浑身上下每一分肌肉,每一滴气血之后的淬炼。
这看似儿戏的几个简单动作,其实是苏长生综合自己一身所学,苦思冥想之下开创出来的奠基功法。
具有养身健体,舒筋展骨,聚性止念,摒情去妄的功效,为以后正式修炼武功打下了深厚的根基。
非但如此,在修炼这奠基功法之时,苏长生还将自己在出生时以强悍的神识拘役的一缕先天之气缓缓释放出来。
通过这一次次颤动的锤炼,将其融入到周身百骸之中,缓慢而又坚定地提升着这具身躯的资质。
经过这些时日的提升,苏长生这具身躯的资质硬生生从上上等提升到了得天独厚,天赋异禀的妖孽程度。
至于为什么苏长生要这样暗搓搓地修炼,那就不得不从河东裴氏的来历和家风说起了。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族规所限,不得已而为之。
河东裴氏乃是当世第一等的世家大族,与陇右武家豪宗不同,裴氏一族乃是诗书传家的士族门阀,素来都是以文章为重,重德不重威,重文不重武。
虽然这数百年来,身处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裴氏族人基本都会修炼强身护体的武学,甚至对带兵打仗也并不陌生。
上马治军,下马治民,乃是当世士子必备的素质,裴氏一族中也不乏武学精深的一流高手。
但是,作为千年文华世家,有些观念却是永远都难以改变的,比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比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比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种固执的观念,乃是深入骨髓,镌刻在裴氏族人血脉传承之中的烙印,根深蒂固。
所以裴氏子弟一般在六岁前是只准读书识字,绝不允许接触武学之道的。
之所以有如此规定,便是为了避免后辈子弟沉迷武学之道而耽误了诗书文章的学习。
裴氏一族的掌权者们固执地认为:先文后武能够有效地避免族人沾染上逞凶斗狠的武夫习气,诗书文华,乃是裴氏一族立身之本,最为重要的根基。
若是后辈子弟中出了粗鄙不文的武夫,裴氏一族的族老们估计都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耻辱柱上,死后都不得安宁,为祖宗蒙羞而万劫不复,永世沉沦于春秋之诛。
所以裴氏族规明文规定:族中子弟只有在六岁之后,才能接触兵法、武功、射箭、骑马、驾车等等这些东西。
即便是如此,这些东西也只能当做辅修课程,绝不能超出君子六艺的范畴。
当今世道,文武并重固然是大势所趋,但是裴氏族规当中,以文为主,以武为辅,文为本,武为技的主次顺序是万万不可以颠倒的。
本来按理来说,早几年,晚几年开始修炼武功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先文后武对于武学之道的修炼甚至还有一些助益。
因为越是上乘的武功,便越需要渊博的知识底蕴作为支撑,否则根本无法理解和感悟高深武学中的道理。
每一位绝顶高手,必然也是一位博学多才之士,无论是释道儒还是逐渐沦为魔门的诸子百家残余诸脉,尽皆如此。
话本中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却练就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的人物,纯粹是编出来糊弄愚民百姓的。
但是苏长生终究不是寻常孩童,转生三世的他早已习惯了执掌力量,伟力归于己身的感觉了。
在传承天地中,高居众生之巅,威凌天下的经历,更是铸就了苏长生睥睨天下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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