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能够肯定,在世界的另外某个地方,也曾经发生过跟这桩非常非常像的凶杀案,废弃的空旷厂房,吊起的女性尸体,挖掉眼珠割掉舌头,身上泼满颜色。
我的大脑对之前那个现场有着精准的记录,除了想不起究竟何时何地之外,其余的细节全都非常清楚,我记得现场应该有一个篮球。
现场应该有一个篮球的。
我问付宇新现场有没有找到一个篮球,他给出的表情很吃惊,意味着我说对了。
他说:“确实有个篮球,已经被鉴证科的人作为物证送到外面车上。”
我点点头,然后把整个厂房扫视一圈,里面前前后后站着十多个人,大半是鉴证科的。
我跟付宇新说:“你让他们先出去,我需要再仔细看看。”
我的喉咙干涩沙哑,说出的话像掺了石灰,付宇新觉出不对劲,但没有说什么,马上招呼大家出去,除了老懒,别人都顺从地离开,付宇新看老懒一眼,叹口气,再看我一眼,摇摇头,表示他对那货实在没有办法。
厂房一下子空旷起来,只剩下我和老懒还有小海。
我努力说服自己把老懒当成空气,只专注于现场。既然我没有弄错篮球的细节,那么,就没道理会弄错地上颜色的细节。为什么现实中的画面会和记忆里的画面有这样明显的差别?模仿犯罪的凶手犯了这个错?还是我的记忆出错?或者
等等,从现实的逻辑讲,我从来不曾站在一个和现在这个现场一模一样的地方过,绝对没有,那么这种画面的熟悉感,这种扑面而来的似曾相识,以及对细节的精准把握,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梦见过吗?
52、死神与女人()
我对眼前的画面和整个现场的布置都有很清晰的记忆,却对现场如此浓烈的气味没有半点似曾相熟的印象。梦是没有味道的,要说曾在梦里见过,情理上好像说得过去,可是逻辑呢?人家说逻辑碎一地碎一地,好歹还有个影子可见。但是到了我这里,半点逻辑的影子都没了。我真的可能会曾经做过一个关于凶杀现场的梦,然后梦境中的事,发生在了真实的生活里?
如果这样跟老懒说,他一定会更加笃定我是个精神分裂的变态凶手。
不会是梦,所以得分析一下,还有什么样的情况,能让我对一个画面有如此强烈的印象却寻不到根源。难不成是因为我活得太久到过的地方太多产生的记忆太杂从而稀释掉记忆里的气味了吗?不,不是这么回事,我的记忆真的挺好,只要能慢慢地、静静地、用心点再用心点去想。
我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直退到墙边,退无可退,跟尸体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默默地、默默地、默默地看。
不会错,这就是记忆里的画面,阳光穿过泼了红色颜料的玻璃照进来,斑斑驳驳,有一种碎乱的迷炫的光茫,万千尘埃在光束里狂飞乱舞。而尸体正好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非常有纵深感。站在我现在的位置看过去,就像是一幅油画。
对了,问题的关键在这里,像一幅油画。我应该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一幅画或者照片,大概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死神与女人”,这就是为什么我有画面的强烈记忆却完全没有气味的记忆,因为我确实不曾亲自置身于之前那个命案现场。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说不通,如果只看过画或者照片,我不可能知道死者的舌头被割了。
死神与女人。
这画面叫“死神与女人”。
这是我给起的名字吗?还是别的谁?我觉得给这样的画面起这个名字,是符合我性格的事情。
我承认我的骨血里是有那么点变态的潜质,就像老懒说的,对犯罪现场的艺术感会莫名偏爱,且是血脉贲涨的那种。我猜我现在的目光、表情、微颤的手包括整个状态,一定很吓人。
我在特别紧张的情绪下渐渐想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画面会和记忆里的画面不一样了。颜料是涂上去而不是泼洒的,地面也被拖洗过。凶手这样做唯一的目的是消除脚印。前面“七刀案”、“火烧案”、“砸头案”、和“开膛案”的现场都有些物证和痕迹,那是凶手故意安排的,因为根本不可能有用,却能耗费大量的警力。他们清理这个现场的地板,理由是如果不这样做,脚印会泄露出凶手的相关信息,或者说最后可以成为定罪的相关证据。
这是个多聪明又谨慎的凶手呵,智商凶狠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仿佛真的是上帝伸出的一只手。
按凶手一贯的作法,这个现场,也该有点什么没用的、故意耍弄警察的物证或者痕迹才对。
于是我慢慢地往前走,再往前走,直走到尸体前面,然后绕着走了一圈,又走回到正面。
并不是全部的皮肤都被涂上了颜料,还有几块干净的地方,像作画时候刻意的留白,右脸颊一小块、两边肩膀的顶部基本上都是干净的,胸前有巴掌大的一块,小腹
等等,胸前这里好像有点什么东西,在右边乳房下面,两道细细的、淡淡的、黑色的、形状奇怪的痕迹。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反正都是颜色。但仔细看过其它部分的颜色再来看这两道黑痕,就不对劲了,因为现场那么多的颜料,独独没有黑色。而没有黑色颜料的原因,就是为了突显出这两道细痕给我们看。
我小心翼翼凑近了闻。
是睫毛膏。
果然,又是一样误导性的线索。
这几桩命案的现场各都留有一点线索,比如女士披风、凶器、三十七码半的脚印、镶钻胸针,然后现在是睫毛膏。
接下去会是什么?
感觉再出几桩案子的话,我们大概就能凭现场遗留物件和线索拼凑出一个女人的全貌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铁了心认定,复仇联盟里面的那个领头人物,那个主谋,那个担当着“上帝之手”四个字的角色,应该是个男人。
我能感觉到一个聪明绝顶的男人的气息,聪明,冷静,沉着,细心,讲究原则,有超出常人的掌控力和自制力,还有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的漠然。我想起美剧里面那个吃人的汉尼拔,觉得这件连环案的凶手,就差不多应该是那样一个厉害的角色,但是,他没有汉尼拔那份优雅。
优雅,对,是这个词,之前老懒在对凶手做侧写的时候,提到过这个词,并且把它跟我联系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歪了下头,突然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老懒把我当成凶手嫌疑人这件事,觉得未必全都是坏处,至少是对我很多方面优点的一种直接称赞,比如我很优雅。
但是,我不觉得这只“上帝之手”优雅,优雅这种东西,不管是内在的气质还是外在的作秀,都有某种享受的东西在里面,譬如汉尼拔吃人,他是享受这个过程的,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上帝之手”在设计这一系列案件时,并没有享受。
他只不过像个厉害的匠人,先出图纸,而后照图纸打造作品,精准到每个细节,不出差错。
老懒就站在我后面,也发现了尸体胸口处的那两道黑色。他走到我侧面将眼睛凑到很近的地方看了一会,然后往旁边移一步,再看一会。接着看看我,突然伸起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再接着,猛又扭过脸来看我,原本淡漠的表情里多了一缕若有所思的味道。
我被他死人样的目光凛冽扫到,本能就有点慌张,同时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缘故,赶紧再去看尸体皮肤上那两条黑色睫毛膏的痕迹,果然,几乎跟我的眼睛在差不多的高度。
几处现场留下的线索都显示凶手是个女人,“七刀案”现场的披风正好是我的尺码,现在又出现差不多正好合我身高的睫毛膏痕迹。
这些线索,好像真的都在指向我。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自己都恍惚了,这一切的一切,加上老懒紧盯不放的怀疑,再加上我的很多特质确实符合侧写,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我有精神分裂症,一半时间是凶手,到处犯案,另一半时间又是侦探,拼命破案?
我打了个寒战,觉得自从认识老懒以后,我的脑洞越来越大,有点接近丧心病狂。
老懒还在看着我。
我不动声色地稳住情绪。
这些日子过招过下来,我也渐渐没先前那么恼火了,居然还没心没肺朝老懒笑了一下,凑啊凑啊凑啊凑过去,直把自己的睫毛戳到他的眼睛上去,说:“怎么,要不要拔两根我的睫毛去化验一下是不是同款睫毛膏?”
他把身体往后仰,一脸嫌弃的表情,说:“谁能保证你每天都用同一款睫毛膏?化验结果不同,也不能证明不是你的啊。”
我说:“那东西又不能吃,就刷个质感,我有必要买很多款搁家里?”
他说:“你们有钱人的世界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理解的,我以前抓到个女嫌疑犯,搜证的时候在她家里搜出两千多双高跟鞋。你也是个白富美,家里有几千支睫毛膏估计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
我说:“哟,听这口气,你不把我判成凶手不罢休了是吗?
他说:“哦,那倒不是,我并不真的认为你是这几桩命案的幕后主谋,我只是觉得你气恼窘迫的样子很有趣,忍不住经常要逗逗你。”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起来,真摆出一副我只是逗逗你的表情来,我真是无语到了极点,翻个白眼,不搭理这茬,还是专注于案件。
我把我对现场很熟悉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或者听说过的事情讲给他听,希望他能提供点思路,让我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他听完以后说:“要死了,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又要真的怀疑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凶手了,搞得不好你有梦游症,或者精神分裂之类的,你有上医院检查过吗?”
我心里又恼,白眼翻得更大,直不愣登问他:“就算我真有病,你有药吗?你能治吗?!”
他觉得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赶紧识趣地转回到当下,给我讲解他们之前初步堪查现场的情况:“窗户上的是红色是丙烯颜料,不是血;尸身上大部分也都是颜料;这间厂房废弃有六年之久了,凶手是强行打破大门上的锁进来的,据原先的主人讲,这里除了角落里堆的那几麻袋过期不知道多久的饲料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颜料、刚才你问起的篮球、还有凶手离开时用来打扫的水和拖把等工具,全都是凶手自己带来的。这个现场没有脚印、凶器,也没有凶手遗落的随身物件,整个干干净净,除了刚刚被你发现的这两道睫毛膏印子。”
他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对照睫毛膏的位置和我的身高。
53、代芙蓉!()
我再次环视现场,深吸口气,仔细考虑这里面的古怪之处,凶手不嫌费事自带颜料和篮球,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将受害人杀死,又把现场弄成这个样子,看上去匪夷所思,但有前面几桩案子做铺垫,就不那么难理解了——他们必须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复仇的意思。
必须把现场弄得跟曾经发生过某桩命案一样。
即使不能一模一样也至少要差不多,要在最大程度上复原。
跟“开膛案”一样,都是必须,对执行者来说再困难再下不去手也得硬着头皮干。
因为“必须”。
我对复仇的判断越来越坚定,再看老懒的目光,就有点不屑了,他肯定还在坚持他的反社会人格论。
老懒问我以前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现场。
问这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说:“就算你没蒙我,以前真的发生过同样的案件,也肯定不是在乾州,你想,刘毅民是土生土长的乾州人,又当了三十年的警察,他没觉得这个现场很面熟。而且,也肯定不会是在江城,付宇新来乾州之前是在江城,听说是从底层爬起的,年头也应该不少,他也没觉得眼熟。所以,你只要想你在别的城市接触过命案,就很好回忆了。”
他这是在帮我做记忆启发,可是没用。
我跟他说:“我记忆里是有这个画面,但我肯定没有亲自在现场过,所以那个画面只可能来自画、照片,或者文字一类的材料。”
说到这里,我心里突一下跳,对,文字,我刚才没考虑过文字的情况,也许我在哪里读过一段描述这个现场的文字。
对,文字描述的可能性很大。
因为我对眼前这画面的熟悉感并不是直接的,而是间接的,既然间接获取又能达到如此强烈的画面感,最有可能就是文字。有人曾经详细描述过这样一个命案现场,环境是怎样的,光线是怎样的,尸体是怎样的,诸如此类。优秀的文字能激发人的想象力,激发出潜在的构图能力,所以我脑子里就有一幅和眼前这幕十分十分像的画。
那会是哪里呢?报纸?杂志?还是悬疑?太混乱,真的太混乱,我活得太久了,看过的书和材料又多,脑子里塞满有用没用的东西,估计跟个硬盘很大文件夹分类又不明晰的电脑差不多,一时要从中精准找出点什么东西来真的很困难,特抓狂。
老懒还想启发启发我,我嫌他吵,扰乱思路,就叫他闭嘴。
他这次居然很听话,让闭嘴就闭嘴,还乖乖往后退了几步,不吵我。
我又绕着尸体走两圈,仔细查看每个细节,光、姿态、颜色、死人泣血的空眼睛。
尸体嘴角那滩黑红色的是血,因为不想她出声,凶手把她舌头割掉,血从嘴角淌出来,淌得有点夸张,反倒不真实了,乍看像颜料。
我扭过头问老懒第一次尸检的时候有没有查过死者的舌头。
他答:“查过,舌头不见了,这里没有,厂房周围也都没有找到。”
于是我感觉肚子里面轰隆隆一阵乱响,紧接着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眼睛不由往尸体的肚子看去。我对眼前的血腥画面没多大感觉,但难以忍受想象中受害人死前遭遇的残酷折磨。
我不确定那条割下来的舌头到哪里去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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