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年月淘洗;脑海中仅剩两个场景;却极其深刻;挥之不去。
那年;她五岁。
第一个场景;春光融融;家中上下神态局促、奔进奔出,而她那素来洒脱的父亲,满脸焦灼;于庭前来回踱步,步态沉稳中带着凝重,践踏一地落花。
没多久;房中传出婴儿洪亮的啼哭声;有人急急出门禀报:“恭喜庄主喜获麟儿!”
而后,父亲喜笑颜开;轻抚她的小脑袋;“迟迟;你当姐姐了!往后得呵护弟弟;做好榜样。”
第二个无法泯灭的情景;则是她产后虚弱的母亲;娇美容颜透着苍白,握住她的手,眸带忧虑;气息凌乱。
“你爹长期奔走各地;娘需调养身子、照顾弟弟,你已到练武年纪,过些日子,到蜀地跟你姑母学艺吧她既是你爹的长姐,也是娘的大师姐,定会像对自家孩儿那样爱护你。”
年幼的杜栖迟睁大了迷惘的眼睛,唯唯诺诺,并未意识到,自己即将走上另一条道路。
二
准备妥当后,杜栖迟在四姨一家护送下,离家千里,奔赴峰峦叠嶂包围的钥华阁。
四姨父白霜朝,也是她表叔,一向视她如己出,待她呵护备至,兼之路途中有白家哥哥姐姐相伴,她没特别想家。
古蜀道的险要,如铜墙铁壁,与她往返于京城和山东老家沿途所见大不相同,使她充满崇敬与畏惧之心。
当时,身为皇家郡主的四姨牵了她的小手,满是感怀:“遥想当年,我随师父上山时,也像你这般年纪。只可惜,我呆了十年,武功没好好学,成天偷懒、捣蛋迟迟,你爹是‘天’青玉指挥使,你娘曾担任阁主,你作为长女,别学你四姨,要好好努力,知道不?”
杜栖迟后来方知,四姨被送至师门,仅仅源于命格和身子弱。
而她,不一样,她肩负杜家的希望。
抵达钥华阁后,四姨一家陪她住了三个月才离开。期间,杜栖迟逐渐适应阁中生活,因学艺之故,对各位姑母、姨母都改了称呼,皆称他们为师伯。
她这一辈,不算刚出生的亲弟弟,共有八人,论年龄,她排第七。
与她自幼相熟的,是白家哥哥姐姐是皇家血脉,又是侯府公子小姐,平常待在父母身边,极少长留钥华阁。
四姨一家离开那夜,杜栖迟孤身入眠,没了亲近之人陪伴,心里空荡荡的,方觉山风如刀,孤星凝寒,山川寂寥,与京中夜色大不相同。
推开窗户,月华浸润山景与楼阁,也湮湿了她白色寝衣。
幼小的心灵,品味到孤独,尽管那时,她茫然不识,却能从心底体会。
风里隐约送来隔壁院落的童谣和故事,属于姑母的蓝家姐弟和二师伯的马家三兄妹,他们父母常年住在钥华阁。
那一刻起,她已然明了,自己是唯一寄人篱下的孩子。
纵然无比思念温柔的爹娘,但她不能说,也不能哭。
她不是懦弱的孩子。
三
一晃数月,大家相处融洽,可看到师兄师姐有亲人在旁呵护,杜栖迟既无双亲也无兄弟姐妹在侧,内心滋味难言。
大伙儿时常聊起年仅六岁半的小燕师叔,叨念着他何时回来,他近来随师祖夫妇南下出海、寻访亲友,是以没在阁中。
杜栖迟早在父母处得悉,小师叔是师祖独子,年龄比他们这辈的老四小,比老五大。他曾去京城住过一段时日,那阵子杜栖迟才两岁,对此印象全无。
她听说小师叔生得俊俏活泼,深受大家喜爱,心中也隐隐期盼能早日见到只比自己大一岁的长辈。
又过了三个月,他们终于真正相遇了。
无奈,这位小师叔却远不似其他长辈那般疼爱她。
杜栖迟忘记了那日天气,忘记了有多少人在阁前相迎,只记得,秋山寂寂,师祖夫妇青袍翻飞,年近五十的俊美容颜却温润如玉,丝毫无年月痕迹,挽着那白衣素净的清秀孩童,好看得如像从画中摘下来一般。
她也渴望,父母与她游遍天下,遗憾此际,他们远在京城,身边的是她弟弟。
“谁家的小麻雀?”
这是燕鸣远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那天穿了浅灰短袄衫、褐色百褶裙,看上去灰扑扑且略显臃肿。
师兄师姐们被小燕师叔的形容逗笑了,唯有师祖呵斥燕鸣远口不择言,遂接受众人礼见。
杜栖迟言行拘谨,那双水灵灵的明眸透着怯意,浑然不知,自那日起,“小麻雀”这外号,将一直伴随她。
闲来,一帮孩子会在师长指导下比试切磋。
杜栖迟在娘胎里只待了七个月,生下来体弱,先天不足,武功根基为父亲那一脉,在京城时仅有一丁点基础,加上年纪又小,这些天以来,师兄师姐都让着她。
到了燕鸣远手下,就没那么走运了。
虽是七岁孩童,燕鸣远出手半点也不含糊,章法有度。他的功夫为父母亲授,不亚于比他年长的几个师侄,和杜栖迟喂招,两三下便将她撂倒在地,摔得她鼻青脸肿。
杜栖迟父亲身居高位,打小被捧在手心呵护,即便众师兄师姐与她过招,也是点到即止,何曾下重手?
跌倒在地,泥沙混着芳草气息溅入口鼻,苦到了她心里。
“欸?没想到你武功如此不济!你得明白一件事,咱们长大了面对的,可是真刀真枪,要见血的。”燕鸣远搬出不知从哪位长辈处听来的言辞,白净稚气的脸上透出不屑,嘴角莫名挑着笑意。
杜栖迟被他骄傲眼神一扫,初次感受到类似于屈辱的情绪。
孩子也有尊严,越被蔑视,越不服输。
四
此后,杜栖迟愈发勤奋,起早摸黑,日夜苦练。
师祖夫妇念在她缺少双亲诱导,得空了多加点拨,因而她免不了要与燕鸣远接触。
燕鸣远在父母跟前尤为乖巧伶俐,背地里则没少嘲笑她,说她瘦弱、不堪一击、是鹌鹑而非麻雀。
她听不懂他为何笑自己是“鹌鹑”,又没敢问,一一忍着。
因为她辈分低,年纪偏小,其他师兄师姐互相帮助,唯独她最好欺负了。
一定是这个原因。
为了向师祖学到更精湛的武功,杜栖迟甘愿受小燕师叔驱使,为他爬树摘果子惹到毛虫起疹子、给猫洗澡被抓了两手红痕,有好吃的也全任他先挑。
然而,师祖只待了三个多月,又携同燕鸣远离开,云游四方。
杜栖迟想念他们夫妇,也时不时想起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师叔。
即使他一而再再而三打压她,她依旧承认,他是年轻孩子中最耀目的一位。
杜栖迟从未偷懒,唯求缩短和燕鸣远之间的距离。
往后三年,师祖一家在中秋前后返回,待上四个月左右,又去别处逍遥。
头一年,杜栖迟仍是被燕鸣远几下打倒,父亲不远千里来陪她过年,她没说一个苦字。
次年,各有进步,她能抵挡燕鸣远二三十招,得到了姑母赞许。
第三年,除了杜栖迟父亲北上办事,其余人都来了,包括她的母亲和幼弟。
那一年,她已九岁,武功不再是小辈中最弱的,年末考核,不但胜过郡主家的两个孩子,连应对马家的两位师姐,也堪堪打成平手。
十三岁的马大师兄知杜栖迟难得见到母亲,容她在手底下走了百余招,才以厉害招式将她制服。
母亲搂着四岁的幼子观战,见自家长女出类拔萃,喜极而泣,连声道:“确实只有大师姐的严苛,方可弥补我们夫妻性子软弱的不足!”
偏生燕鸣远冷不防冒出一句:“小麻雀如今长进了不少,让师叔试试你功力。”
他辈份比她高,根本无需参与,却像是故意为难,拳加,招招猛烈,丝毫没留情面,将她逼至山壁。
杜栖迟已无还手之力,内心的沮丧不言而喻。
她花了将近四年,终究未能赶上这位小师叔,也许,一辈子也追不上。
除非,她另辟蹊径。
那天夜里,杜栖迟鼓起勇气,敲开了四姨的院落,跪倒在四姨父兼表叔的白霜朝身前,垂首道:“小七请求表叔授予凌霄剑法。”
凌霄剑法,是让她杜家庄名扬天下的凌厉武功。
白霜朝的武学始于杜栖迟的祖父,机缘巧合下习得钥华阁的武功,成了世上唯一身兼两派所长者。就算钥华阁主为杜氏长女,却因是私生女之故,从不曾正式拜入杜家庄门下。
杜家嫡传的父亲不在,杜栖迟只好求表叔。
她语气诚恳,态度坚定,清澄眸子里蒙着一层少见的泪光。
白霜朝清朗长眸闪过一丝狐惑,但杜栖迟的确是杜家血脉,他没理由拒绝。
他们一家在山上待了三个月,白霜朝不好在钥华阁公然传授她杜家功夫,便夜间私下传了内功心法、剑诀,让她自行修炼。
杜栖迟白天苦练钥华阁的东云剑法,晚上研习家族内力和凌霄剑法。
她一心变得更优秀,若她不够强大,未来将承担不了她该有的责任。
——真刀真枪,要见血的。
那阵子,杜栖迟从生于南方的四姨口中得悉,燕鸣远早年笑她是“鹌鹑”,这话在广府话表示人胆小、懦弱、无胆识。
鹌鹑生性胆怯,缩颈寻食,不喜结群,不喜互动,受惊后会作短途飞行。
杜栖迟难过之余,依稀觉得,不论鹌鹑还是麻雀,至少是鸟类。
只等羽翼丰满。
五
年后,长辈们纷纷下山,包括师祖、长居阁中二师伯、母亲和四姨他们,阁中仅剩阁主夫妇和几个孩子。
意外的是,燕鸣远留下来了。
不意外的是,他一如既往爱捉弄杜栖迟,悄悄的,不为人知,一次又一次,以各种方式。
别的,无伤大雅,她默默承认。
某个深秋的黄昏,他们练完东云剑,闲来无事,提了竹篮,前去后山湖畔采撷蕨菜、捉鱼。
沿路二人无话不谈,燕鸣远说着他出门在外的见闻,笑时眉眼弯弯,皓齿明亮,算得上这年纪最赏心悦目的笑容。
杜栖迟十岁光景中,极少去过别处,自是无限向往,听闻燕鸣远去过海边踏浪捉鱼,乃至深潜水下看色彩斑斓的珊瑚,钦羡不已,眼神放光。
“小师叔,你真厉害!”她以纱网捞鱼,边由衷夸赞道,“我连游水也不会呢!”
她话音刚落,猛地受一股强劲内力一推,瘦削身躯似箭飞出,掉入丈余外的寒秋湖中。
冰冷湖水一下子淹没了她,她惊骇、震悚、愤怒、恐惧唯有死命扑腾。
罪魁祸首燕鸣远高坐在湖边大石上,蹙眉看着她拼命挣扎,听着她大呼救命,却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她喝了好几口水,手脚乱甩,完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竟遭他以此惩罚。
挣扎了半盏茶时分,她不得其法,终于沉没前,目睹燕鸣远忧虑加重,而后猛地扎水里,奋力向她游来,并拖她上岸。
被冷风一吹,她整个身子在颤抖,惊怒之下,半天说不出话来,连步子也迈不动,蹲在湖边张口吐了半肚子的湖水。
燕鸣远只是傻傻望着她,还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弯腰将她背回阁中。
一路上,她伏在他背上,默然垂泪。
或许,他把泪水当作她发梢滴落的水滴,没当一回事。
当大伙吃惊围拢,她没明说实情,谎称自己不慎失足落水,是小师叔救了她。
那夜,她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
大概,只有枕头才晓得。
她明明崇拜他、谦让他,她到底做错什么?
六
若每年三四个月的结伴,有师长在,燕鸣远稍稍收敛一点,而今他总能找到各种借口让杜栖迟做这做那,美其名曰锻炼她。
可燕鸣远又绝非坏到骨子里。
等到她真的无能为力时,他又会蹦出来帮助她,以彰显他的能力超群。
他曾对她说:“小七,在钥华阁中,他们有同胞兄弟姐妹,就咱俩形单影只,不管你是鹌鹑也好,麻雀也罢,和我这燕子作伴,不会错。”
有好玩物件,他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他同母异父长姐的两个孩子,而是杜栖迟。
她生辰时,收到过他亲自到地洞中凿下的水晶簇,晶莹剔透,闪耀夺目。
他曾带她去后山找鸟窝,翻山越岭寻获珍稀花儿,不忘分她一半。
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坏,她全部记牢了。
年复一年,燕鸣远留在钥华阁勤练,未跟随父母走南闯北、拜访江湖侠客与王公贵族。
对此,杜栖迟兴奋且害怕。
她心底渴望他多陪陪自己,能对自己好一点,哪怕一个微笑也好。
又怕他们师叔侄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会随年月一点点变质。
毕竟小姑娘心思比小少年成熟得更早,十一二岁便悄然有了微妙悸动。
一帮年龄相近的孩子中,她的视线禁不住落向燕鸣远那轻捷如燕的身影,以及肆意飞扬的面容。
她已暗地里幻想,他成年的模样,既有他父亲的英伟雄浑,又会有他母亲的独绝之貌。
他是当世两位顶尖高手的独子,假以时日,定会接管他父亲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成为武林中人人称羡的英俊少年。
他的所在,是一束光。
这束光偶尔会灼伤她的心,依然是她努力追寻的光明。
七
十二岁那年冬季,山上风雪远比以往任何一年凛冽。
大片大片雪花如抛珠落玉,毫不留情地掩盖亭台楼阁的色彩,也覆盖了漫山的生机。
杜栖迟不时遥望天地间无垠的白茫茫,呆然出神。
“麻雀,你在想家?”燕鸣远永远不合时宜地戳中她的心思。
“嗯,我有时候想,爹娘会不会忘了我。”她黯然答道。
燕鸣远随手在她脑门上一敲:“傻了吧!我此前去京城玩耍时,他们经常问起你在阁中的生活,岂会忘了你?不来,是怕按捺不住,提前将你带走。”
“你说,我能成为他们的骄傲吗?”她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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