颦花树是景国特有的树种,稀有珍贵,可做香料。
花朵小,花蕊细白,花瓣却是浅浅的墨色,非常漂亮。
冷冷的香气,沁人心脾。
陆景彦此刻忽然觉得,这种花,与眼前这位孤冷绝美的君王,特别相称。
拂去他长发上沾著的花瓣,陆景彦倾身凑上前去,亲吻洛重熙的侧脸、眼睑、嘴唇……
把先前被自己破坏掉的那些气氛统统寻找回来。
“……主上。”
他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人。
即使他那麽高高在上、即使他总是心思叵测、即使他脾气不是太好、喜怒无常,即使他有时候真的很冷漠……甚至残忍。
也仍然,还是很喜欢他。
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就像颦花与风蝶,传说景国有一种特别又稀有的蝴蝶,只爱颦花,栖息在颦花树的周围,花开而生,花落而死。
或生活死,都只绕在树的周围,从不肯离开一步之遥的距离。
第二日清早,洛重熙将诸事布置妥当之後,换了一身素色的锦衣常服,打扮得仿佛一位年轻的富家公子般,乘了一辆不太显眼的马车,轻骑减从上路,直朝著齐梁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马车近旁是四名打扮成家丁仆役的禁宫侍卫,陆景彦严格挑选出来的绝顶高手。
这四人骑著马在近旁明著保护,而暗中,在车驾之後不远,尚有四个人暗中守护。陆景彦吩咐他们不必跟得太近,遇上状况时候,可以随机应变,不一定非要紧跟紧随。
如此这般,才终於放心上路。
由於洛重熙心急著想去一探齐梁城,这一路都是风尘仆仆、快马加鞭而行,时而错过了投宿客栈,便在夜晚随便找个野外树林里将就一宿。
洛重熙少年时也经常随军督战,不是没有经历过马上颠簸的生活,精神上完全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催促著陆景彦再快些行进,不要耽搁时辰。
然而却忘记了,精神上虽然没有问题,身体上却很容易出状况。
自从中了红蛇的烈性剧毒,洛重熙的身体根基不如往日那麽好,平常在宫中,御医悉心给他开方子用药膳调理,才没有出什麽问题,因而在这方便,连陆景彦也疏忽了。
如今奔波在外,一连跨马数十日,等到了临近边界的地带,洛重熙便忽然病了起来。
虽说病了,却也没有大碍,不过面色苍白食欲不佳,偶尔还会头疼。
陆景彦懊恼於自己怎麽就忘记带上一名御医同行,只好不再一味快马加鞭赶路,只在边城小镇里找了一间最好的客栈住下。
说是最好的,却同绮京那种大都城里奢华的客栈酒楼不可同日而语。
选了一处偏僻安静的所在,房间虽然不大,却也还算干净。陆景彦亲自将裹在绛红色披风里的洛重熙抱出了马车,直接进了楼上房间。
洛重熙头疼得厉害,还有些晕眩,自进了房间以後便卧在床上休息,陆景彦端了一盏清茶伺候他喝。
随行侍卫之一的彭俊招来店小二,让他去打热水来给主上沐浴解乏。
洛重熙车马上颠簸得浑身不适,才喝了两口清茶,却忽然又觉得胸闷恶心,伏在床边便是一阵干呕。
陆景彦赶忙放下手中茶盏,缓缓拍抚他的背心处。
抬头对那店小二说道:“热水你等下让别人送上来吧,镇上可有好的郎中,劳烦先去请一个过来。”
“哦,有!有!客官,我这就去请。”
小二往床那边瞥了两眼,只见洛重熙被陆景彦半搂在怀中轻轻拍抚著,长发垂顺的散开,半遮著面孔,颜色苍白宛如霜雪,因为先前的不适干呕,目光里氲著水汽,这个角度看去,真是个病弱美人,好看得让人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彭俊站在一旁,自然不容一个店小二站在此处亵渎君王,一把扯住他就往门外推。
“愣著做什麽,还不快去请郎中。”
“哎……”小二回神,伸著脖子往陆景彦那处边看边说“我这就去、马上就去的。只是,这位客官,我猜尊夫人八成是有喜了,厨房里有新酿的酸梅汤,喝了兴许就不呕了。要不要我端一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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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的话音未落,只见那床上病弱的美人,目光忽然变得凌厉,冷刀子一般的朝著他扎过来,那份骇人的气势,吓得小二腿软。
心里暗暗叫娘……
彭俊也一把扯著小二衣领,将他一直拎到了外头。
口中轻斥“胡说什麽!瞎了眼的东西,你连我家主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吗!”
“哦?!”小二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惊得瞠目,那麽好看的人,原来竟不是位夫人。
口中连声道:“冒犯了,冒犯了,客官千万别怪罪,小人我眼神儿不太利索,梨糖膏和龟苓膏有时候都会端错了的。”
彭俊只摆了摆手“快去请个郎中来,给我家主人瞧瞧病得怎样了。”
屋子外头,店小二飞跑著去请郎中,屋子里头,陆景彦则只好硬著头皮安抚他那此刻显得稍微有点暴躁的主上。
洛重熙头疼得厉害,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心里的气却非常不顺。
“你去,给我把那不长眼的东西剁碎了喂狗。”
“主……主人,那小二只是没看清楚,无心之过,何必与他计较。”
陆景彦话音还未落地,洛重熙“啪”的一下,一巴掌便已经打在他脸上。
冷冷的目光,带著几分恼怒。
疼倒是不疼,洛重熙病著,身上本也没什麽力气,只是这种打法,与什麽杖刑之类不同,有些太过折辱的意味掺杂其中。
陆景彦也是个名门之後,武功又好,还是生平第一次挨这种打。
纵使贵为君王,也不能这麽打手底下的臣子。
当然,洛重熙与陆景彦的关系,比一般的君臣还稍微暧昧微妙一些。
陆景彦被抽了一巴掌心里虽然不是那麽太舒服,但是,他跟在洛重熙身边久了,也太了解他的脾气,心火一起,就什麽也都拦不住他,让他忍著不发火,那又怎麽可能?
“消气了没有?”陆景彦於是拉开床上被子,盖在洛重熙身上,好言好语的劝道“若是消气了,就躺下歇一歇吧。”
他这般温和语气,洛重熙果然也就不那麽生气了。
原本,若是换了别的侍卫在跟前,纵有不快,也断然不至於就这麽抬手打人。
在陆景彦面前,他的喜怒总是表现的很直接,不太喜欢掩饰。
这会儿打完了人,心里也舒服了,索性就顺著陆景彦的手上力道,缓缓躺进床褥之中。
郎中很快就给请了过来,诊脉一番,写了张方子,大抵也就是虚弱调补之类的药。只说问题不大,就是需要多休息。
陆景彦差人照著方子抓药熬药,没多大功夫,一碗黑乎乎的苦汤汁就给端了过来。
陆景彦从接过药碗的瞬间就想起从前在雪山喂熙熙喝药时候的事,那个劳心劳力的架势,让他这会儿又有些打怵起来。
直接问小二要了店里招牌特色的甜酥卷,连著药碗一同送到他的主上跟前。
“……起来喝点药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洛重熙张开眼睛,扫了一眼药碗,没说话,也不肯动一下。
显然是对那苦药汤没有丝毫兴趣。
病恹恹的的问道:“那旁边的点心是叫个什麽名字?”
陆景彦哭笑不得,真是再没见过像他这样,嗜吃甜食,又不肯喝药的人。
“甜酥卷,是这家店的特色甜食。”
“拿来我尝尝。”
“先喝完了药,再吃别的。”
陆景彦虽然是商量的口吻,动作上却是把点心放在远远的桌上,手里只端著药碗走过来。
半蹲下身子在床边,把碗送到洛重熙近前。
洛重熙也没什麽特别的表示,只看著他。
四目相对。
竟然不约而同的忆起先前在雪山上,朱熙熙不肯喝药,陆景彦无奈之下,只好嘴对著嘴喂他的事情来……
想起那情形,陆景彦不自禁笑得更加温雅“喝了吧,喝完再吃点甜点,睡一觉,醒来就什麽病都没有了。”
那笑容,让洛重熙看著实在很舒服,也就没再推托,侧过身子,顺著他的手上,就那麽喝了一口。
苦得拧起眉来,抬头看了一眼陆景彦,发觉对方仍旧是同样的眼神,目光暖暖的看著自己,便也不忍让他失望,一口气将那苦药喝完。
陆景彦跟在洛重熙身边这麽久,倒是第一回看他喝药喝得这般痛快。往日,虽然没有像熙熙那样闹得厉害,却也总要一推再推,他是主上,谁又敢违逆他的意思,既不喝药,一病起来就总不见好。甚至有时连王太後都给惊动了,顿顿盯著他喝,才能了事。
今日这般轻松就喝下一大碗,陆景彦真是欢喜得心花怒放,那笑容全不掩饰。
“我去拿点心过来,还有蜜茶。”
洛重熙看著他转身的背影,一瞬间似乎也觉得喝下的似乎是灵丹妙药。
居然身上清爽了不少,没有先前那样难受了。
洛重熙喝了药,又吃了东西,精神好了许多,一觉睡到傍晚,先前的种种不适感觉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他本想继续赶路,可是陆景彦哪里敢让他再折腾身体,坚持要多住几日。
不过是件小事情,洛重熙也就随了他的意思。
陆景彦则一个人出去买点常用的东西,再顺道四处打探一下齐梁城的消息,大致再需要走几日的路程。
洛重熙一个人闷在房中无趣,便也到庭院中走动一下,舒活筋骨。
因为是边城小镇的客栈,院子里也没什麽好景致可看,不过是一处木板搭的凉亭,四边栽种了些寻常花卉,也无甚雅致可言。
太阳落山之後没有多久,居然下起了雨来,起初只是点点的,後来竟像是被倾盆倒下来的一般。
洛重熙只好再穿过厅堂,上楼拐回了自己所在的房间。
那里是整个客栈最好的一个房间,被一个小门厅单独区隔开来,挡著一扇石头屏风。较为偏僻安静。价钱自然也比别的房间贵上一倍还多些。
洛重熙才绕过石头屏风,这个时候,只听见楼梯那边嘈杂吵嚷的声音由远及近。
“这位贵客,这个……这个,这处房间已经有人住了,您看看,再换个别处吧!别处的房间也很干净的。”
这是店里掌柜为难哀求的声音。
“少废话,我家主人最怕吵嚷,别个房间要麽是窗户临著街面,要麽是里头临著走廊,人来人往的,怎麽休息!”
另有一个嚣张的声音打断掌柜说的话,且那声音离洛重熙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听得也就越清楚,“若非遇上大雨,我门家主也断不会屈就你这破地方,如今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还敢推脱!究竟何人住了这房间,我予他三倍的房钱,你去,让他快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就不信他还敢不让出房间来。”
说话间,那店掌柜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嚣张路人便已经近在眼前。
掌柜自然是一脸为难的看著洛重熙。
而那嚣张人士,一身上等的家仆打扮,衣裳被雨打湿了半边,很有些气急败坏,扯著掌柜的衣袖,一副不撵走人腾出房间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实在是对不住!”老掌柜为了息事宁人,只好先对著洛重熙连连作揖。
结果那家仆嫌掌柜太罗嗦麻烦,索性把他推到一边去,自己来说,对著洛重熙开口:
“喂!我说你……”
他话未说完,洛重熙微微一蹙眉的瞬间,彭俊的刀已经架上了脖子。
那人只觉得颈上一凉,眼一花,只见一柄明晃晃的长刀近在咫尺。
老掌柜见状,吓得失声,连连哀劝:
“客官,客官,可万万不要闹出人命。我这小店可担当不起啊!”
那家仆也吓得不轻,却强装镇定,结结巴巴说道:
“你、你可不要乱来,你还不知我家主是何人……”
彭俊面色冷然。
谁还管他家主是哪根葱蒜!
这个时候,但凡洛重熙再蹙一下眉,这人必定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都是在下管束无方,还请这位公子手下留情。”
这个时候,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人,身後还跟著几名家仆,看那家仆的衣著打扮,正与眼前彭俊刀下的这一个,系出同门,显然这开口出声的,便是所谓的家主了。
洛重熙淡淡看过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色衣袍,目光沈敛,倒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俊朗人物。
只是这手里头的下人,俗气了些。
洛重熙不动声色打量著那人,那人自然也在看著他。
如洛重熙这般久居上位者,帝王之气是浑然天成的,即便他此刻身上至披了一件常服外袍,即便他现在通身病态,一脸倦容,也掩不去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与强势。
那人越看,便越觉得洛重熙是招惹不得的。虽然并不知道身份,却依然对他很很是礼貌。
几步走上前来,对著洛重熙拱手:“在下文睿,多有冒犯。”
洛重熙见他这般,便给了彭俊一个暗示,於是彭俊收起长刀,放过那家仆。
那人赶紧跑回自己主人身後,只见文睿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回头再收拾你!”
转而又对洛重熙笑道:“不知公子名姓,可否赏脸,让在下摆席做东,权当赔礼。”
“没有别的事了吧?”
洛重熙却冷淡的问了这麽一句,然後也不等对方答话,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
彭俊则是把洛重熙的房门关好,站在门口处,对文睿说道:“我家主人累了,请回吧!”
文睿有些尴尬,只好摇头离去。
这人居然如此大的架子。
想不到在这临近齐梁城的边陲小镇,居然还有人敢摆脸色给齐梁城的城主看,也算得上是件稀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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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鲜币)百万屠城 41边城(下)
雨下个不住,夜渐渐深了,陆景彦却仍旧没有回来。
雨打窗棂,洛重熙躺在床上,本想休息一下,却翻覆著睡不著。
静静张开眼,对著床帐外开口唤了一声“程羽”。
“主人有何吩咐?”
房间角落里,一个暗影立即闪身出来。
洛重熙隔著床帐,对外面的程羽吩咐“算著时间,也该回来了,你去迎一迎。”
“是。”
程羽抬腿才要迈出房门,却又被洛重熙一句“回来”阻住脚步。
“驾著马车去,外头雨太大了。”想了想,他最後说道。
程羽去了又是很久的功夫,陆景彦才同他一道回来。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不是一个人。
车里还有一个美貌的红衣少女,受了伤,腿上缠著厚厚的白布,被血染红了大片。
程羽既然身为洛重熙的近身侍卫,那麽主上与陆景彦之间夜夜同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