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儿带着你们刚到龙宫时,我就想问问她,是不是知晓前辈您的真身来历。”
龙王爷竟还好整以暇地矮了身,就这么随意至极地坐在了饭桌的另一侧,顺手拎过了桌上摆着的几个水晶食罐,有意无意地嗅了嗅罐里——方才那罐不小心被他捏碎的酱汁,味道倒比几百年前堪堪封藏时要好得多,不知道还有没有的剩。
他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接下来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数步开外的女童小脸愈发苍白。
“可她摆明了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把我这个老朋友都当成了不可明言的外人就算问了她,大抵也是会胡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瞎话来糊弄我的。”
龙王爷伸了鳞爪,随意往后凭空一抓,就拎起了另一个水晶食罐子、顺手还掀碎了上头的封泥,不知那里头装得又是什么神兵的残骸酱汁,食罐里竟渐渐腾起了玄黑的蒙雾,将龙王爷的神色面容也扭曲得如同地狱罗刹。
“您老人家,大概就是那位厌食族数代以来唯一的散仙前辈,把据说早已失传的‘吞天咽地’术法也修炼到了大成之境,却被九山七洞三泉联手封印进了渊牢的金鳞长老,是不是?”
第489章 缘悭一面(二)()
若不是龙宫的食厅里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出路,甘小甘几乎要夺门而逃。
从那天杀的湖底牢笼里逃出来之后,她一直就被柳谦君护庇在身边,未曾远离半步。有了万年参王的照拂,她又好歹还有这副当年为了应付散仙天劫才衍化出来的肉身,能够骗过人间界大多活物的眼见之相,即使是在人间界的各处角落流浪了许多年,也还从未有任何陌生的生灵当着她的面,戳穿过她的真身。
更别说到了如意镇之后,殷孤光和小房东联手在她身魂里施布下了寻常六界生灵根本无法窥破的障眼术法,除非是碰上了师姐大人那傒囊族独有的神目,落在旁人的眼里,她不过就是个病气入骨的凡人女童罢了。
可她忘了,这浩浩两千水域的太湖底,本就是她这辈子最触霉头的绝境,没有之一。
谁说渊牢之外,就没有她的克星?
眼前这位太湖龙宫的主人,虽说许多年前还是小房东幼时的挚友,可天知道他如今是不是也成了那牢笼虚境的“看守”之一?
歌和仲难道都错信了这位西海龙子?
甘小甘下意识地在大氅里摸索了起来,却终究失望不已——她身上尽是柔软厚实的衣物,并没有、也从无必要带上什么能伤人的宝器锋刃,唯一能勉强算是“利器”的,大概只有被她紧紧抱住的檀木小箱。
她才舍不得把这宝贝木匣砸到对方的脑袋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这条和她同样贪吃的龙,既然看穿了她的厌食族真身,她当然不能张了小嘴,在对方眼皮底下使出吞天咽地的术法来。
别说这庞大的龙宫结界未必能在片刻之间就尽数进了她的肚,就算她还有这个本事那顷刻间移山倒海的动静,也会惊得渊牢里那些藏在暗里的诡谲生灵们侧目而视,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拖回那个不见天光的牢笼里去。
甘小甘屏息凝神了许久,固执地不发一言,像是这样,就能让龙王爷以为她没听到那句要命的问话。
只是她那原本隐在大氅里的苍白右手,已悄悄地伸了出来,往放在那身前的那碗墨绿酱汁探了过去。
这能盛起用神兵残骸和深海毒物酿成的酱汁的海碗,看起来,总比她的宝贝木匣要沉重得多。
然而女童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尝试,还是被龙王爷一爪子“拍断”在了半路上。
后者连眸光都未停留在甘小甘身上,似乎只是无意地,就把那口海碗往他自己身前拉扯得近了些,他则还颇有兴致地继续埋首在各个水晶食罐里——好不容易把眼前这位贵客喂了个半饱,总该轮到他这个主人多少吃上几口了。
于是女童只能全身僵冷地继续蜷曲在厚实的毛毡间,眼睁睁地看着龙王爷将他的大半个脑袋都探进了其中一个食罐里,后者偶尔抬起头来时,两条雪白的龙须赫然都已被染成了玄色。
但对方仅仅是吃相难看,边狼吞虎咽、边说闲话的本事显然是远远在甘小甘之上的。
“我奉上界神司和族里几位尊长之命,不得不承下这规矩大得可怕的湖海神官重任,来这太湖水域当上些许年头的龙王在这龙宫里呆了不到三年光景,就从湖底的众生口中听说了渊牢的存在。”
“那时候,这虚境牢笼名义上的主人还是凡尘里的绿林道,却从未见太湖水寨里往渊牢里送过什么看守仆从。”
“直到约莫两、三百年前,这些江湖草莽突然颇为频繁地往我这湖底潜来,来路尽数不一,却都不约而同地冲着一个目标而来。”
“那时候的渊牢里,据说只关着一位虫族的散仙前辈,是被九山七洞三泉联手截拘下来的不世怪物,只是已不知在里头呆了多久,似乎渐渐被人间修真界忘在了这虚境囚笼里反倒让心怀叵测的凡人草莽们寻到了机会。”
“人间修真界不知和绿林道众生达成了什么共识,竟把这位极难修炼大成、好不容易有了散仙修为的虫族前辈,当成了随意供他们差遣的‘宝物’就连太湖水寨引来的各路草莽凡胎,都能把她借出太湖去,帮他们做些老天才知道是什么的龌龊差事。”
“太湖茫茫两千水域,即使不算上附近的凡人百姓,湖底的生灵也早过了千万之数,我好歹顶着个龙王爷的名头,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去和渊牢这笔算不清的怪帐搭上什么干系的。”
“只是那百余年间的辰光里,那许多次的‘借人’都在我龙宫兵将的眼皮底下,再怎么装聋作哑,多少也当面撞上过几次。”
“小龙且时还未退尽好奇之念,又听说那位虫族散仙本是让六界众生都颇为头疼的煞星,早就想当面会会这位前辈人物就趁了太湖水寨来‘借人’的几次契机,远远地想要见一次这位虫族散仙的真容。”
“湖海神官的规矩太大,小龙轻易不能与凡间的人族当面冲撞,只能在这龙宫里勉强窥探,对那位老前辈的面容瞧得并不十分真切。”
“但小龙至少看到了她的身形轮廓。”
那片刻之前还盛满了玄色酱汁的水晶食罐,在龙王爷絮絮唠叨的空隙间,被主人寥寥数口就倾倒了个空。龙王爷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随手往旁侧一摔,就把这罐子“砰”地砸成了满地的碎渣。
这三言两语就把甘小甘震得手足无措的龙宫主人,竟还得空捋了捋两条龙须,把那上头残存的酱汁蘸到了嘴里,继而像是斟酌再三、才犹犹豫豫地往那海碗里的墨绿酱汁凑近了些。
可他只稍稍闻了几口,就颇为嫌弃地把海碗推回了甘小甘的身前。
对同道中人向来好客过头的龙王爷,毫不吝啬地再次从鳞爪间漏出了几分身魂灵力,将那满碗的墨绿酱汁再次“蒸”得热气腾腾,让受了惊的甘小甘倏尔又被包围在了馥郁的吃食“香气”里。
“当年没来得及招待您老人家来我龙宫好好吃上一顿,就听说您已经逃出了渊牢的禁锢,再没回来过虽然晚了些,但这些吃食在我西海里窖藏了数百年,就算小龙对您的赔罪了,可好?”
第490章 饭桌上的同谋(一)()
海碗里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让原本就如坐针毡的甘小甘不自禁地往饭桌倚得近了些。
她下意识地把木匣放回了大氅里,顺手接下了龙王爷往她这边推过来的满海碗墨绿酱汁,懵里懵懂地将两只小手凑到了海碗上腾起的蒙蒙热气中。
眼前这位龙宫主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又听不懂了。
甘小甘只知道对方絮絮叨叨说了这些话,似乎并没有要把她送回太湖渊牢的意思,倒更像是有意向她示好。
至少这碗墨绿酱汁,应该是真的要送给她的吧?
女童借着海碗里的热气暖和着两只僵冷的小手,一双大眼只是直愣愣地盯准了龙王爷,后者看起来千真万确对她手里这碗吃食毫无兴致,正埋首于另一罐隐隐泛着赤金之色的“酱料”里,吃相极差地疯狂吞咽着。
数千年来难得碰上这样一位同道中人,方才还提心吊胆的甘小甘呆望着龙王爷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信这条贪吃的小龙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把饭桌上离她最近、早就被倾倒一空的那个水晶食罐扯了过来,甚至还在桌面上挑挑拣拣地、找到了片稍显大块的封泥残渣,便开始把海碗里滚烫的墨绿酱汁一点一点地舀回到食罐里去。
虽然这个罐子里有其他酱料的气味掺杂着,多少会让这碗别样的“野菜粥”变了味道,可楼不像甘这么挑食应该尝不出来的。
甘小甘全然没有意识到,可怜的县太爷正因为不“挑食”,才根本不可能把这海碗里的墨绿酱汁吞进肚去——楼化安毕竟不是她或龙王爷。
女童只知道饭桌对面的龙宫主人吃得极其之快,眨眼间就几近把那罐新开的酱料吞得见了底,要是对方在吃饱喝足后反悔了方才的定夺,她不就又得失去了给楼的赔罪之礼?
甘小甘把水晶食罐抱在了怀里,手里死死地攥住那大片的封泥残渣,连墨绿酱汁偶尔撒到了自己的琥珀大氅上都浑然不顾,从海碗里舀得更快了。
然而她的手脚再快,也抵不过饭桌对面的那位。
“早知道您老人家如此偏爱这青铜酱汁的味道,我就该从西海多带点过来了”
不过就是一眨眼,龙王爷已然酣畅淋漓地咽下了手里食罐的所存美味,心满意足地出了口大气。只是他那龙族本尊的面容上沟壑之多、鳞相突兀,让旁人压根看不清他的眉宇间到底蕴着什么样的神色。
然而甘小甘惴惴不安地望着他,总觉得这条贪吃小龙,此时似乎是笑着的。
就像大苦想到个坏主意时才有的嬉笑之态。
女童堪堪捞起了一“勺”酱汁,此刻只能生生僵在了半空,她的手腕又使不上力,抖得那本就不多的墨绿酱汁倾泻如粘稠的雨珠,尽数渗进了座下的毛毡里。
“甘不是她。”
她呆了半晌,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替自己辩解的正经言词,只能底气不足地吐出了最直接不过、也最无用不过的反驳之语。
“我龙族虽不比犼族任性自负,可我好歹还是太湖的正经神明,总不会比歌儿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土地爷更糊涂乱来。”总算填饱了肚皮的龙王爷咂了咂嘴,突然正经了起来,似乎方才那个吃相疯狂的并不是他,然而那两条龙须上,赫然还有玄、金两色交错的酱汁残留着,让他不管说些什么,看起来都滑稽得很,“前辈既然能把性命交托给她,至少也不用怕小龙会把您送回渊牢里去。”
龙王爷甚至还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追了句:“事实上,倘若当年您没有借那次机会安然逃走,小龙也早就打算要去那虚境里看看寻机把前辈接到龙宫里来的。”
小房东毕竟还是猜错了幼时老友的心思——许多年前,龙王爷之所以费了大气力、也要在蛟龙骨上开出个只有他知道的渊牢进口,并不是为了去这虚境牢笼里会会什么来自于六界八方、能和他打上一架的生灵。
他本就是冲着厌食族的金鳞长老去的。
他不是不知道人间修真界也有几位生灵陷落在了渊牢里,但从小见惯了上界仙神厉害的西海龙子,对那些家伙都没什么兴趣。
只有那位据说挑食到了天地同弃的地步、又把吞天咽地大法修炼到了大成之境的虫族散仙,似乎有那么几分意思。
然而渊牢里的禁锢大阵之凶险,远远超出了龙王爷的料想。本就打算在任何生灵都不知晓的情况下、静悄悄地把厌食族散仙偷出来的他,在无功而返将近五十次后,才因为太湖的虾兵蟹将们起了疑心、而悻悻然地暂时结束了这荒诞的寻敌之旅。
再过了十几年,等他从麾下兵将口中听说,自己都没能找到的那位虫族老前辈竟时常会被人间绿林道的凡胎们“借”出太湖去,龙王爷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那湖底虚境里大概还藏着什么辛密。
足以把太湖众生都牵连进去的辛密。
他只能憋着股邪气、在龙宫里远远打量着,偶尔瞥到了几次甘小甘的瘦弱身影,就算是和这位不曾有缘打上一架的“梦中宿敌”告了别。
直到楚歌“亲手”把甘小甘送到了他的跟前。
“厌食一脉已经举族在人间界消失了许多年,只会间或被南疆的旁门左道、亦或结下世仇的族群强行劫下寥寥几个族众的本尊尸身,至于这族里到底有些什么样的障眼法,连我西海里的诸位尊长也说不清楚你们刚进了龙宫的时候,我原本也不敢认定您就是虫族里那位金鳞长老的。”
也不知是视若无睹、还是真的没有觉察到,饭桌对面的甘小甘分明全身颤抖得如同坐在风雪深处、几乎要连手里的水晶食罐都摔了出去,龙王爷竟还悠然自得地继续自说自话着,似乎是赶着要让女童听出他话里的“诚意”。
“只是这半月以来,您老人家以一己之身,几乎就吃尽了小龙数百年的窖藏美味要是连这样都当不上厌食族的金鳞长老,还有谁能?”
第491章 饭桌上的同谋(二)()
甘小甘微微张了张小嘴,却半晌都没挣出半点声响来。
她很想告诉这“无知无畏”的龙王爷,她厌食族从来都不是按着食量大小来选出金鳞长老的。
要真照这种荒诞法子,那她昔年的五个徒弟中,咸伢儿是个只要有半点咸味、就能把视线所及之物统统吞下去的痴娃儿,犯傻起来几乎能在五个时辰里活活啃掉一个小山丘,连她这个师尊也拉不住他——然而咸伢这在族里稀罕无比的“不挑食”之能,只意味着他会在每天的子时吐出更多毫无用处的废物来,却压根和修炼吞天咽地扯不上半分干系。
天可怜见,这孩子若不是被另外四个伢儿看着,别说当上五目长老,大概早在不到两百岁时,就要被自己毫无节制的暴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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