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鸢,你是不是还放不下过去的事?”北堂朝一把将他的手又夺过来,握在掌心,迫使季华鸢抬头看着自己。华鸢勉强抬起头来,目光却还是躲躲闪闪,只觉得心中有愧。
“北堂朝……”他勉勉强强地应对道:“我不是放不下过去的事,我只是……还不习惯……”
“我有什么需要你习惯的!”北堂朝心急,转念一想,又道:“你是不是还是为了昨晚秋雨来挑衅的事在和我怄气?”
“我没有!”季华鸢闻言终于正视北堂朝的脸庞,颇有底气地辩了这一句,又叹口气,轻声道:“北堂朝,你记着,不管我口上如何介意,但我心中最不介意的,就是你身边有旁人!”他说着,顿了顿,咬着唇轻轻别过头去,声音更轻更低:“只要,那人是真的对你好。”
“季华鸢!”北堂朝这回是真的火了,他怒声低喝道:“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季华鸢闻言身子轻轻一颤,还是慢慢回过头去看着北堂朝,那人的眼睛里已有了货真价实的愠怒,季华鸢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欲言又止,只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了。”
“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句句都是话里有话,整日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你叫我怎么相信你!”北堂朝低声斥道,手上将季华鸢的手攥得很紧。他本要发火,但看着眼前人带着一些委屈和落寞的眉眼,终于还是心软了,只能叹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是藏了事的,但是我不勉强你,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
季华鸢心中一惊,面上却并无波澜,只是压低声音回道:“北堂朝,你真的想得太多了,我心里哪藏着什么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北堂朝不理会他的掩饰,只是将他揽得近一些,缓缓道:“有也罢,没有也罢,我不会强迫你说。只是华鸢,我相信你爱我,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面对,好吗?”
季华鸢沉默片刻,低下头,轻轻道:“好。”
北堂朝不知道的是,季华鸢心中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许多。他更加不知道,这一刻,季华鸢看着他真挚的写满爱意的眼睛,是多么的心动。
可是季华鸢还是没有说实话,只因为有时候,他是比北堂朝自己更了解北堂朝的。那些秘密一旦说出口,不仅会失去这算计来的温存,还更可能会害死了谢司浥。他,赌不起。
更何况,季华鸢知道,北堂朝在意云寄。他多想替云寄瞒住,让北堂朝一直都相信,当年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确实有人是真心的,对他好。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云寄俯身精细地为秋雨来面上擦上最后一层粉,看着镜子中秋雨来与平时一样光滑白皙的面庞,问道。
秋雨来的眼中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猎豹看见猎物时的跃跃欲试,他点点头:“怎么行动,怎么说话,我都演练过好多遍了。”
云寄淡淡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叮嘱道:“季华鸢在偏屋睡得早,我听主院里的人透出话来,王爷每晚忙完公务,总要去偏屋看季华鸢一眼才肯休息。有时候,甚至是直接进去和季华鸢一并睡的。”
秋雨来闻言,神色带着些嘲讽,低低道:“只搂着睡,什么都不做吗?”
云寄点头:“季华鸢的伤还不大好,北堂朝疼他,绝对不会碰他的。”
秋雨来嗤笑一声,看着镜子里身着紧身夜行衣的自己,声音低沉怨毒:“今晚,就是北堂朝心死之期!季华鸢这一生,都不要想再翻身!”
云寄闻言不由得低低叹息一声,道:“现在扳倒季华鸢,于我们的大计帮助并不大,你又何必非要以身涉险,和他争这朝夕之气。”
秋雨来神色庄重,说道:“如何没有帮助?我们让北堂朝对季华鸢心死,便是重创了北堂王,也能让你日后在王府的日子更顺利一些。再者说……”秋雨来看着镜中自己冰冷的神色,咬着牙道:“秋雨来出身卑微,却也不肯让人肆意轻贱!纵然是敌损一千自损八百,我也不要季华鸢舒心快活!”
云寄看眼前人心意已决,心中却并不担忧,也只是口上顺着劝了一句。他低头看着秋雨来束起的发,眉眼间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秋雨来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过后,扭过身问道:“善后的事,可都计划好了吗?”
云寄回神,脸上又是平日里一副淡然的模样,他轻轻一笑,拍着秋雨来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你被押送到东门密牢的路上,殿下便会出手。”
秋雨来点点头,道:“雨来愿为殿下以身涉险,还请您转告殿下,他日西亭踏破南怀之时,勿忘雨来辛苦。”
云寄只点点头,不说话。秋雨来凝眉正目,看着窗外阴沉夜色,一字一字道:“季华鸢,你的死期到了。”
季华鸢和北堂朝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很晚了。帝都难得的闷热,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只有一弯月若隐若现地横在天际,隐隐似有雨兆。
皇帝生辰,这庆生酒是人人都要喝的。季华鸢酒量本就不好,身上又有伤口,三杯必须饮下的庆生酒下肚后,整个人都有些烧,伤口火辣辣地疼,头也晕晕沉沉的。北堂朝不说,他也知道北堂朝这几日对悦阳钱庄采取了行动,不想让他分心,便只是勉强着搪塞了几句,自己先回偏屋睡了。
季华鸢知道北堂朝忙完公事后一定会来看他一眼,索性就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就砸在了床上。竹叶青酒虽然口感甘醇清冽,后劲却太大,季华鸢起初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而这会身子才一挨着床,就晕得感觉身下的床都在转,只片刻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南怀皇帝北堂治的生辰之夜,整个帝都都在欢庆,外面有人在放炮,炮声远远的传进季华鸢这小屋里来,睡得香甜的季华鸢在梦中皱了皱眉,随手抓起被子一角掩在头上。
这喧闹又静谧的帝辰之夜,王府上下所有人都有北堂王赏赐的一杯暖身酒,又有归云院赏下的三两牛肉,上上下下一片祥和,岗哨难得松懈一些。
秋雨来一身夜行衣,目光清锐,敏捷地翻上主院偏屋的屋顶,揭起一块砖,借着幽幽的月光,只见季华鸢在床上蒙着头睡得死,就连后腰凸起的尖锐都没有抚平,嘴角滑过一丝冷笑。
这北堂王府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承
悦阳钱庄的反应比北堂朝想得要快,只是可惜,云寄到底是被北堂朝的障眼法迷惑住了,一心扑在对付那些廉价的金银首饰上,连着推出好几条应对措施,却没有一条治到了根上。集市上兑了现银购买首饰的人愈发少了,可是每日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人到悦阳钱庄兑现银,这悦阳,眼看着就快撑不住了。
北堂朝看着翟墨递上来的最新报告,发现悦阳已被掏空了近七成财力,他思忖片刻,道:“差不多了,我们该收手了。”
“王爷不要趁此机会彻底打破悦阳在帝都的垄断吗?”
北堂朝看了看翟墨,沉思片刻,只道:“说到头来,这毕竟是云寄的生意,云寄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本王总不能为了心中的一丝忌惮真的全都将它毁了。”
翟墨闻言点头,说道:“好,许氏钱号明早便会宣布停止廉价兑票,我们尽量做到让云公子短期内不起疑。”
“起疑也没什么,”北堂朝的目光远远的投向门上的烛影,淡淡道:“知道本王与许平江关系的,也只有这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都是本王最信得过的。他要在王府里,本王自会给他荣华富贵,要那么大的权势做什么。”
“是。”翟墨躬身答道。北堂朝揉了揉肩膀,将笔一支一支地挂回笔架上去,说道:“你也该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谢王爷体恤。”翟墨恭恭敬敬地告谢,转身退下。
北堂朝看着翟墨转身走出门外,刚要抻一下疲倦的筋骨,突然听翟墨在门外一声怒喝:“站住!”便是飞身掠去带起的风声。北堂朝一惊,想到季华鸢喝醉了酒一个人在偏屋,急忙追奔过去,却见翟墨已与那人在屋顶上缠斗了起来。
翟墨出了手,那人几招便招架不住。北堂朝仰头看翟墨渐渐占了上风,沉声喝道:“胆敢来本王府里行刺,捉活的!”
不消北堂朝说,翟墨手中钢刃早已飞出,只听噗的一声刀刃进肉,飞旋出去又勾回来,那刺客扑通一声跪倒,在屋顶上一路滚了下来,跌在地上!
季华鸢被这声响惊醒,酒醒了一大半,慌忙推门出来看,正看见院子里北堂朝负手而立,不怒自威,翟墨扭了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冷风吹去了季华鸢的酒意,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身形格外眼熟,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好!
北堂朝看着眼前黑衣人,亦是看出了端倪,不待翟墨动手揭下那人蒙面的黑布,便冷哼一声,道:“终于等不住了吗,秋雨来?”
随着北堂朝声音落,翟墨唰地一声揭下了那人蒙面,秋雨来眼中尽是狠厉之色,冷冷一笑,却是转头对季华鸢说:“早知你这贱人拖累我至此,我就早该回禀了殿下将你赶出南都!”
一语罢,四下俱静,四下俱惊。季华鸢心中如有鼓擂,虽然不明所以,却也知道今夜一定是中了圈套了!他惊恐之余,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北堂朝,却见北堂朝面沉如水,大步上前一把掐住秋雨来的脖子,将他拖离地,声音低沉得可怕:“死到临头了,你还胡说些什么!”
秋雨来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无力发声,却是偏过眼,冷笑着盯着一边的季华鸢,发出“嗬——嗬——”的声音,那眼神如夜鬼般让人毛骨悚然,季华鸢心都凉了,竟是被他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北堂朝挥手一个耳光抽过去,将秋雨来打得飞出一丈远,一口血就吐了上来。北堂朝上前一步挡住季华鸢,怒喝道:“你行刺本王不成,还想恐吓王妃吗!”
秋雨来擦了擦顺着下巴淋淋漓漓滴下来的血,忽地笑了,看着北堂朝,缓缓道:“北堂朝,我半夜欲潜进季华鸢的屋子,竟是为了行刺你?”
“行刺本王,行刺王妃,都是一样的!”北堂朝说着唰地抽出剑,搁在秋雨来颈上,看着那人映了一道剑光的脸,喝道:“早就知你与晏存继勾结,本王本不欲打草惊蛇,没想到你今日自投罗网,实在是找死!”
“北堂王,敢问你凭何认定我与西亭王储勾结!”秋雨来毫无惧色,高声反问道。
北堂朝冷哼一声,道:“秋雨来,本王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姑且不说你将本王试探你的消息走漏出去,单说你这脸,落虹乃绝世利剑,你这伤疤,好得也太快了些!”
北堂朝话音刚落,天边突然划过一个闪电,将秋雨来惨白无色的脸打得更加恐怖。轰隆隆的闷雷紧随而至,大雨转眼倾盆。季华鸢看着秋雨来脸上诡异冰冷的笑,不好的预感像是砸门一样汹涌而来。秋雨来侧过头低下眼看着颈间的剑,片刻,忽地一笑,伸手,却是没有夺剑,而是就着雨水在脸上狠抹了两下,声音凄厉得如同冤鬼:“北堂朝,你看清楚了,我这脸!”
暴雨冲刷着秋雨来脸上的脂粉滚落,翟墨和季华鸢离远一步,看得并不很真切。而北堂朝却是倏忽间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雨来脸上狰狞的一道疤痕,不偏不移,正是那日被季华鸢剑气所伤留下的伤口!
“你……你不是用了西亭的白珊瑚吗?”北堂朝怔怔地问道。季华鸢在身后听见这一句,却是突然间明白了,低头苍凉一笑。想到北堂朝刚才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的苦涩如同翻江倒海般而来。
北堂朝,我不惧怕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只希望,你不会伤得太痛!
秋雨来的目光绕过北堂朝,直盯着季华鸢去,一字一字道:“这还要多亏了殿下送进来的好搭档,目无大计,反而一心与我争高低,便连那殿下托他送进来的白珊瑚簪子,也拖着不给我!”他说着声音愈发激动,高声怒道:“季华鸢,我脸上的疤日益藏盖不住,失宠那日,也是殿下弃我之时。与其落得惨死,不如用命赌一把,才来偷你的白珊瑚簪子!如今我身暴露,秋雨来无可辩驳,只是,宁死也要拖你这卑劣贱人下来,也让一片痴情的北堂王好好看看,他一心爱着的,是怎样一个吃里扒外的好王妃!”
又是一个惊雷,直劈得人耳朵都要聋了。听到消息的云寄带着一众下人赶过来,正好看见院子里四人,翟墨已经在一边呆住了,秋雨来目色狠厉,北堂朝回过头看着季华鸢,满脸的不可置信,而站在这场风暴中间的那个人,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院子中间,任暴雨疯了一般的砸在身上,无一丝瑟缩,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说不出的苍凉,说不清的温柔。
“北堂朝,”季华鸢在轰隆隆的暴雨中缓缓开了口,声音如往日般平静清脆,甚至还带着一点调皮的尾音:“他说的没有一句真话,我不是他在王府里的搭档。”
秋雨来不等北堂朝犹豫,就冷哼一声,大声道;“那么,季华鸢,你敢不敢让北堂王搜上一搜,你衣衫后腰处别的是个什么物件!你敢不敢站在王府一众人面前,坦坦荡荡地说一说,你消失那几日,是和谁在一起,又做了什么!你敢不敢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面前的北堂王,你与那日刺杀他的刺客是不是第一次碰面!你借了他们的手回到王府,又是打着什么算盘!”
秋雨来的语气太坦荡,坦荡到季华鸢看着那人衔恨刻毒的眼神,恍惚间自己都有一瞬间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被陷害算计的。他有些愣愣地抬头对上北堂朝空洞的眼神,只看见他眼底愈发强烈的伤痛,不由得垂目笑了。
北堂朝,原来,单单是这几句指天咒地的荒唐话,你便信他了。
“华鸢,”北堂朝努力压抑着心中不好的预感,稳着自己的声音,说道:“听他说得多离谱多可笑,你过来,让我摸摸身子,也好还你自己清白。”
季华鸢站在那里没有动,北堂朝没有催。云寄带着人停在了门口,不出一声,秋雨来一直带着诡异的笑意看着季华鸢和北堂朝二人。一时间,院子里只有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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