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刁钻长的跟闹着玩儿一样,山贼们有个大事小情,可都是他拿主意。就连孟刚这个寇首,很多时候都得听他的话。
刁钻下手的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鹰眼无比犀利,双臂出奇的雄壮,一看就是个神箭手。这个人名叫英准,绰号百步穿杨,简单直接。
第三个人刚站起身,还没等孟刚介绍,就自顾自的说:“不用劳烦大哥介绍,小老儿就自己介绍下自己。小老儿名叫吴巧夫,原来是个木匠,因为巧夺天工的手艺,大家都叫小老儿活鲁班。驸马若是不介意,叫小老儿一声吴木匠就行”
吴巧夫的话还没有说完,孟刚就送去个犀利的眼神,让他把后面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鱼恩就感觉他应该是个话唠,还是喋喋不休那种。
还有一个人,如果不是孟刚特意介绍,鱼恩险些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个人尖嘴猴腮,面黄肌瘦,身材矮小,四肢极不协调的长,就像山涧里的猿猴。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就像装饰品一样很容易让人遗忘。
等众人认识过后,鱼恩取出圣旨,交到孟刚手里,示意他先看看。
孟刚躬身接过圣旨,并没有直接观看,而是交到身旁刁钻的手里。
刁钻一边看,一边用手抚摸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须,还时不时的点点头,看来他对圣旨很满意。
就在鱼恩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那人忽然脸色巨变,开口质问:“驸马,这个圣旨似乎有些不妥吧!”
闻言所有人都目光不善的看向鱼恩,一团和气瞬间变成剑拔弩张。还是孟刚沉得住气,示意他先说说圣旨里面不妥的地方。
第99章 山贼的新生()
圣旨些的很简单,开头先把这些主动归义的山贼夸一遍,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之类的。然后简单谴责一遍他们的罪过,说他们曾经多行不义,劫掠大唐军粮。当然为表示圣上胸襟开阔,这些事情都可以原谅。最后,皇帝把他们划归神策军,按人数自成建制。
如果只是这些当然没问题,问题就出在最后一段话。圣旨的最后说,抢劫军粮乃是天家最不可饶恕的事情,念在众人主动投诚,只罚主谋从轻发落。
这段话鱼恩也看到了,写在圣旨的最末端,看起来有些唐突。也正是因为这样,鱼恩才认为这段话不足为虑。很可能是唐武宗强加上去的,为的就是挽回些面子,拯救一下皇权的威严。
只是想是这么想,但话却不能这么说,怎么也不能用自己的猜测来说服别人吧!
略微思量一会儿,鱼恩开口解释:“既然父贽已经发现,本正也就不再绕弯子,有话就直说了。打劫军粮本是诛九族的大罪,如果赦免难以堵住朝堂上悠悠众口。圣上只有加上这句话,才能让那些有异议的人闭嘴。”
孟刚并没有再质疑什么,只是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鱼恩看,仿佛要穿透他的身躯,到心里一探究竟。
这个时候鱼恩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软弱,双目直接迎上孟刚的目光,一点也没有闪躲。
两人就这么对视许久,直到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老刁,洒家信他。”
见他这么果决,几个人还想再劝说两句,却不料孟刚抢在他们前面开口,硬是把几人的话给堵了回去。
“洒家才是首恶,尔等怕个球?怎么都是脑袋拴裤袋上讨生活,光明正大的当兵,总比偷偷摸摸的当贼强。只要朝廷不追究你们的罪过,洒家就是自己送上去挨一刀也心甘情愿!”
沙哑的声音骤然抬高,已经能听出里面隐藏的怒火。见他这个模样,大家都知道老大主意已定,在劝说也不会有结果。
这件事可以揭过去,但是别的事刁钻还得问一问,毕竟涉及到几千人的身家性命,他不可能不小心。
“再问驸马一句,我等归义后,归谁统领?是不是与所有神策军一视同仁?一旦有战事,会不会我等白白送死?”
刁钻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是却与孟刚的沙哑不同。孟刚属于那种沙哑中透着坚毅,一听就很有力量,很有男人味那种。而他却那种尖细的沙哑声,如果只听声音,很容易因为这个声音,把他当成太监。
鱼恩知道人家不是无的放矢,招安以后处处受人歧视,用来当炮灰,用来当送死队的事情比比皆是。
虽然很想给他们个满意的回答,但是鱼恩知道他不能。有些话还是说在前面的好,说晚了很容易形成误会。
“恕本宫无能,足下的问题本宫一个也回答不了。本宫只能保证一件事,如果诸位真心归义,本宫将力主把诸位安排到右厢。在那里本宫还能做点主,可以保证诸位与其他军事一样的待遇。”
回答的很干脆,言语很直接。表情上也只有认真,没有一点为难,或者做作的神色。他越是这样,别人反而越相信他的话,因为这些人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到真诚。
对于草寇响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真诚。因为他们做事,很多时候都是靠口头协定,没有真诚,怎么让别人相信你?
说道这里,大家心里也基本都有数,剩下的事情就是自己权衡利弊,给个最后的答案。
其实话谈到这里,鱼恩也看出个大概,其他人基本都是摆设,真正拿主意的是这个狗头军师,而最终拍板的人是孟刚。
沉静许久以后,孟刚忽然拍案而起,对着几人怒声说:“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洒家就不信谁想让孩子跟咱们一样,过暗无天日的日子。只要能给孩子们挣个清白的身世,就算这条命丢了又能如何?”
慷慨激昂的陈词,终于打消众人最后的顾虑,大家互望一眼后,都郑重的点点头。
既然大家都同意,剩下的事情就比较简单,合计一下归义的时间,地点,什么时候动身去长安。
对于时间鱼恩当然是越快越好,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都恨不得现在就动身。
可惜他们都是在宝鸡经营多年的山贼,收拾一下,安排一番,怎么也得花个两三天。
鱼恩只能在痛苦与煎熬中,再多等三天。
北山上的一把大火,彻底结束了孟刚占山为王的生涯,也让叱咤陈仓古道的山贼成为过去。带着一丝不舍,带着些许兴奋,曾经的寇首率领所有喽啰就这么走下生活多年的北山。
虽然不远处就是管道,但是这些山贼还是第一次堂而皇之的走上去。与往常偷偷摸摸不同,这一次他们昂首挺胸,笑意盈盈,像极了得胜归来的王师。
随着其他山头的加入,队伍越走越大。当他们完全走出山区的时候,队伍已经超过五千人,一个让人十分震惊的数字。
当五千多人浩浩荡荡的进入鱼恩视线,昔日镇定的驸马爷终于微微变色。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山贼,会有这么多人被迫落草。
五千人是个什么概念?如果孟刚想的话,完全可以靠着这些人揭竿而起,一夜之间打下宝鸡县城。
五千人虽然打不了凤翔府这种大城,但是也只是打不了凤翔,其它的县城可以随便挑。
看来孟刚还有些理智,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不然这五千人很容易就变成燃烧的烈火,席卷半个大唐。
现在鱼恩很庆幸自己的决定,如果当初不是选择安抚,而是选择剿灭的话,这些人依托地形最少能带走上万将士的性命。
等山贼们走近以后,鱼恩拿出圣旨,朗声说:“圣旨到!主动归义者接旨!”
五千多人瞬间都矮一截,山呼:“罪臣接旨!”
“制曰,今有宝鸡草寇,主动归义”
当圣旨读完,这些人兴奋的叩首谢恩。对于他们来说,这道圣旨就代表着一段新生。
第100章 本正陪着一起去()
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阳光下生活的向往,这些山贼一路高歌,跟着鱼恩走到武功。
进入武功,就是京畿重地,属于神策军的势力范围,仇士良的左厢在这里驻扎。
到武功已经是傍晚,大家按照惯例今晚要住进武功军营,在这里过一夜后再继续启程。
当大部队走到军营的时候,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等待他们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穿戴整齐,振兴严密,威风凛凛的神策军将士。看这架势,不像是欢迎同僚,倒更像是打仗。
见到这一幕,山贼们开始窃窃私语,本来牢不可破的人心,瞬间开始晃动起来。
鱼恩暗道一声不好,还以为是仇士良想起什么幺蛾子。急忙嘱咐下去,让大家千万克制,别和左厢的人起冲突,到长安以后一切都会变好。
只可惜有些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反而会来找你。就算你克制,就算你隐忍也没用,因为麻烦就在那里,无论你怎么躲都躲不掉。
不一会儿,对面两军分开,一队人马缓步走出来。为首一人镜面无须,手持净鞭,郝然是个太监。更让人意外的是,太监身后跟的居然是吏部的不良人。
在唐朝,还没有捕快的叫法,负责抓捕的小吏统称不良人。
太监走到军前,朗声说道:“圣上口谕”
唐朝的礼仪与明清有很大的区别,口谕并不需要跪着接。太监说道这里有意停顿一下,只是希望大家注意听。
“拿匪首孟刚刑部问罪,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听候调遣。”
话音刚落,身后的不良人就要上前抓人。可是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停下脚步,迟疑着看向太监,显然是有些害怕。
包括鱼恩在内,所有人的震惊都不小。到现在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皇上那句罚主谋从轻发落,不只是说说而已。
众人愣神的功夫,太监等的有些不耐烦,焦急的催促:“还不领旨谢恩,你们想抗旨不成?”
也许是为了配合他的话,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将士,忽然齐刷刷的用兵刃敲击一下地面。
“当!当!当”
合在一起的三声响过后,山贼们彻底炸开了锅。怀揣着梦想而来,却被这般对待,他们哪里会受得了?也不等别人吩咐,大家齐齐刷刷的掏出武器,恨恨的看着对面,大有一言不合就开战的架势。
对太监怒目而视的同时,他们的怒火也牵扯到鱼恩身上。说好的皇帝会赦免所有人,如今却要拿老大去问罪,他们还怎么会相信鱼恩的话?
这一刻,他们感觉自己被鱼恩耍了,说好的光明前程全是谎言,把自己骗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山贼们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孟刚的身上,都在等待寇首的吩咐。生死存亡面前,只要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与对面官军拼个鱼死网破。
关键时刻,孟刚还保留着一丝理智,知道今天一旦爆发冲突,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也别想活下去。
“噗通”一声,干脆利落的跪下去,平淡的说:“罪臣叩谢陛下!”
沙哑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这是一种态度,一种甘愿认罪伏法的态度。也是在告诉山贼们,老子认了,你们别冲动。
见他这个样子,不良人又壮着胆子向前移动,可惜这一次还是没有走太远,山贼们的呼喊声吓得他们赶紧停下。
“大哥,我们拼了!”
“首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口气咱们不能忍!”
“今天可以对首领开罪,明天就是咱们,大家拼了,不受这口鸟气!”
“拼了”
见他下跪,山贼们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因为受他感动,开始群情激奋。在他们看来,首领是为了保护大家,才决定忍下这口鸟气。
这边乱糟糟的样子,让宣旨太监等的有些不耐烦,嘴角略微一歪,十分不屑的问:“怎么着?你们还想造反不成?”
眼看着山贼已经是群情激奋,要是再被他刺激下去还能有好?鱼恩急忙问:“敢问公公,这其中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冷若冰霜的脸,因为鱼恩的插口马上喜笑颜开。先是给驸马爷行礼,然后才开始回话。
“瞧驸马爷说的,圣上金口玉言,杂家只是负责传个话。可不敢有什么误会,不然杂家小命不保。”
虽然是抱怨的意思,但是一点都没有抱怨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笑呵呵的模样,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别看小太监在别人面前作威作福,但是到了鱼恩这里他可不敢。倒不是因为鱼恩驸马的身份,而是因为鱼恩身后有个太监头子鱼弘志。
在太监们看来,宁可得罪皇帝也别得罪仇士良,鱼弘志这种人。得罪皇帝还能落下个痛快,得罪他们恐怕是生不如死。
既然皇帝真是这么下的圣旨,就是说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鱼恩只能照办。
可是看看身后群情激奋的山贼,鱼恩又有些犯难。如果真当着这些人的面带走孟刚,谁也保不准他们能干出什么事。
略微思量一会儿,鱼恩想到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慢慢走到不良人身边。不理会他们疑惑的眼神,更没有理会他们行礼的动作,只是一把抓过镣铐,慢慢往回走。
驸马爷要拿镣铐,他们当然不敢拦着,甚至还有些庆幸。因为驸马爷走的方向正是寇首,显然是要帮他们解决最大的难题。
李牧虽然谈不上对鱼恩有多了解,但是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他发现鱼恩很有些血性。人有血性到算不上缺点,但是有血性的人很容易意气用事。
看见鱼恩拿起镣铐,他就已经猜到鱼恩要做什么,再也顾不得仪态,众目睽睽之下就让家奴背着他去拦鱼恩。
两人虽然算不上相知,但也有些了解,鱼恩抢在他前面说道:“守信不必相劝,大丈夫岂能失信于人?”
坚定的话语,无比认真的模样,硬生生堵住李牧的嘴。虽然明知道他要出险招,但是他说的没错,大丈夫就该有所担当。而且李牧也承认,他要做的,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在山贼们愤怒的目光中,鱼恩慢慢走到孟刚的身边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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