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怎会掉下海淹死?”方多病诧异,“你怎知他是因为中毒掉下海淹死?”
李莲花歉然道:“我想他既然那么厉害,如果百毒不侵岂不是更加厉害?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掉下海淹死?那肯定是有问题的。”方多病将信将疑,半晌道:“死莲花,你很奇怪”
“李莲花,”苏小慵很快对“泊蓝人头”失去兴趣,突然对李莲花道,“下个月武林之中有一件盛事,你知道吗?”李莲花眨了眨眼睛,“什么盛事?”
苏小慵露齿一笑,她的牙齿白白的,很是好看,“下个月初八,‘紫袍宣天’肖紫衿要娶乔婉娩过门啦,我义兄会去祝贺,我也会去,你去吗?”
李莲花突然微微一怔,“肖紫衿要娶婉娩过门了?”
苏小慵点头,很有些羡慕,“肖大侠十年苦恋,终于赢得佳人芳心,结局真是美满得很。听说这位乔大姐当年是‘相夷太剑’李相夷的红颜知己,李相夷坠海失踪以后,乔大姐数度跳海都让肖大侠救下,而后两人相伴行走江湖。经过十年漫长岁月,乔大姐终于决定嫁给肖大侠,连我后生晚辈听着都觉得是神仙般的故事。”
李莲花叹了口气,“是是吗?”随即微笑,“果真是神仙般的故事,若没有肖大侠相救陪伴,这位乔姑娘早就死了。”苏小慵叫道:“正是正是,我最看不得别人说她水性杨花、一女配二夫。李大哥你也去祝贺吗?”李莲花想了想,“我”
“你当然也去了,既然苏姑娘要去,李大哥岂有不去之理?”方多病笑嘻嘻地看着苏小慵,大力拍着她的肩,“放心放心,就算死莲花懒得去,我也会逼他去的。”
苏小慵大喜,抿起了嘴偷偷地笑。李莲花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我觉得下个月需要修房子,买新棉被,做冬衣,冬天快到了”
而花如雪却拍醒了公羊无门,强迫他拔去金元宝颈上多余的银针,把金元宝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
过了几日,金元宝颈上伤势好了大半之后,说出了元宝山庄之事真相。董羚果然是拿着当票前来索要“泊蓝人头”,不过却是为了女友芙蓉中毒。事情经过和李莲花所料并无太大出入,只是他却不是上吊,而是公羊无门本打算掐死了他,听到苏小慵的脚步声,临时以腰带将他吊起,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又很快被仆役发现,算是万幸。
金元宝和公羊无门都被关入大牢,花如雪追问公羊无门为何强取“泊蓝人头”,公羊无门终于说是想要此物已有多年,他只想独有此物,而后精研“泊蓝人头”能解百毒、治百病的奥秘。花如雪冷冷地问了他一句:“原来你是要先杀人,然后救人?”公羊无门哑口无言,突然在大牢之中号啕大哭,悔恨至极,他势必要等到九十高龄,方才能出狱救人。如果他有命活到那时,出狱之后,想必会真是一个好人。
金元宝却因为“寸白虫”之症很快疯癫而死,谁也不知他那奇特的病症是为何感染上的,关押他的狱卒却都私下流传他喜欢吃腐肉的传说。
五。山外青山楼外楼
“紫袍宣天”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事,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数日之内已成了江湖中人最关切的事。肖紫衿乃是当年四顾门三门主,李相夷的结拜兄弟,乔婉娩却是李相夷的红颜知己,当年并辔纵横江湖的女子,如今嫁为兄弟妻,不知李相夷若在世,作何感慨?
李莲花却在发愁:冬天快要到了,他那吉祥纹莲花楼四处漏风,需要大修了。
第38章 观音垂泪(1)()
扁州本是个不大起眼的地方,它开始出名是二十年前这里出了个穷得发疯最后杀官上吊了事的窝囊废,开始发迹是六年前“紫袍宣天”肖紫衿带着红颜知己乔婉娩到扁州小青峰隐居。自从这两位名满天下的大人物隐居扁州,扁州便突然热闹起来,如小乔酒楼、紫巾布庄、武林客栈、仙侣茶馆等等行当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生意兴隆。江湖中有不少年轻人喜欢到这里喝喝酒打打拳,游山玩水,以期待“偶然”和那两位大人物途中相遇,亲热一二。但肖紫衿和乔婉娩隐居至今,不知是大侠不仅行侠仗义了得,连躲迷藏的功夫都很了得,还是两人运气甚好,隐居六年,从未有人发现两人究竟隐居小青峰何处。
但本月十五,这个秘密已不是秘密。
苦恋乔婉娩十年之久的肖紫衿肖大侠,终于要在小青峰迎娶乔婉娩,并且发下武林帖,邀请武林同道前往道贺,痛饮喜酒。难怪肖紫衿如此高兴,他本是世家子弟,从小喜欢热闹排场,性子任性得很,跟随李相夷入“四顾门”后,以一身武功艺压群雄,身任三门主一职,更是风光绝伦。只是李相夷死后,乔婉娩数度自尽,他也消沉许多,随着年纪增长,行事也趋于稳重,不复当年任性,如今人到三十有四方才娶得美娇娘,无怪他心情欢喜,要大大地热闹一场。
八月十五,扁州小青峰百草坡,无论是相识的还是不相识的,想去的还是不想去的,大家统统都要给肖紫衿面子,云集百草坡野霞小筑,参与这对神仙眷侣的婚礼。
一。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吉祥纹莲花楼里不住传出敲打之声,李莲花满头木屑,十分专注地把已修补好的木墙表面抛光,然后上一层清漆。这栋原本很宽敞的木楼里此时满地木屑铁钉抹布,十分紊乱。
窗外有鸟在叫,声音很是清脆。他看窗外的鸟,那是一只太平鸟,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振翅飞走了,秋深了,再过不久连鸟雀都罕见。
“李小花,快点快点。”有人搬了他的椅子坐在大门外,兴致盎然地正在吃一只烤鸡,金黄香嫩的烤鸡在深秋日光下映得越发令人馋涎欲滴,何况那人还搬了李莲花的桌子出来,桌上放着一瓶十分有名的美酒,叫作“葡萄”。这搬了人家桌椅出来坐,桌上放了美酒却只倒进一个酒杯的恶客,当然就是江湖“方氏”的大公子方多病。
莫小看他带来的这只烤鸡和这瓶“葡萄”美酒,那只烤鸡据说是雪山松鸡与芦花鸡之后代,用桑木慢火加蜜以及十数种神秘调料精心烤就,而那瓶美酒则是朝廷赠与“方氏”的自西域进贡来的贡品。方多病携带两样美味来看望老友,当然美酒和烤鸡都是进了他自己的肚子,他不过来借李莲花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而已。
“啊”李莲花本在看鸟,闻言转过头来,很遗憾地看着那只已千疮百孔的烤鸡,“快要好了,我本已饿了,但看着你的鸡,突然又不饿了。”
方多病对着鸡腿大咬一口,十分享受地问:“怎么不饿?”
李莲花叹了口气,“你若是带来一只整鸡,那也罢了,这只鸡给搞得就跟狗啃的一样,让人哪里有心情”
方多病这次却不生气,笑嘻嘻地吃肉喝酒,“是吗?我一早知道,李小花的话是万万不能信的。”
李莲花又叹了口气,“你又变聪明了。”
方多病喝酒喝得啧啧有声,“五天后是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大婚,我家收到喜帖,这就要让方大公子送红包去了,莲花你去不去?那个媚眼在你脸上瞟来瞟去的姓苏的小姑娘定在那里。其实我实在想不通,论长相,本公子比你清弱俊美,论气质,本公子比你温文尔雅,论风度,本公子一贯翩翩,而且从不装傻骗人,忠厚老实又诚恳可靠,居然遇见的许多小姑娘都喜欢往你脸上瞟媚眼,真是奇怪也哉”
李莲花斯文地抖了抖衣袖上的木屑灰尘,微微一笑,“因为我比你有名。”
方多病噎了一口鸡肉,瞪起眼睛,“这倒也是你比本公子有名的确又是一件奇怪也哉的事死莲花,李小花,五天后的大婚你最好跟我一起去,这是我家老爷的意思;你若不去,我就绑了你去。”
李莲花吃惊地看着他,“你家老爷的意思?”
方多病斜眼看着他,“你不明白?”
李莲花立刻摇头,“我当然不明白。”“方氏”的老爷养尊处优,与朝廷达官贵人交往密切,素不过问江湖闲事。
“你忘了?我有个娇滴滴的小姨子,也很喜欢往你脸上瞟媚眼的”方多病笑嘻嘻地道,“虽然上次你给她看病,害她上吐下泻了三个月,但是她却没有怪你。”
李莲花大吃一惊,“啊”
方多病悠悠地道:“我家老爷也觉得小姨子年纪不小,难得有人让她一见钟情,所以他有意思招你做我小姨丈。这次肖紫衿的婚礼,冲着他的面子,我家老爷也会去,要我绑了你去给他仔细瞧瞧”
李莲花立刻摇头,“如此不妥,大大的不妥。”
方多病心情十分愉快地继续喝酒吃肉,“其实我那小姨子虽然娇滴滴的,做作又无聊,但的确美得很”
李莲花又摇了摇头,突地一笑,“其实肖大侠的婚礼,我本就会去,只是万万不是为了做你姨丈。”
方多病倒是有些意外,停下酒杯,“你会去?”
李莲花正色道:“不但会去,还要送一份大礼。”
方多病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真的?”
李莲花点头,“真的。”
方多病道:“我信你才有鬼。”
扁州,百草坡,野霞小筑。
时已是深秋,小青峰百草坡的草色已近微黄,虽是新婚将近也有几分喜气,却不脱八分萧索。几缕黑烟在山风中消散,点点带着火星的纸烬刹那随风高飞,蹁跹向天空深处。风中混合着烟火、泥土和草梗的味道,令人一闻便知:有人在上坟。
天色黄昏,百草坡野霞小筑门前不远有一处石林,石林之中有片不小的水潭,潭水深不可测,水潭旁边立着一个简单的石碑,石碑之后是一个土冢。
碑前未曾烧尽的冥纸仍在飘零,坟前烟火未尽,两人并肩跪在坟前,默默无语,似是已经跪了很久了。那两人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紫袍,身材挺拔修长,侧望面貌英俊,目光炯炯,颇具慑人威势;女子一袭白衣,身材婀娜,一头乌发绾了个髻子,未戴金银饰物,却在鬓边插了朵白花。
这二人正是五日后将要成亲的主儿——“紫袍宣天”肖紫衿和李相夷的红颜知己乔婉娩。两人所拜的是李相夷的衣冠冢,并肩跪在衣冠冢面前,也已跪了半个时辰之久了。两人都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碑上“挚友李相夷之墓”七字,彼此出神。
“真快已经十年了”跪了许久,乔婉娩终于缓缓地道:“已经十年了。”她的面貌娴雅端庄,并非十分娇艳,却别有一份温婉素净之美,语调听不出是悲是喜,似是十分茫然。
肖紫衿缓缓从坟前站了起来,振了振衣袍,“十年之中,你我之间,并未对不起他。”
乔婉娩点了点头,却仍跪在李相夷坟前,垂眉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肖紫衿伸手将她扶起,两人相依相伴,缓步走回野霞小筑,慢慢关了大门。
肖紫衿和李相夷相识在十二年前,那时候李相夷十六岁,他二十二。彼时,笛飞声尚未组成金鸾盟,江湖安逸。他和李相夷,以及后来成为四顾门二门主的单孤刀三人结拜为兄弟,时常游山玩水,饮酒比武,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岁月。而后笛飞声祸害江湖,李相夷非但武功了得,而且才智过人,在江湖中影响日大,他和单孤刀渐渐成了小兄弟的副手。几年后,单孤刀在松林一战中战死,李相夷坠海失踪,风光一度的四顾门风流云散,其中无尽寂寥、个中滋味,除了他之外,又有谁知道?
他扶着乔婉娩回到野霞小筑,屋中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不若门外之萧索。看了一眼乔婉娩幽黑的眼瞳,肖紫衿突然问:“你还是忘不了他?”
乔婉娩微微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肖紫衿并不意外,背过身去,负手站在窗前,山风飒飒,吹得他衣发飞飘,只听身后乔婉娩静静地道:“我只知道对不起你。”
“嫁给我吧。”肖紫衿道,“终有一日,你会忘了他的,你也没有对不起他。”
乔婉娩微微一笑,“早已答允嫁给你了,嗯,我们没有对不起他。”
肖紫衿回过身来,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你是豁达女子,不必在意旁人说些什么,五日之后,我要世人都知道,今生今世,你我白头偕老,永不分开。”乔婉娩点了点头,缓步走到窗前与他并肩。
窗外夕阳西下,树木秋草皆染为金黄,十分温暖和谐。
八月十二日。
距离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礼尚有三天。扁州小青峰下已热闹非凡,小乔酒楼、武林客栈、仙侣茶馆等地方早已人满为患,无处睡觉的武林人不免有人挂条绳子,躺在上面睡觉,而既然有人横绳而睡,必定有人大为不服,在横绳的对面地上横两根狼牙棒,躺在上面睡觉。而既然有人睡狼牙棒,不免也有人睡梅花桩,有人倒吊着睡,有人睡在筷子般细的树梢上,有人睡在水面上,有人在大石上睡觉,第二天醒来大石给他睡成了石渣子各种稀奇古怪的睡法随处可见,听说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是有人睡在蜘蛛网上,还有人把自己的刀倒插在地上,直接睡在刀尖上,也不知真的假的李莲花和方多病是在八月十一日乘方家的马车来的,所以睡在武林客栈天字一号房的床上——那房里本来有客,但是他先被方多病一手“立纸如刀”,把薄纸插入木桌的本事吓得魂飞魄散,而后拔起插入木桌的那张五十两银票跑得犹如兔子般快——方多病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人并非来参加肖紫衿的婚礼,不过是个路过扁州的客商。
武林客栈最好最舒适的房间共有四间,都号称天字一号。李莲花住了左边一间,方多病住了左二,而右边第一间住的就是苏小慵,右边第二间住的正是赫赫有名的“乳燕神针”关河梦关侠医。方多病和李莲花是在吃饭的时候遇见苏小慵而后结识关河梦的,之前苏小慵假冒关河梦,他们和真正的关河梦倒不相熟。
李莲花的房间里,此时四人正坐在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