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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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肉-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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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童们一哄而散。宝琴笑起来,“你倒很有先生的架势,跟着许先生学的?”李惟也笑了,“许先生才没那么凶,这副样子倒是像我爹多一些。”宝琴扭头去看水中群鸟,颇有些依依不舍,“马上就要到家了,现在该是累了罢。”有两只鸟靠在一起,互相替对方啄着羽毛,长长的脖颈交缠。宝琴指给李惟看,“那两个像一对夫妻。”李惟笑起来,“雄鸟尾羽长,雌鸟尾羽短。这两只看起来,竟都是雄的。”他说的话虽然一本正经,语气却意外深长。宝琴不禁有些羞,瞪了李惟一眼,“不如都捉了回去烤着吃!”

  李惟哈哈大笑。宝琴看得有些出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惟想到家中的那些人,眸中笑意淡了几分。他虽知如今不是在外闲逛的时候,却狠不下心去催宝琴。阳光和煦,流水潺潺,宝琴愣愣看着水鸟,李惟愣愣看着他。鬼使神差般,李惟伸出手指凑近宝琴的脸颊,一点一点,极缓极慢,正要触上的瞬间,宝琴忽然回过头来,皱起眉道:“你听,什么声音?”

  李惟缩回手指,凝神去听。远远有歌声飘来,夹杂着哀伤欲绝的哭音。李惟和宝琴对视一眼,面上俱是大惊,那些人唱的竟是挽歌!来往路人停下脚步,叹一口气站在河畔。宝琴紧张地拉住李惟的衣角,盯着街角。出殡队伍只现出一角白衣,一阵风卷起无数纸钱落在河中,惊得飞鸟们拍翅鸣叫,掠过众人头顶呼啸而去。

  宝琴听见李惟声音微微发颤,问旁人道:“这是谁死了?”那人奇怪地看了李惟一眼,“这么大的事李老板不知道?曲城江府的老爷夫人死了,许多人都去吊唁过了!”

  第二十九章

  李惟和宝琴霎时愣住。街角出殡队列站在最前头的那人露出脸来,正是玉竹。

  玉竹穿着孝服,哭红了眼睛,那日随他一起来李家的侍女搀扶着他,似乎一松手他便要倒下。身后跟着江家旁支亲戚和府中随从奴仆,再后面便是一前一后两口棺材。最后大约是请来的人,披麻戴孝,高声唱起挽歌,向天洒着纸钱,伴着前面那些人的哭声,更添凄凉。

  宝琴喃喃换了一声玉竹,声音低得无人听见,玉竹只顾擦眼泪,根本不曾抬起头来。这条路通往镇郊山上,便是曲城的人过世,大多也葬在那里。先前一旁和李惟搭话的路人感叹道:“江老爷就一个儿子,又远在京城。如今老爷夫人去了,只剩这个少奶奶操办丧事。”却又有人接口道:“说起来江少奶奶不知怎么想的,明明天气还不算太热,灵堂只设了三日,等不及江少爷回来便要下葬。”李惟紧紧盯着队伍,问道:“江老爷和夫人究竟怎么去的?”旁人答道:“江老爷素来有些气血淤滞,那天晚上吃过饭,身子便不舒服,半夜突然就没了。江夫人本就抱病,一听老爷的事,跟着便蹬脚了。”

  三日前,便是玉竹来曲南镇的那天。李惟暗自心惊,他们闭门在府数日,竟连江老爷过世的消息都不知道。他手心愈来愈凉,渐渐发出冷汗,江老爷的死因听起来有根有据,往深处想却尽是可疑之处。李惟不知道,江老爷的死究竟和太子要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三王爷发现他们接触江府,下手除去江老爷,灭口也好,警告也好,将这条路完全封死。李惟的心似被扔在油锅里,烫得发痛,身子却微微发抖。江老爷并不是坏人,虽然与曲城的官府有所勾结,却是作为商贾不得不为。江府平素向来善待曲城百姓,遇上灾荒之年更是带头开仓发粮。若是他们,害死江老爷……

  出殡队伍早就通过,街上路人也已散去。阳光依然和煦,流水依然潺潺,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河中的水鸟飞尽,石板路上铺满白花花的纸钱。李惟转过头,宝琴亦浑身发抖,苍白了脸瞧着他。李惟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有多糟糕,不知道宝琴猜中了多少,他抬起手,想要捂住宝琴的眼睛,想叫他别看。

  手却被一把抓住,宝琴似要笑,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李惟,我们逃走罢。”李惟呆住,“你说什么?”宝琴狠狠闭了下眼睛,飞快道:“我们逃走罢。你看,现在我们两个都在外面,也没有人跟着我们。虽然没收拾东西,终是身外之物不要也罢。我们逃到别处去,随便什么地方都好。别再管这里的事,就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李惟张大眼睛看着宝琴,喉咙一阵阵发苦。除了一个好字,他不忍回答任何别的话。但这个好字,他如何能说出口?宝琴伸手抹了把脸,抬头却笑起来,“我开玩笑的,乱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走,我们回家罢。”他径自向前走了两步,手上还扯着李惟的袖子,却扯不动站在原地的李惟。宝琴转过身来,嘴唇都在发颤,“李惟,我们回家罢。求你了,我们快回家。”

  他嘴上不说,却未必受得了这般胆战心惊的日子——太子的话在李惟耳边响起。他虽然催促过李惟许多次,李惟始终未下决心把宝琴送走,不仅是因为他不想和宝琴分开,也因为他相信宝琴不愿离开他。但他却忘记,宝琴态度再坚决,其实不过是在逞强。太子浴血的那一幕他并未亲眼所见,今日江老爷的棺材却切切实实从宝琴面前经过。他能说出那样的话,心中一定已经怕到了极点。宝琴从小吃苦,好不容易从青楼脱身,期望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生活,他却生生将他卷入血腥残忍的政事中。

  宝琴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李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上前揽住宝琴,顾不得在街上,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宝琴把脸贴在李惟肩窝,头顶上却听到他轻声道:“回去后收拾一下,我送你去学馆暂时住一段日子。”

  两人回到家中。宝琴一屁股坐在床上,“我不去,哪儿也不去!”李惟摸摸他的脑袋,好像他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你理东西罢,我先去将江老爷的事告诉太子他们。”他头也不回出了屋子,轻轻掩上房门,手指在门框上摩挲片刻,转身向东厢走去。

  太子和赵驸马听闻这个消息,与李惟同样又惊又怒。三人商量几句,李惟心中还装着宝琴的事,不耐烦与他们说话,寻了个借口便回去。宝琴装死般躺在床上,一见他进来,跳着坐了起来,“我说过我不去!”李惟叹口气,“我来替你收拾。”

  他蹲在橱柜前寻宝琴的换洗衣裳,宝琴在身后凶巴巴骂道:“李惟,你这个混蛋!你敢把我送走,我就再也不回来!你听见没有!”李惟默不做声,心中却发酸,宝琴嫁给他根本没过几天好日子,上次进城买的新衣已经太厚不能再穿,春日里换来换去就是几件李惟的旧衣。他一旦下定决心,整副心肠都硬了起来,无论宝琴骂什么都充耳不闻。李惟打好包袱,刚转过身来,却被宝琴拦腰抱住,“我不会再说那样的浑话了,我每天都帮小鼓干活,绝对不打扰你们正事!你别赶我走,李惟,好不好?”

  李惟一把抱住他,“宝琴,宝琴,你别说这样的话。是我不好,你什么都很好。”宝琴抬起脸,眸中泛出泪光,“对,都是你不好!你如果怕我危险,就好好护着我,这样把我送走算什么?我有手有脚,也是男人,我不是累赘!我发誓,就算被别人拿性命要挟,我也不会拖累你一分一毫!”李惟低头去吻他的眼睛,宝琴的眼皮微微发颤,叫李惟恨不能将他含在嘴里,“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就来接你。”

  宝琴眼中的光渐渐淡了下去,木然站起身子,被李惟牵着走出房门。他跟着李惟一路走到书馆,待李惟和许先生说明,缓缓松开他的手。宝琴猛然抬起头,恶狠狠瞪着李惟,“你敢不来接我,我定要问你讨一百零八两银子!”

  第三十章

  午后,学堂放了课,几个没背出书的孩子却被许先生留在院子里,挨个进书房背给他听。

  宝琴百无聊赖,踱到院子里。背书的孩童们呼的围了上来,“宝琴宝琴,李惟呢?”宝琴哀怨地抬起脸,“你们快背书去!”顽童笑着嚷嚷开:“李惟不要宝琴了!李惟不要宝琴了!”宝琴气极,瞪着大白鹅般一哄而散的孩子,恨不能拾地上的石头去扔他们。身后却忽然一重,宝琴回过头,瞧见一个胖墩墩的小子冲着他笑,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宝琴,我喜欢你!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宝琴哭笑不得,许先生打开门道:“怎么那么吵?”吓得宝琴和一干小孩一齐站得笔挺,大气也不敢出。许先生心中好笑,面上却扫了一圈院子里,“今日背不出,不许回去!”顽童们纷纷垮了脸,许先生又向宝琴道:“宝琴,你进来。”

  宝琴跟着许先生进了书房,许先生在桌边腾出一块地方,铺好纸墨,微笑道:“你不是跟着李惟在认字么?现下左右无事,不如复习一番。”宝琴点头,坐了下来。他回忆起李惟最近教的字,一边在纸上写着,一边听孩子进来背书。果然是一帮偷懒的小家伙,摇头晃脑,架势十足,却总要卡住。宝琴听得多了,待到进来的孩子抓耳挠腮,许先生淡淡问道下句是什么,不由脱口而出,引得师生二人都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放走最后一个学生,许先生转过头来,却见宝琴趴在桌上睡着了。许先生摇头一笑,从里间拿了件长衫,走到宝琴背后欲给他披上。他忽然止住脚步,拾起宝琴写字的纸。他的字略有长进,却还是歪歪扭扭。开始写的字都天南地北,不着边际,看来李惟教字也是随心所欲。后来却是一整排李惟的名字,木子李,竖心惟,一笔一画,极是认真。许先生放下纸,低低一叹,伸手摸了摸宝琴的脑袋。

  宝琴一觉醒来,已是日暮时分。他走出书房,许先生正端了菜,招呼他吃饭。二人吃得简单清淡,许先生用膳素来安静,宝琴便也捧着饭碗不说话。许先生看他一眼,夹了一筷子笋干到他碗里,“你这孩子,别光吃白饭。”宝琴想起他初到李家的日子,许先生也常常这般说他,往昔一去不复返,叫他忍不住酸了鼻子。

  吃过饭,宝琴自告奋勇要去洗碗,却被许先生叫进屋子。许先生坐在床沿,从一个古旧木盒中掏出一块玉佩,交给宝琴道:“你拿着。”宝琴愣愣接过玉佩,“这是——”许先生淡笑道:“李惟他爹过世前托我保管的,这块玉是李家的传家之宝,代代传长媳。我前些日子倒一直忘了给你,如今才想起来。”宝琴虽不懂玉,只觉触手温润,心知定是块好玉,不由变得胆怯,伸着手不肯缩回去,“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给我?”许先生笑起来,“李惟是独子,又只娶了你一个。你虽是个男孩,却也是名正言顺的李家媳妇。这东西不给你,还能给谁?”宝琴还待推辞,许先生却已拿过玉佩戴在了他的脖子上,“傻孩子,好好收着。”

  宝琴咬着嘴唇,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难过,情绪太过满溢,反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若是李惟父亲知道传家玉佩给了我,定然要气坏了。”许先生笑了笑,似有什么情绪从眼角纹路弥漫开来,“谁让他去得早。既然交给我,便由我做主了。”他的声音平缓,神色更是浅淡,仿佛笼上了一层薄雾,叫宝琴怎么也瞧不明白。

  宝琴伸手握住玉佩,沉吟许久,抬头向许先生道:“先生,多谢你收留我。但是,我还是想回去待在李惟身边。”许先生笑道:“好孩子,想去便去罢。你待在这里不快活,他那头亦是牵肠挂肚。有什么事那么了不起,非得叫两个人分开?你们一齐共同面对,未必会比现在更糟。”宝琴心中极暖,站起身便道:“多谢先生!我这就回去!”许先生却拉住他,“天黑了,外面路都看不清,不如睡一晚明早再走。”宝琴心中恨不能早一刻见到李惟,却怕许先生笑话他迫不及待,便勉强点了头答应下来。

  李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晌苦笑一声,怎么从前那些年,都不曾觉得这张床太过宽大?被子上还有宝琴的味道,他搂紧了拼命嗅,却觉得味道又淡了。李惟脑中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打转,如何睡得着?恍惚间,却忽然叫他抓住一个——不知明日是否要出门,可要偷偷去张望宝琴一眼?

  念头一出现就被他打消。这种冒险的事还是别做为妙,万一叫人跟踪了,不但白白将宝琴送走,还连累了许先生和学馆。更何况,许先生心地善良,学馆里孩子多又热闹,宝琴没有理由会过得不好。李惟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宝琴的心里怎么会好受?

  李惟心事重重,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却又做起噩梦。梦里,他带着宝琴去曲城赶集,大约和上次过年前差不多。两人本来手拉着手,有说有笑,他掏出钱买东西,一回头,却不见了宝琴。李惟大喊着宝琴的名字,满大街地找他,绕过一个个摊子,钻进一间间铺子,拉住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问,恨不得把每家每户的门都敲开。但宝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半,没有人见过他。李惟似被重物压住了胸口,心愈来愈紧,呼唤的声音愈来愈焦急。他心中似乎隐隐明白这是个梦,想要快些醒来,但熟悉的曲城忽然变了模样,李惟被困在其中团团转,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更找不到宝琴。

  他绝望到极点反而醒了过来,一下子坐起。李惟抹了把额头的汗,窗外天空微微发蓝,早起的鸟已经开始鸣叫。李惟跳下床,飞快穿好衣裳鞋子,顾不得自己狼狈,奔出门去直往学馆。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看宝琴一眼,看他在睡梦中安然无恙,不然自己只怕要急得发疯。

  镇上清早有雾,石子路湿滑,又看不太清。李惟跑得急,差点跌了一跤。他踉踉跄跄跑到昨天经过的河畔,模糊中忽然瞧见有个身影向自己走来。李惟心怦怦直跳,停下脚步愣愣看着来人。那人生得瘦小,手上提个包袱,愈是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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