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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那时你师父在武学上的天分就超了我一大截,每天看我们一众师兄弟打铁,嫌我们无论是姿势也好,用力也好,处处透着笨拙,闲着没事编排了一套拳法让我从根里改善一下学艺期间就留下的各种坏毛病,而且一点不藏私连运劲、心法、招式啥一股脑教给了我。你师父为了糗我,给这套拳法直白地起了个名,就叫打铁拳,他奶奶的,哪家哪派的拳法敢叫这酸爽名?刚才我见你和山庄的教习动手时也用过。”
龙飞脸一红:
“小子鲁莽,遇事太冲动了一些”
老人摆摆手:
“无妨。这群不争气的东西就知道关起门来自尊自大,还天下第一铸号,我呸!多少年只见他们闭门造车,谁他奶奶的也没打出来一把能看的兵刃,还天下第一,脸皮厚得能当鞋底,这天珍山庄的名号早晚砸他们手里!早就该有人让他们吃点苦头了,老头子我要不是懒得管,一天得揍他们八回。
“本门的拳法至刚至阳,你师父游戏之间悟出的这套打铁拳则混入了一定的柔劲儿,少了本门拳法过刚易折的先天不足,可以说最适合本门弟子入门所学。我学会又传给师弟们,师弟们又传给自己相好的朋友,起点虽低,这效用可是不小,不仅让本门下层弟子的功夫凭空高了一大截,连铸号里头打下手的弟子们也像忽然开了窍,一两年间,连这打铁的功夫也是一日千里,铸房之间佳作频现,小小一个天珍山庄的铸号没多久就名扬天下。只是当时管事的那些长辈啥的太好面子又是榆木脑袋,从不敢也羞于提这茬。老头子我却从来没忘,二十多年后我当上了天珍山庄的庄主,再见你师父时,我说了一句你对天珍山庄有大恩,这恩情我肯定得报。
“一句话说出去,我是念念不忘了几十年,结果不要说你牛鼻子师父找上门来求帮忙,他奶奶的连个纸条都没给老头子写过。只听江湖传闻,你师父的能耐是越来越大,名号越来越响,几十年不见竟然混了个北圣的称号。老头子我专心打铁,娶妻生子,子又有子,不知不觉都六世同堂了,结果十六年前老牛鼻子忽然上了门。
“老头子我那晚正睡得高兴,猛睁眼看见牛鼻子抱着个包袱卷站我床头,一脸懵逼直勾勾盯着我,差点把我老头子直接吓升天,一看我睁眼,牛鼻子俩胳膊一伸,包袱卷直挺挺杵我跟前,嘴里还问了一句:
“‘你知道咋给孩子喂奶不?’”
“你说你师父是不是傻?是不是傻?!给孩子喂奶你不找乡下大婶大姐大妈,你半夜钻人家寝室找个糟老头子?”
“后面的事儿不用说了,老牛鼻子和你在我的天珍山庄盘桓了数月,我们俩老头抱着你玩了个过瘾,谁知道忽然有一天他非要抱你下山,老头子我舍不得,为这个我俩还差点打起来。之后又快十六年没见了。走时候牛鼻子说了句;‘这徒弟你有一半,我早晚打发孩子来找你,你甭想偷懒。’
“结果你师父用了小十六年的功夫就教出你这么个笨徒弟”
龙飞听得津津有味,老前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一怔。
老人长身而起,背手沉声道:
“何谓武?”
第20章 野蛮传艺()
龙飞赶紧站起来,在老人背后垂手而立:
“家师有言,武之谓,曰修身,曰养性,曰内省,曰气走,曰空明,曰神醒,曰超脱,这一整套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过程,武在其中矣。”
老人回头:
“迂,真迂,酸得我老头子牙都疼。
“照猫画虎,鹦鹉学舌,这话你牛鼻子师父说出来还行,你小小年纪能悟得几成?
“你能说出句‘武’就是把人揍趴下的手艺,我老头子都能满意了。这牛鼻子误人子弟可是不浅。”
老人转身,掰指说道:
“天下武学三分,精、气、神也。
“精,父精母血之谓,天精地气之属,修力修身修眼,求五感之极限,肉身之顶峰;
“气,天地之灵,修一个由内而外天人合一,求一个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
“神,智识之巅峰,发之智识而高于智识,念不起万物皆无,念起时万物由心。
“精气神三者,修行方法何止万千,然万涓细流归大海,至高处还不是殊途同归。”
龙飞边听边有悟于心,边点头,又摇头。
似乎眼看就明白了点什么,偏偏还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这感觉急切而又空虚,不禁抬头望向老人。
老人一指点出。
少年眼前,大厅的一切再不复存。
说快,明明老人抬手、伸指、点出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慢,两人之间三尺余的距离似乎没费去刹那,心底连一个躲开的念头都没起来。
印堂之上轻轻一痛,老人收指:
“明白了?”
龙飞缓缓摇头。
“唉,”老人叹道,“积习太深,老头子我能帮多少是多少吧。”
“嘭!”根本没发现老人怎么出手,胸前一掌,龙飞翻身滚出去两丈有余。
仰面朝天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屁股上又挨了一脚,侧着飞出去就撞在一棵木柱上。
“老人家你怎么”刚爬起来,一句话没说完,老人身影忽然出现在身侧,一肘横击,肩膀受力龙飞侧身翻滚又摔出去三丈。
这次学乖了,龙飞落地立刻弹起来,摆出打铁拳的待敌式,嚷道:
“老前辈你再这样我可要还手了!”
老头咧嘴一笑:
“谁说不让你还手了?今晚上不让老头子我过了瘾,你小子就别下山了!”
老头连半成内力都没用,挨揍是挨得挺瓷实,但至多也就是个鼻青脸肿的皮肉伤,一刻钟脚踢、腿扫、拳打、掌击、肩撞、头顶、腰推、腚挤下,龙飞摔了没三十个跟头也差不多。仆人也懒,敢情这大厅每次打扫就是拍打拍打这几个蒲团,地面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正经扫过了,一跟头摔地上那是满天的尘土,呛得龙飞咳嗽不止,连汗带鼻血抹了个灰头土脸。
老头的攻击跟雨点似的,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问题是这挨揍能忍,一嘴土实在受不了,这会要是有时间擤擤鼻涕能窜出来两根泥条子来。还能咋办?龙飞暗自叫苦不迭,唯一剩下的选择便只能是闭着气打。
憋不出了再抽空喘一下呗。
计划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这疯老头子根本不给你换气的机会啊!
刚张嘴不是肚子上挨一拳,就是心坎上被捅一指,每次时间抓得都那么寸,一盏热茶的时间硬是让龙飞干张嘴吸不进去半丝空气。吸不着气也就算了,这一拳头一拳头光照着肚子夯,本来存的那点光往外吐了,也没剩多少
龙飞本来就不白,这会脸都憋成带泥儿的紫茄子了!
眼花、头晕、天旋地转,一拳拳打在肚子上的疼痛感都在飞快消逝,身体如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在老头暴雨般的攻击下摇摇欲坠,偏又欲坠不得。
最后一丝空气耗尽,在龙飞昏迷的刹那,内息轰一声燃遍全身。
十六年来苦修的七幻真气如火被点燃,全身经脉如万蚁窜行,头顶百汇一片清凉,先天真气如玉露琼浆灌顶而入;脚底涌泉如蹋沸水,一道暖流游遍全身;冷热两条真气分流而行而又同时灌入丹田,汇聚成一团冷热均衡互不干涉而又头尾相连的螺旋气团旋转震荡不休。
一脚踏出,脚下的灰尘连带方圆丈许的空气如积雪迎来一块天降巨石,翻滚沸腾着爆开。
灰尘散去,现出老人拈须微笑的身影。
第21章 走火入魔()
“这下开窍了?”老人微笑道。
龙飞辛苦点头,经脉内奔流的真气没有一丝平息的迹象,丹田内螺旋劲气越转越快,小腹内像扎入一根粗粝的铁锥,而且越扎越深。
看着龙飞辛苦的样子,老人一怔:
“糟糕,玩过火了!”
揉身而上,膝盖右下到左上直击龙飞的小腹:
“算了,反正也过火了,来,第二课!”
“嘭”一声,不同往次,龙飞不仅没有应势后跌,相反小腹微挺,迎上老人的膝盖。
劲气爆响。
以老人百年级别的内功修为,差点也抵受不住膝盖传来似凉非凉、似热非热、天然带着螺旋、如丝丝细针般的先天真气,酸、麻、痒、热、寒顺着腿部经脉蛇形蚁走,到了腰部才堪堪化去。
“过瘾!”老人一声喝彩,继续进击。
龙飞后退一步,心识遁入虚空,一双眼空洞茫然。
掌、指、腿、肘、膝;
拳、勾、胯、头、肩。
老人的攻击雨暴风狂。
龙飞依然是节节败退,唯一的不同便是再也没有抱头鼠窜,满地乱滚惊起一地灰尘。
乍看龙飞的身体如暴风中的小草,几无还手之力。
细看却发现龙飞的身体每每在攻击临近之时有个间不容发的错位。
虽说无法移走、闪挡、抵抗老人攻击的所有劲力,不过老人却知道自己几乎所有的攻击,劲力被无形中消减了大半。
老人自然不会使用全速全力,但自认也要三十岁以后才能做到龙飞目前对身体如此精微的控制。
老人暗自点头。
龙飞却苦不堪言。
经脉里奔走的真气随着老人的每次攻击得到了宣泄,不想自幼修习的镜藏心法却出了岔子。
镜藏心法最基本在于心如寒潭,内照空明,镜映四野,无人无我,当初师父每字每句的详细讲解依旧言犹在耳,奈何自己阅历不足,以为懂了实际却是水过沙滩。
第一次战斗意外踏入镜藏心法第二重的“内照空明”之境,按步就班的第三重本该是“镜映四野”,在老人揠苗助长的催逼下,却意外踏入“无人无我”的四重之境。然可入不可出,明明本我智识仍在,却困在心帘之后,身体的控制、真气的运行全部交给了本能,真气的暴走在老人的攻击下得到缓解,智识的缺失却到了危机边缘。
真气暴走其实便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在老人百年的经验前不是问题,哪怕经脉重塑,有老人的帮助也并非不可能。
智识的崩溃却超出了眼前老人的能力范围——不用说解决,老人甚至无法察觉。
一般的走火入魔伤身,功力尽废五体俱残也不奇怪;
智识的崩溃却更可怕,动辄性情大变,智识全无,再严重一点儿,便是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本能——而人的本能,本质上便是野兽。
龙飞动了。
腿屈,双掌撑地,脚底真劲爆发,口中一声咆哮,梁上积尘簌簌抖落。
双目血红,整个身体劲箭般直射老人。
拳到劲到。
老人一掌撑出,拳掌交汇处一声爆鸣。
细密、柔韧、冷热难分的真气螺旋爆开,室内刮起一阵狂风,老人眉须一阵抖颤。
眨眼间,龙飞拳掌爪勾指奔老人的前胸击出百记。
以老人的经验和功力竟完全陷入防守,一丝攻击的余隙也无。
第22章 七幻诀法()
“惨了!”老人终于发现情况不对。
龙飞双目赤红,左掌如火,右拳如冰,空中划过条条红白轨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纵跃都带着狂风。
以老人百年的江湖阅历,能将真气化为实物般令人肉眼可见的高手,加起来双手十指用不完。
以龙飞区区不足二十年的修为,现在的表现,已远远不是可以用天分惊人、后天努力等世俗标准来衡量。
以龙飞的年龄,能达到这种程度,以老人的识见来说也并非完全做不到:
血统,血统即天分,而且是绝无仅有的天分;
寅吃卯粮般的潜力激发之术,在江湖来看,这种武功并不罕见,但是一般都归于外道,毕竟随着武功不合常理的发挥,往往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和后患。
听龙飞那紊乱而若有若无的呼吸,恐怕以后者的可能性高一点儿。
“靠,”老人暗骂,“死牛鼻子这是教了孩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时间越长,损耗越大,当务之急是制服龙飞,将其暴烈而不受约束的真气理顺。
即使如此,老人也不敢保证龙飞可以丝毫无损,走火入魔,毕竟不是简简单单的皮外伤,即使事后自己全力出手,龙飞可以恢复多少依旧是未知之数。
老人暗自后悔。
时间急迫,容不得拖延,老人甩手将身上的长衫褪掉,露出内里暗红的武服。
双掌晃动,积蓄百年有余的铸玉真气如烈火般从身体扩展,身外丈许方圆,炎烈扑面,热如火焚。
龙飞已经领教过一次,第一次接触老人的铸玉真气,几乎被那能燃着眉毛的火热逼昏过去。
这次处于烈火般的气场核心内,龙飞的表情和身体动作却几乎毫无变化,野兽般的攻击连缓一下的迹象都没有。
老人再次判断失误。
沉于渊海的智识尚未完全沉寂,龙飞身体的感觉透过如厚厚竹帘一般的意识幕布丝丝渗入。
一丝若有若无的心识却渐渐渗透智识的幕垒,给身体以若有若无的意识控制。
如果不是这有意、无意的比例天差地远,其实正合自身所学七幻诀法内“修身篇”所记。
北圣无极子自创的先天无极气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道门修真绝艺,可惜难学难精,无极子也是不惑之年之后才逐渐开始走上坡路,之前二十多年的江湖闯荡,虽不至于败绩累累,却也没有什么显眼的事迹。四十岁之后,从北道、北侠到北圣以致攀上武林宗仙榜,一生可说是大器晚成最好的注解。
鉴于龙飞那密不可宣的身世,根据自己为此子三次子夜问卜的结果,注定了其难为普通人的一生,七幻诀、镜藏功将是其速成保命的护身符。
天地自有其不变的运行规律,想走捷径,自然要承担不测的风险。
七幻之名,本身就预示着其修行之路步步惊心。
比起未来,这身体走火入魔、智识分崩离析的风险仅仅不过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