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羽。”
金羽托着葫芦转身:“怎么了?”
看到异人背后,两个徒弟畏畏缩缩的身影,板起脸道,“你们两个不去修炼,又在底下撺掇什么?整天跑来告状说素和欺负你们,也不看看你们比他年长了两千多岁,如今他十二阶,你们才十一阶,还有脸出现在本座面前?”
凤起低低嘟囔了句:“素和是业火凤凰,我们与他本身资质不同……”
“反省学不会,借口倒是很多!你倒是说说看,金翅鹏鸟比业火凤凰差了多少?退一步讲,既然觉得资质不如别人,为何不去努力弥补?干掉区区一个十二阶的素和,你们是能上天还是怎么着?”
“我们……”
“本座讲过多少次,修炼这条路上没有捷径,踏踏实实才是正途。天资只决定起步,当年多少人比本座和异人强,如今又剩下了几个?再看看西宿海王,真身区区一只低等水虺,相同的年纪时,本座纵横星域,他还在水坑里玩儿泥巴,如今不一样乃九重星域第一应龙,连本座见了都得称呼一声君上?”
凤起和凤落灰不溜秋的垂着头:“师父教训的是。”
凤落还好,凤起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的师父就是个老古董,思想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了。在他看来,刻苦是必然的,但更多还要看天赋和造化。
比如夜游,他若不是六爪天龙,有本事毁了师父的聚灵树,还从师父手中逃脱?
再比如素和,当初他们三个一起卡在十阶,放逐领域开启之后,素和一路杀过去,席卷了整个领域七分造化,直接跳到了十二阶。
金羽扫他们一眼,就知他们口服心不服。
对这两个徒弟,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他一生收徒无数,只随缘,从不在意弟子的种族出身。凤起这只鹏鸟和凤落这只孔雀,是他收过的弟子中资质悟性最强的,只可惜心性太差。尤其是凤起,自从放逐领域被素和洗劫之后,跟中邪了一样,算是和素和较上劲儿了。
金羽训徒弟时,异人佛尊并不言语,目光炯炯的盯着金羽手心上的小葫芦。
简小楼大气也不敢出,大乘境界的修士,身上那股锐利的气势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并没有佛修和蔼温善的感觉,应该修的也是金刚武僧道,杀业极重的那种。
异人佛尊收回目光:“阿羽,他们两个也是关心你。”
金羽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有事的话,说就是了。”
异人佛尊摇着头道:“你是心魔缠身不自知啊。”
金羽微愣:“什么心魔?”
“聚灵树和神木藤损毁,大葫和小葫一同死去,只剩下一个二葫,你是将所有的歉疚和关爱都放在二葫身上了……”
完蛋!简小楼明白他的意思,吸了口气,这是要露陷的节奏。
金羽截住他的话:“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异人佛尊眼皮儿跳了跳:“什么孩子?你养出来的二葫你还不清楚?蠢钝、混沌,开不了灵智化不了形,你看到的只是你的心魔。”
“异人,你闭关时遭遇了什么?”金羽对他罕有露出一抹关切来,是老糊涂了,还是脑袋抽筋儿了?
“我看不到,你两个徒弟也看不到……”异人佛尊双手合十,“阿羽,只有你一人可以看见的二葫,不是你的心魔是什么?”
“你看不见?”
金羽怔了怔,下意识的低头看一眼葫芦口,他心爱的乖宝贝正睁着一对儿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心魔?简直滑稽。除了他之外,小白龙也是可以看到的。
金羽想到这里,不由微微拧起眉。此事颇为奇怪,异人是不会撒谎的。以异人的修为竟然看不到二葫,这是为什么?
简小楼心里咯噔咯噔,已经开始踩结界,准备向下缩了。
金羽凌厉的眼风扫向凤起两人:“你们也看不见二葫?”
“徒儿只看到一个葫芦。”凤落低低埋着头,抱拳道。
凤起抬头正准备应是,双眼陡然凝固住了:这这这,什么情况,不是说心魔吗,他为何看到了一个梳着双环髻的绿衫小姑娘?!
简小楼即将缩回去的一只脚顿住,和凤起大眼瞪小眼。
金羽不耐烦道:“本座问你话,你倒是说啊!”
“启禀师父,徒儿从前真的看不到……”凤起不敢撒谎,硬着头皮道,“可是不知为何,我现在……又能看到了……”
一句话说愣了四个人。
简小楼上次见到凤起,是金羽带着他杀去天海洞找夜游夺取二葫,那时从凤起的反应来看,的确是看不到自己的,否则如今也不会拉来异人佛尊。
然而,从刚才短暂的眼神交汇中,简小楼确定凤起又可以看到她了。
简小楼想不通,根据经验来说,通过二葫的传送阵来到四宿世界,只有和她产生过实际接触的人才能看到她。比如金羽被她捅了一剑,比如魔九子被她的火焰刀所伤。
而阿猊和素和,则是因为先前一早通过六星骨片说过话,也算产生过羁绊。
凤起是什么情况?
她和凤起近来并没有什么交集吧?
简小楼想起之前小葫浊气泄露时,藏宝地内碎成渣渣都能堆积如山的那些禽类骨头,据说是一只金翅大鹏鸟的遗骸,这凤起的真身也是一只金翅大鹏鸟,难不成死在藏宝地的大鹏鸟,和凤起有什么渊源?
金羽突然道:“乖宝贝,你说句话。”
简小楼回过神,支吾一声:“说什么?”
金羽看向异人佛尊。异人摇摇头,风落也茫然的摇头,只有风起抽着面皮儿,表示他可以听到。
“不送。”金羽托着葫芦转身走人。
“这……有些匪夷所思啊……”异人佛尊搔了搔自己的光头,满头雾水的离开了,临走之前,神识至少窥视了二葫三次,此事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得弄清楚来。
第91章 金羽的心魔(二)()
一路走回静室,金羽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下去可不妙,简小楼果断从葫芦里跳出来,先发制人:“尊主,异人伯伯为什么看不见我?”
自然的,金羽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说话,简小楼又道,“是不是因为神木藤毁了,葫芦也快死了,所以我……”
“确实有这个可能。”这话又戳到金羽的痛处了,有些逃避的不愿再多想,虽然疑惑甚重,顾虑到二葫的情绪,暂且抛诸脑后,放软声音安慰道,“他是否看得见你,有什么重要的,本座看的见就行了。”
“可是……”
“好了,咱们不提此事了。”金羽微微展颜,凤目里却凝结着一道道冰碴子,“你尚未告知本座,关于那条小白龙……”
他这幅要去吃人的神情,简小楼看着都冷的直打哆嗦,暗暗揣测夜游这段日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但一想起金羽是替自己出头,胸腔立刻又被温暖充斥着。
金羽待她真是如亲生女儿一般宠溺,当然,在他的认知中二葫确实是亲生女儿一样的存在。
可惜啊,这只是一场难以解释的误会。
“夜游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既然夜游一个字也没说,那么简小楼就开始胡说,“起初,我是想用仅剩下的生命去陪伴他的,渐渐的,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自私,几十年以后我死去,他岂不是更难过……”
金羽稍稍怔了怔,心头一阵酸软。
枉他活到这把岁数,修炼到这般境界,除了自己的命,谁的命他都留不住。
“您想一想,他若当真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情,怎会亲自前来,且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呢?”简小楼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最后大着胆子上前,双手箍住他的右手臂,轻轻摇了摇,“尊主,您放了他吧?”
“恩。”
金羽从她脸上的确看不出什么委屈的神情,沉眸静静思考了片刻,传音出去,“凤起,凤落,你们两个立即去一趟火牢,将夜游给本座带过来。”
立刻有声音传回来:“徒儿领命。”
简小楼微微拧了拧眉:“尊主,放他走就行了,不必带回来了吧?”
金羽默不作声。
他才不在乎夜游日后会不会伤心难过,他只要他的二葫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是快乐圆满的。更何况今日所有痛苦的根源,皆是夜游一手造成,他伤心难过根本就是活该。
*
金羽的行宫位于望仙山北侧山脉上,但火牢并不在望仙山,而是望仙山南侧的天火山内。
凤起和凤落出了望山山,两人并排乘着一辆辇车状的法车,前行二十几只火羽鸟拉车,不疾不徐的向天火山飞去。
凤起刚被金羽臭骂一顿,送异人佛尊离开时又被异人臭骂一顿,整只鹏直到现在还有些恍恍惚惚:“阿落,你不要因为怕挨骂就骗我啊,告诉大哥,你是真的看不到吗?”
凤落已经回答了一百遍,叹着气摊着手道:“我是真的看不到啊,我的亲大哥!”
“那我怎么看到了啊?”
“我不知道啊。”
“可我之前真的看不到啊。”
“我知道啊。”
“现在我怎么又能看到了啊?
“我不知道啊。”
翻来覆去的问,覆去翻来的答,凤落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先前他们还担心师父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如今看来,凤起似乎比师父病的还重。
法车抵达天火山火牢上行后,并不着急降落,而是绕着山峰盘旋了一圈。
火羽鸟发出清脆悦耳的啼鸣声,拖着斑斓的长尾,洒下漫天似雨点般跳跃的荧光,远远望去,宛如天降祥瑞。火牢洞门立刻奔出一群人来,按资排辈的跪在洞外空地上。
在不间断的恭迎声中,法车徐徐下落。
凤起暂时收起痴呆的表情,摆出一副高冷范儿,和凤落一起飞下法车:“那条白龙情况如何了?”
牢头正准备回话,一道黑影冒出来,乃是凤起安排在火牢的暗卫:“启禀主人,一直被锁着,并无任何异常。”
“并无任何异常?没人来救他?”
“没有。”
凤起和凤落面面相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两人和夜游接触的不算多,却和素和极为熟悉。三只鸟自小长在南宿,年岁差不了太多,修为又相近,时常被拿来比较。素和身为业火凤凰,血统高出他们一大截,但兄弟俩有个牛逼师父,彼此半斤八两。
从前素和惯会夹着尾巴做人,见着他们兄弟俩能避就避,彼此间只存在一些小摩擦,并没有真正的过节。可这几十年光景,素和像是变了一个人,锐利的如同一把刀,随时都能捅死人。
偏偏师父还说这是业火凤凰固有的血性,素和这是起性了。
两人却以为,分明是被夜游给教出来的。
这一龙一凤向来秤不离砣,夜游被困,素和一定会出现,因此两人在火牢内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素和上钩。
牢头小心翼翼的询问:“需要属下将他带出来么?”
“不必了,此乃一等凶犯。”凤起摇头,和凤落一前一后进到洞内,顺着逼仄的甬道向下方走去,呜呜风声不绝于耳。
不及尽头,侧边的牢房内,正有一条三丈长手臂粗的伏龙锁链缠绕着一条盘龙。
凤起闪身进入牢房内部,以他们的修为来说,房门禁制形同虚设,但只要有这佛族法器伏龙锁,再高贵的龙族,也不得不低下他昂起的头。
凤起掐了个诀,锁链发出一叠声响动,逐渐缩小。
禁锢的力量减弱,夜游化了人形,依旧是松垮垮的素色衣袍,被细小的金色锁链勒出几道褶皱。他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腕,金瞳一抬,探一眼凤起和凤落:“做什么?”
凤落背着手,站在烙铁般通红的栅栏外也是服了:“阶下之囚,竟还如此悠然自得,夜游,你是真不怕死?”
说句认怂的话,比起在放逐领域内洗劫他的素和,凤落更怵夜游。小龙崽子九阶的修为,竟敢单枪匹马毁了他师父的聚灵树,而他呢,平时不小心碰掉一片叶子都得被师父骂一年。
“那走吧。”夜游示意他们打开牢门,修为被缚,无法像他们一样穿门而过。
凤起使了个眼色,牢头立刻取出法石开启禁制。
夜游跟在两人身后向外走去。
他们之间无话可说,直到即将走出火牢洞口时,凤起终于绷不住了,传音给夜游:“小白龙,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可以看到二葫?”
夜游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对于夜游看得见二葫,凤起是确定的,他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她的?是一直都能看到,还是从前看不到,有朝一日突然‘咣’一下就看到了?”
夜游眨了眨眼睛,什么是“咣”一下?
理顺他话中含义,反问道:“怎么,你从前看不到?”
凤起不知怎么会和夜游聊上的,他实在是被此事给搞神经了,明明一片好心,结果闹的自己在师父和异人佛尊面前两头不是人。
“是啊,我从前一直看不到,还以为师父神智出了问题,跑去异人佛尊那里央求了许久,才请动他出山。异人佛尊都已经确定二葫是师父的心魔了,只等着我和凤起作证,我……我居然‘咣’一下又能看到了!”
夜游心里咯噔一声:“你看到的二葫什么模样?”
凤起道:“大眼睛,鹅蛋脸,挺漂亮的,只是面相有些稚嫩……”
夜游从他的描述中确定了是简小楼,平静的眼波中现出一丝涟漪,随后,这涟漪有汹涌之势,被他收敛心神强压下来。
看来是小楼向金羽解释了一些事情,金羽才会召他过去。
思索着走出火牢,随凤起凤落上了法车。
火羽鸟啼鸣开路,翩翩然拖着法车折返望仙山。
行至半途,已经安静拉车的火羽鸟突然又啼鸣起来,不再是婉转悠扬,一个个扯着嗓子嚎叫如野兽。
法车左右颠簸,凤起霍然起身,大骂那些火羽鸟:“你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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