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用真气催动,扬了出去,自然是要展露肌肉,也混淆一下外间的热议。
燕来嘴角轻扬:“龚少京是吧。”
“正是老夫。”龚少京冷笑一声,负手于后。
“龚堂主看来是在堂内坐得久了,这外边的世道也看得浊了,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老狗该爬!”
“你!”龚少京怒不可遏,罡气顿时外放,一双虎目中透出凶狠,想他一堂之主,定气武者,被个九品序列的小鬼当面一声老狗,如何忍得!
“我劝你还是斯文点。”燕来微微一笑,反而警告。
“狗官,敢辱我师父!”
一声怒斥,人影闪进,堂外这两柄利剑来得飞快,自然是得到了门中长者的示意,出来一探究竟的。
听到内间有动静,宾客们都踮起脚伸长脖子,想看看这近日传闻纷纷的典狱司校尉究竟有何手段,既敢来此放肆,断然不会自寻死路。
锵!
剑出鞘,如风如火,一道身影从燕来左右跃出,好似大龙舞,直接从那两名南剑门弟子的中间穿过,剑光只一闪又迅速回鞘,出手的人复又站得笔直,正是未羊!
哗!
场上一片惊诧声,眼看着两名修为不凡的南剑门弟子就这样被人割了喉,别说还手之力,只看他们倒地的动作,恐怕连自己是怎样死的都不知道,那满脸的惊愕和不可置信,正是最好的证据。
心绪难复平定,就算心里都有预感今日要见血,但谁也没想到一上来就会闹出人命。
许心琴的那一声尖叫,算是把周边人的心都给吊起了,谁让那飞溅出来的血,正好是朝她而去。
“畜生敢尔!”
眼看两位弟子横死面前,作为师父,作为堂主,龚少京再不出手还了得,大喝一声朝未羊拍去,他这一动,江宁堂的几位长老也冲了进来,似乎想要一鼓作气,先把这三獠杀了再说。
燕来微一叹气,身边顿时空无一物,原本随同入座的小方眨眼间不见踪影,堂外的人被阻挡视线,自然看不清内里发生了何事,龚少京却是内心一寒,从未有过的死亡预兆让他内心一揪,猛然间改变身势,本能地转攻为守,迅速将全身真气运起,形成罡体外护,人也往一边迅避。
曾伦在小方闪身的那一刻就大惊失色,一声住手的警告还未喊出,场上已是触目惊心。
那位如鬼魅般的森冷缇骑不知何时站在了最前面,双手藏于袖中,面色酷冷,像块山石般毫无感情。
然而,那尾随龚少京出手的四位江宁堂长老竟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好像自己冲撞到了一片锋利的丝网中,瞬间就被肢解,除了大片血雾在空中绽放外,死得悄无声息,那些个血肉残骸像掉肉一样哗啦啦地砸落下来,比之刚才更恐怖。
咕噜。
原以为是一场龙虎斗,没曾想是这般残忍的收割,宾客们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苏少禽那一桌也被那诡异恐怖的手段给震撼到,曾伦更是死咬着牙齿,强抑住自己内心的颤抖,从喉咙间嘶哑出两个字:
“宗师。”
啪!
许心琴直接晕倒在地上。
马惊涛面色惨白,连连后退,一路撞翻座椅,直到自己摔倒,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的惊叫。
大好的喜堂,血腥弥漫,好像修罗场一般,让人惨不忍睹,宽敞的校场却是鸦雀无声,不时有惊恐和不安的眼睛,看向静立在那,不动声色的收割者。
龚少斤是最后惨叫出声的,尽管逃过死亡,但落地后才发现,自己断了一只脚,是齐齐整整地小腿,横截面干净利落,直到他跌倒在地,那股剧痛感才传上头来。
所有人都似乱了心神般惶恐不安,当恐惧突然来袭的时候,弱者能够等待的,似乎只有死亡。
“何必呢。”
略带遗憾的声音像一剂强心针,这时候,反倒是那端坐不动的少年,让众人感觉到自己能够再次呼吸。
燕来看着鬼哭狼嚎的龚少斤,一个定气武者,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好好说话。
“你们这些人。”他摇摇头,作遗憾状:“往日里都横惯了,连听本官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也全然不把朝廷法纪放在眼里,众目睽睽之下就想袭杀朝廷命官,想造反么?”
这顶帽子扣下来可真是够大的,可就算如此,曾伦也不敢乱接,现在他终于知道,这少年的底气在哪里了。
怪自己有眼无珠吗?
不!恐怕在场没一个能够看出,那位不动声色的年轻缇骑,竟是位宗师。
有这么年轻的宗师吗?满场望去的同龄人中,眼里都是火热,那道身影就像大山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脑海中只剩下一个问题在回荡:怎么可能!这人是怎么修炼的?
统统都是未解之谜,如此横压一代的人物,竟然在江湖中没有半点笔墨,想来就不可思议。
无论是苏少禽还是侯云飞,都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天才,足够自傲了,可在小方面前,他们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屁。
燕来看了一眼晕倒在地上的许心琴,大红的嫁衣,满地的血腥,看着倒有一种凄美的艺术感,只是想到坊间对自己的“谣言”,嘴角不免一抽,倒是哭笑不得。
咳。
他故作平静地看向许复,示意道:“世叔,你这女婿可以不要媳妇,你这当爹的可不能不管女儿吧。”
许复从惊颤中回过神来,一咬牙,跑了过去扶起地上的女儿,又飞快地远离了瘟神,躲到一旁角落。
“看来这里并不欢迎咱们。”
燕来面露无奈,把折成千纸鹤形状的红纸随手放在桌上,迈步走了出去,下台阶前突然停下,转向默然无声的曾伦。
“你们南剑门要去哪开山立宗,是你们的事,典狱司管不了,但像龚少斤这样目无法纪的人,还是不要用了,江北不太平,别再选个没脑子的人来。”
“嗯。”他最后看向马惊涛,微笑道:“本官好像认错人了,惊涛兄还请多多见谅,不要因此而怠慢了心琴妹妹哦。”
直到三人离去,校场上依旧安静得出奇,似乎满堂宾客,都不知道如何形容方才所发生的一切,这出戏从头到尾看得人一上一下的,至今还悬在半空,着不了地。
高梦枕英气的脸上嘴角一扬:“有意思。”
说完,连告辞都没有,便和霍辞月离开了。
跟着是苏少禽,侯云飞和沈舒衣三人。
由始至终,他们都只是旁观者,眼下这般狼藉,不用看也知道结果如何了。
随着五人离去,那些个本来就坐得边远的各帮派代表也陆续起身,现在就算去告辞,人家也没空搭理你,还不如就这样甩手——反正南剑门,这几年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好好的一场婚事,怎么就搞成了这样?
喜堂上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传来的时候,闻者心酸,不免感同身受。
“姓燕的,你生儿子没。。。”
第三十三章 翁中鸟()
哈秋!
燕来摸摸鼻子,从南剑门出来就打了四五个喷嚏,眉头还老是跳。
未羊坐在马上优哉游哉:“坏事做多了,难免被人念叨,习惯就好。”
“是啊。”燕来仰望向不见月色的天空:“感觉这一条道是要走到黑了。”
“哪一条?”
“说句实话,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操守,不要老像个女人般八卦。”
未羊似有所想,点头道:“我尽量改,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来脸色顿沉:“别讲!”
“你这么不把女人当回事,不是绑架就是要杀,就不怕江湖中人给你安个变态狂魔的名号?”
未羊不依不饶,看着那一脸阴郁的少年额头上冒起黑线,继续打击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便是青楼里的姑娘们也不敢接你生意了,估计还得把你的画像贴门口,提醒误入歧途的姐妹。”
咳。
小方攥拳轻咳,脸上有些异样。
“没事吧?”
他摇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久未动气,休息下便无恙。”
燕来疑惑道:“你的宗师境?”
小方倒不隐瞒,否定道:“一门功法而已,饮鸩止渴,在短时间内可以越过归墟。”
这又让燕来更诧异,一直以来都认为对方修的是儒家养意,却不知定的是道藏归墟。
其实也是先入为主,毕竟小方一向都是书吏打扮,哪里像个讲究逍遥自在的道士。
纵观武道书林,不管是心法还是功法,无论是在创造之初还是成型之后,每一种武功,其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作为支撑。
而当今世上,最广泛和最流行的修炼体系皆出于儒道佛三家,选其一就很难择其二,因为道不同。
比如佛家,定的是理,对于生老病死,七情六欲这些东西阐述得很清楚,划分得很细致,因为佛理多讲究一个积累的过程,一阴德就是一块砖,修得七级浮屠,始成菩萨象征。
至于道家,更讲究无为,追求自然之道,不喜欢被规则束缚,这才热衷于对规则的探索,能够走多远,就看自己的心有多大。
最后是由一代圣人左贤抛出的儒家定念之论。
所谓一念知秋,一念知意,你怎么看这世界,怎么对待这世界,是基于你的认知面,而决定这些的心念,又来自你的知识面。
虽然儒家的定念之理看起来可以通佛家之理和道家自然,但任何思想都逃不过它的“自私本意”,越往高处走,越会有区分,最终细微到一字一意,一词一句都会有天地差别。
习武也是一样的道理,武道武道,武在前,道在后。
九品期间,是纯粹的武的过程,这一阶段,需要做的就是比较系统化的修炼心法,凝聚真气,等到七十二气窍八条奇经大脉都圆满后,就要进入融化贯通,气成丹田的定气阶段。
而定气,实际上又是一个承上启下的过程,也就是从武的追求,转化到对道的探索,是对武学的更高层次学习和参悟。
这个阶段,注重的不再仅仅是丹药和功法,更需要剖析自我,冥感世界。
因为儒道佛这三家体系已经是非常成熟,且达到了通大道理念的思想高度,所以后来者只需要跟着前人脚步,学习圣贤之言,教化之书,就能够定气成理,自写宗师一笔。
而无论是治学还是习武,都离不开心无旁骛,融会贯通的过程,定气定气,定的就是你丹田这股气,心中那股意。
而江南一带儒风昌盛,儒家学道已是深入人心,九成九的习武之人都是以儒家心法入门,甚少有人会去修炼佛家或道家的武功,就好像你分班文科去学理科,不仅不伦不类,也没有老师和教科书指引,除非你自带干粮,家里有这套体系流传。
说到这,当初在了解这些后,燕来对于莫悲亭把三家的心法都给自己的目的产生过怀疑,但一路修炼下来却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反而有助于提高,而且在过程里他能够按部就班地进行安排,比如以十轮经聚气,以玉清道墟运转,又以对左贤论的感悟释放。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下去,到了丹田定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影响,甚至形成桎梏,但现阶段,在已经起步慢的情况下,他也别无选择。
“那你现在的修为是?”他问小方。
“归墟六元。”
定气期也分七个阶段,其实每一个过程都会这样,总有初中后圆满等此类周期。
而因为习武体系的不一样,到了定气这么一个敏感的阶段,各家就会出现不同的称呼,儒家叫养意七念,道家叫归墟七元,至于佛家,则是以浮屠为号,也是七级。
在江湖上,又习惯把前四阶段的称为登堂入室,后三阶段的称为殿堂级。
至于再后面的宗师,数千年下来暂时没有划分,孰强孰弱,看的是状态和发挥,当然非要比较,就是对武道的感悟,谁在一招一式中悟得更深,谁在一沙一尘中想得更远,谁就为尊。
燕来深呼口气,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再看未羊,遗憾道:“不同命啊。”
八卦男白了他一眼:“我更追求安逸的生活以及情感上的快乐。”
“能把一个懒字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也是没谁了。”
小方接过话:“未羊在红梳手里确实是中等。”
噗嗤。
燕来没忍住,差点笑落马来,果然看到八卦男一脸黑线。
难怪像个娘们一样,原来是位红梳手啊。
小方见气氛有些怪,不解道:“我说错什么了?”
“没。”这回到燕来露出一脸欠揍的憨笑:“只是觉得这红梳手三个字,还挺好听的。”
小方突然勒马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的前方。
哒。
有脚步声响起。
。。。。。。
。。。。。。
入夜昏沉,浓云蔽月,再往前去就是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水气化雾,不时在周边弥漫,这时候才发现前后两旁的屋院静得出奇,与远处的灯火阑珊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段路暗的特意,黑得蹊跷。
那一声脚步很轻微,却不像是刻意掩藏,借着浓云中渐露出来的一点微亮,在桥上行走的模糊身影最终越过氤氲雾气,现出清晰的轮廓——是一个撑伞的女人。
两边屋顶上埋伏着的十来个黑衣人也像脊兽般苏醒,包裹严实的脑袋上,只露出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寒光泛冷,与手上的长枪利箭相辉映。
背后还有五个人,步调倒是缓慢,因为谨慎,连带抽刀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没有命令,也没有吆喝,每个埋伏在此的黑衣人早已明了自己要干什么,所以不需要招呼。
一场困局,成瓮中之鳖了。
“养意六念。”
小方看着石桥上撑着红伞的女人,脸上不见波动。
未羊忧愁道:“一品两个,二品两个,三品四个,后面五个,也是三品,剩下的不足为惧。”
燕来问道:“剩下的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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