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声却是风轻云淡:“老朽刘思仁。”
李洛又一次打量他,却轻蔑地笑着:“来看你家主子?别做梦了,你就当他死了吧,反正,废人一个了!给你个机会,回到对岸,重新推举个掌门!或者五天后来此给他收尸也不迟!”冷酷的言语激起四周讥诮的笑,尽是轻浮。
刘思仁深深皱了皱眉,又展平,不可捉摸地一笑,继续慢条斯理道:“老朽想找秦少侠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老头子,最好想想你自己。”李洛轻轻敲击手中的马鞭,低头道,“如果是来给你家主子收尸,我们便放行。如果不是,”马鞭“哗嚓”地一响,“危害武林之人,我可立时斩了你!”
刘思仁镇定道:“行将就木之躯,何惧之有?我只管行医救人,杀人之事,屠夫手段罢了。”
“行医救人?你带着刀作甚?”
“心坏了,无药可救!医人用药,医心用刀!”刘思仁戏谑道,“少侠眉间黑云笼罩,目中有阴沉郁结之气,却双颊暗红,心火浮躁。如若不治,终有一日,恨妒焚心,入魔成祸!”
李洛登时气血上涌,恶狠狠凶相毕露,咬牙挥手道:“上!”
换来的竟是一片狼藉,四围叫嚣声未止,刀剑已铿铿然落地。众人按着手腕叫苦不迭。唯见刘思仁手中药囊在空中飞掠成一道漂亮的弧形。他的脚步未曾移出半分,修罗刀尚未出鞘,但胜负已分。众人错愕,决然想不到此人出手如此迅疾。
李洛的右手腕也正火烧似的疼。他气得浑身发抖,先前的高傲已全然不顾了,毕竟,极少会在下属面前如此丢脸。
二五六 残恨何处(八)()
他的左手已拔出了剑,先前的轻敌已经让他尝够了苦头,此刻,再不会了。
刘思仁的手也已挂上了刀柄。
大战一触即发,然而门内传令声忽起:“少主让刘前辈进去!”
悻悻然的愤慨顿时写满了李洛的面容:一旦让老头子进了望江台,就如同飞走的熟鸭子,与他无关了。不甘罢休,却也无用。虽然循着秦爷的命令而来,但秦石与秦爷毕竟是父子俩,如果闹出了不快,倒霉替死的还是他李洛。他最终狠狠瞪了刘思仁一眼,回头,挥手收拾队伍,郁郁而去。
须臾,楚涛在望江台的偏厅见到了刘思仁。
消却了惊喜,感慨,冻结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只有哀愁。
随着裹着伤痕的白纱层层揭开,刘思仁的面容一层凝重过一层。当白纱尽褪,露出触目惊心的惨景,原本恬淡憨厚的面容已近乎扭曲。骇然失色之中,刘思仁长叹道:“真真是深仇大恨!”如果不是深仇大恨,谁会把一双如此好手堪堪地毁成骨节尽碎呢?
“怕是不能……”楚涛欲言,终于偏过头去不再作声。
刘思仁却道:“少主莫要丧气,天无绝人之路。老朽在此,无人敢再行不轨!”
“这么说,前辈也是束手无策了?”他了解刘思仁,但凡他能治的伤,再难,总是嘿嘿地笑着,报上一连串稀奇古怪的药名啊治伤的原理啊等等,说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似乎这就是他的骄傲。
岁月的摺子在苍老的面容上凝结成愁,他从来不会说谎话:“便是不能复原,但若有一丝希望,老朽也当全力以赴!”
头脑中仿佛晴天霹雳闪过,楚涛忽地以袖掩面,咳得声嘶力竭,几乎要倒下。是刘思仁赶紧扶住,却也止不住他一阵阵冷飕飕的颤抖。他等了刘思仁很多天,因为他一直坚信,刘思仁那起死回生的医术总能帮上些什么。但是现在,刘思仁的话不吝于死刑的宣判。
“少主别多想……”刘思仁撇开头的瞬间,忍不住暗暗拭去眼角的泪。
“无妨,我承得住……”楚涛暗自隐忍着心口的疼痛,平静地吁出一口气,闭目。微皱的双眉里,尽是低徊不去的愁云。刘思仁知他极少如此,更是伤怀:天意何苦弄人?
“前辈不该来此,太凶险!”唏嘘良久,楚涛只吐出这一句话。
“莫说这些无用的话。我若不来,难道坐视不成?楚原大侠昔日所托,如何敢忘?”
说起父亲,楚涛眼中又加重了一丝惆怅:宛若一场幻梦,许多事,终不能他亲手完成了。烽火岭中疑案,拨不开的迷雾,江韶云的猖獗,这些事,似乎在他的世界里越飘越远——虽有心,却无力了。
“怕前辈又是白费力气!何况,十五日之约,只剩五日了,君和毫无消息——”
“既已来此,便当与少主共同进退。”刘思仁坚决道。
楚涛突然明白刘思仁为何会来。最后的五日,哪怕是殉葬,也必须坚守——两个人,总好过一人承受。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微微撑起笑容,一如既往。
二五七 石狱情乱(一)()
臭气熏天,四壁森然。
微小的窗格漏进一缕淡淡的月光。
书生在浑浑噩噩中从草垛里坐起,甩了甩脑袋,仿佛要摆脱一场噩梦。伸手摸了摸脑后,正肿出个硕大的硬块,一碰便火辣辣地疼。
四顾,自己从不离身的铁扇已不在身边。
“别忙活了,省点儿力气。”平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递而来。
抬头,那声音的来处与他之间隔了两道精铁的栅栏,黑魆魆地,书生只依稀辨出个轮廓。汪鸿依然一副西域商人的打扮,阴沉着脸,盘腿坐在阴暗处。只不过随身带的佩剑此刻也不见了踪影。他倒是巍然不动,让书生怀疑是不是每个从楚家走出来的剑客都有点儿血冷,或多或少沾染上楚涛的淡然。栅栏外,曲曲折折的回廊不知延伸向何处。
“这是哪儿,谁干的?”书生选了个舒服点儿的坐姿,问道。
汪鸿讪讪地笑:“书生无所不知,却竟不知道凝香阁的嫣红是天越门的人?”
天越门,烽火岭中唐耀的领地。书生抬头望了望四壁光滑的石墙,猜想一定是置身于天越门的石狱。一旦陷于此,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脱身了。依稀曾听说,石狱之地,迫害致死者甚众,不乏误入烽火岭的英雄豪杰。
“我知道,”书生道,“不过她早已脱离了天越门——这是她亲口所言。”
“女人的话,还是风尘女子的话,其中有几句可信?”汪鸿用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的神情抬眼望着书生——涉世未深的小伙儿最容易着女人的道,大约潜台词就是这样。
“我却是信的。”书生认真道,“她决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汪鸿笑得更加奇异:“能联合着楚天阔把我们陷于此处,自是不普通。都被关在天越门的地牢了,还不死心?”
“不可能!”书生的脸上已有愠怒之色。
宛若沉闷的回音,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窗栅外透进来:“不可能。”
谁?
汪鸿警觉地抬头。书生却已一跃而起,可惜窗栅太高,站直了,抬头还可见一人高的黑墙。潮湿的石壁特别光滑,无论如何攀不上的。
“手脚灵便不?”低沉的声音发问。
是谢君和,不会错,汪鸿不会认错这让人一度咬牙切齿的声音。
“废话!你这缺德嘴啥时能讲出人话?”书生回应。
“我去去便来。”外边刹那间便沉寂了下来,听不到任何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任何的说话声。
“这小子——”汪鸿摇着头微微一笑。想也是这样,唐耀的人,能有几个玩得过谢君和?只是不知这痞子又在打什么算盘。突然明白楚涛为啥那么器重这脾气暴躁的家伙,他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论危险成什么样,甚至都不消一声招呼,都会站在你面前。
“什么意思?”书生问汪鸿。
“等着。”汪鸿依然安坐在角落里。谢君和说出口的话,就没有做不到的。
黑暗中的等待格外漫长。静得只能听到墙缝里秋虫的鸣叫。
二五八 石狱情乱(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却听“当啷”一声,似乎是铁器击打石壁的声音——书生赶忙走近,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串钥匙。
钥匙?书生喜上眉梢。
且不管是如何得来的,立刻向汪鸿使了眼色,悄悄开了铁栅的锁。
二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向回廊的尽头去。过了三五间空石室,隐见微亮的油灯明明灭灭。满墙的刑具刑架血迹斑斑,看得人没拧H从腥嗽谔感Ψ缟道此等ィ还切┚迫饷郎幕疤狻�
灯影摇曳,书生就着灯影与说话声确定:看守不过三人罢了。回头向汪鸿微微窃笑,汪鸿已明白了他的主张,点头表示默契。
三个看守嬉笑着,喝着酒,吃着肉,丝毫没有发现存在的威胁。逐羽飞步的轻功,足以调息凝气,让人浑然不觉。
“林老大去哪儿了,怎么解个手半天不见回的?”
“谁知道咧?跌进茅房了呗!”
“我看准是路上遇见个女人,把他魂儿勾走了呗!”
“哈,没准儿,真是去看嫣红了!多勾魂的婆娘!”
“管他呢,咱喝咱的,别给他留了!”
正当看守们讨论个起劲的时候,猛然寒光一闪,如翻江倒海。看守们慌忙伸手拔剑,然而腰间竟早已空了!这才发现,两柄剑已分别在书生和汪鸿的手中。第三个看守刚刚拔出剑,就已被汪鸿的剑光击中了手腕。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
“来……”未及呼喊,立刻地,剑光一闪而过,三人已无声息,血色里,齐刷刷三个身影仆地。
书生见血有些发懵,汪鸿又笑:“虽是死不了,不过得赶紧,不然死的便是你我。”
架子上正搁着书生的铁扇和汪鸿的长剑。
“还是自己的兵器顺手。”书生掂了掂手中铁扇,亲昵地挥了挥。
取过兵器开了锁,笨重的铁门应声而开。
汪鸿的步子竟深深一迟疑,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书生凑过去看,果然就在铁门旁的石阶上,坐着个壮硕的汉子——正是前日将他们抓来此地的家伙,曾对嫣红垂涎三尺。此刻他正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打着盹似的,手还搭在剑鞘上,时刻备战。
书生见这满脸横肉的家伙就来气,正欲一剑杀去,汪鸿却挡在他身前道:“死了,一剑贯心而过,甚是凶狠的剑术。”书生这才看到此人身下暗处隐隐的血迹。
“这痞子——”汪鸿轻轻抱怨一声,继续向前走。大约谢君和杀惯了人,挡路的都休想活命,这已成了铁律。只是这死得也太轻易了些,书生忽觉得心里硌得难受。
出了门就是幽深的巷道,迷宫似的周折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鞭响,几声哀嚎。一道道铁门,森森然隔绝着死囚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鲜活的生命锁闭在不见天日的空间。不看,不听,只径直闯过这座石狱,再也不想与这凝重的空气有任何瓜葛。
运气很好,他们几度与巡视者擦肩而过,却没有被发现。
二五九 石狱情乱(三)()
半个时辰后,天越门背后的山岗上,汪鸿与书生喝着酒,啃着肉,填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那是谢君和替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食物。要不是饿过了头,书生甚是怀疑这牛肉是不是用人肉烤熟的。
他不想知道谢君和是怎么从林老大身上弄来了钥匙,还能做到一个守卫都不惊动,顺便还从石狱里带出了嫣红——要知道他和汪鸿离开天越门的时候,身后的叫嚣与嘈杂简直震耳欲聋——搜捕行动当即开始了。
谢君和鹰隼一样的眼睛牢牢盯着山岗下,俯瞰着天越门全景,层层叠叠的屋檐在脚下铺排开。一段树枝在他手中,划过沙地,划出一条条让人看不懂的波纹。
书生很想问,躲在山上果真能那么可靠地留一条活路?
不过看来谢君和丝毫不担心此处会有人来搜查。嫣红告诉他们,这是天越门外被奉若神明的地方,一到夜晚阴风四起,鬼哭狼嚎,寻常人都不敢来。
四周的风声果有些诡异,仿佛从四方而来,甚至连头顶都会压下强烈的风,咿咿呀呀似有女子悲戚哭声,又似成群的鬼狐集结。
“慢点儿吃。”嫣红为他们捡了些柴,火石刚刚击打出火星,谢君和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她,踢飞了她手中火石。
“不要命的话,我径直把你送回去!”
三人都被他的冷语吓了一大跳。好在嫣红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一声不吭坐回了树下。
书生温柔道:“谢大侠也是为大家好,此时天越门定然四处搜寻我等,若有不明火光,定会招引敌方。”
气氛却就此尴尬下来,谢君和照样埋着头不知盘算些什么。嫣红背过了脸,融融月华正勾勒出精致而温存的美。只是满面的泪痕正闪着凄清的光。书生寻思着:但凡女人总是特别脆弱,哪怕像嫣红这样,在江湖混惯了的。近前,递上一碗水道:“放心吧,总能逃出去的。唐耀到底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别担心了。”
嫣红却更不客气地推开书生:“你别管!老娘没心情!”
谢君和的方向却冷冷抛来一句:“身上的鞭伤没好就别乱动。”他连头也不曾回。
这两个人都突然如同吃了*似的,这让书生委实不解。汪鸿一眼瞧出两人间芥蒂不浅,便上前来,按着书生的肩膀,把他拖回去喝酒吃肉了。“来来来,唐家的美食,不吃可真浪费了!”
谢君和这才转过头,叼着草杆儿向汪鸿两人冷森森一笑:“吃饱了还得行动。”
“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汪鸿问谢君和。
“刚刚过了唐耀的几大防线,进了天越门,我就不与他们再玩儿下去了。”
“唐耀可真亏大了,原本想收拾你,谁料反而把你带到了他自己的老巢。”
“这才有意思。”谢君和嚼着草根痞笑,“楚天阔那老头儿不坏,他说带我去找冷凤仪,果然,未曾失言。”
“这什么逻辑?”汪鸿还是有点儿绕不过弯来。
二六〇 石狱情乱(四)()
谢君和于是便继续分析:“险是险了些,也忒损。不过却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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