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千恩万谢的声音里,他拽上尚还闻蹭着酒香的谢君和,往暗处棚屋去。就着微弱的烛光,摸着高高低低的木墙,磕磕绊绊地行在蛛网缠结的黑暗中。穿过不知多少破板壁、断窗棂、剩了一半的木架子,脚下时不时吱吱嘎嘎有老鼠啃啮的声音,甚至大胆到往人的脚边一溜烟而过,跳在高高的木架子上,一个回眸,烛火的映照里,绿豆一样的眼睛闪过妖邪的光。
棚屋里仅有一张矮脚的桌子,一条几乎散了架的凳子。桌上一把铁壶,一只裂了口的破海碗。“茶还热。”谢君和摸了摸铁壶。楚涛竟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饮了起来。长坐,蜡烛一寸寸短下去。微闭双目,指尖一下下敲击桌面。
长烛只剩了一半,他忽睁眼,向梁架上稻草堆积藤萝纵横之处一瞥,谢君和已一个飞身挂了上去。什物灰尘落如暴雨。乒乓作响过后,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如同麻袋似的摔落在他脚边。“大侠饶命”的呼喊里,谢君和拍了拍满手的灰,一脚把他踩扁在地上,由他四仰八叉地哼哼:“楚楚楚掌门,猫儿知错了,知错了……”
“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楚涛轻弹身上的灰,淡淡一笑。
“楚掌门贵躯,驾临陋巷,这这这意想不到啊!”
“少客套。派人找了你几回,见我的人就躲,为何?”
“实在不安全,出了烽火岭,老觉得有鬼影盯着我晃,没声没息的,盯得我脊背发凉。我这条小命也就躲藏的本事罢了,像锦衣客短刀客那么好的身手也遭了灾,这可不是闹着玩呢。”咧嘴露着两颗大白牙,邀宠似的。
“你这耗子似的猫,看来我使唤不动了?”
“不——不不不。”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精明的小眼睛一骨碌,聚焦在桌沿的一锭银子上,手不自觉地靠近了摸一摸,摸着摸着就滑进了自己的口袋。
“几天没去赌,猜着你又该输得差不多了吧?”
他倒是爽快:“您就当打赏陋巷里的兄弟们。”
“那么,你在玉器店里顺手拿的东西……”
他正装着傻,谢君和的巴掌已经从后脑勺拍下来。衣领一提,怀中突然掉出一块紫玉。楚涛接个正着:“这贵重的东西真是懂得你这只猫的心思,专门跑去你的口袋!”这是一块与紫玉令几乎一模一样的玉雕,打磨后又用脂蜡做旧,不细看几乎难以分辨。二人相视,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是谁为什么要仿造紫玉令?与此案有否关联?
“玉器店不是说什么都没丢么,您,还真是……”猫儿只会傻笑了。
谢君和粗着嗓子道:“账簿上确实没丢,不过作台上倒是有不少紫玉碎屑,店里却不见刚打造好的紫玉器具。外加墙根下你那猫爪子印!这可是人命官司!”
猫儿大呼冤枉不止:“还不是那鬼影闹的!好端端走着,忽然觉得那鬼影从身后飘过来,躲都来不及。躲着躲着就见那白影晃进了玉器店,一时手痒跟进去顺手拿走了个东西。本还想多拿些,突然听到呼救,还以为被发现了,没命似的逃回来。这才听说那家掌柜的被杀了。”
“那鬼影带着奇香?”
“你怎么知道?”
“早晚要栽在你自己这双偷腥的手上!”楚涛把紫玉扔还给他,“这些天别四处闲晃。指不定那杀手已经盯上了你。他一定会来找你手里的这物件。小心!”
猫儿被他说得一惊一乍,回过神来打了个冷战的时候,楚涛的氅子已在风里飞扬:“我会留心你的周围。”谢君和杀气腾腾扫了他一眼,把他惊得不住地抖。
“怎么看?”
“还用说?那混蛋就是冲着你来的!”
“假紫玉令又作何谋?”
“当然还是冲着你。这只猫也算做了件好事,真让他拿到如此逼真的紫玉令,你那几个糊涂下属天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只是可怜了那三个掌柜——莫名地就为杀手的掩人耳目而做了刀下冤魂。”
“就没点其他作用?”
谢君和想不出更多来了。
楚涛会心一笑:“当然,如此大的动作,自不会简单。那就——等着他来。”
二人穿梭在曲曲折折的陋巷里,把香袋里的紫依兰蕊香一段段分给过从甚密的流浪汉们。犹如一张大网撒向四周。楚涛要找的人从没有一个掉出这张网外。哪怕他在最隐蔽的角落。一直到天亮,才从这片棚屋纵横的巷子里拐出来。巷子也在他们的身后逐渐平静下来,巷子里的人——行骗的、乞讨的、卖艺的、偷盗的高手们向江湖各个热闹的角落而去。
五十五 故人夜约(中)()
累了一晚上的谢君和则一头扎入了凝香阁他的专座。楚涛掂了掂身边所剩无多的碎银,唤了两碗面,一壶茶,没有酒。谢君和脸一黑,沾了泥灰的双脚一伸不客气地搁上了桌子:“小气!”
楚涛双眉蹙成山似的,撇过脸去不看他:“谁让你打赌输了?”
“你算计我,我能不输?!”
嫣红手里扫柄一挥,把他双脚赶下台面:“这痞子,大早上就来搅和,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随即擦了桌子端上了茶点。
楚涛为他斟上茶:“收敛点,等了结了木叶,随你醉死去。”
谢君和窃窃一笑:“你这么逼他,他还能藏多久?”
楚涛埋头喝茶,许久不作声。他定是在想事情,谢君和闭了嘴,把目光投向越来越繁忙的街道。大清早,熙熙攘攘的人流就往街上涌,客商们或携着货物,或揣着银两,来来往往尽是车马。客栈里的人出了又进。
“不对劲……”楚涛摇头自语,“不该是这样。”
“怎么了?”
“木叶……如此鲜明的特征,若在人群中出没,必然早已被发现。不能等,君和。”
“可这家伙活着能吐气就总得与人打交道吧?怎么可能没声息?”
“只有一种可能,有一个能让这奇香悄然遁去的地方,被所有人忽略了,我越是追得紧,他就越是安然地躲着……于是他放心地以紫依兰蕊香为*杀人,把杀人的现场布置得恐怖异常。他可以嚣张地将这神秘香气留给我们,让我们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追越远……可到底是哪儿呢?”
“你想说昨晚白忙了?”
“不……我只是按照他希望我做的来追查他……”
越听越糊涂,谢君和猛摇头,恨不能塞了耳朵。恰好嫣红端上了面,他夺了一碗就闷头吃了起来。
楚涛却梦醒似的突然起身望了望街面:“哪儿来那么多北岸口音的商人?”
“商人不是越多越好么?”谢君和笑他:“要运货,就要找你做生意啊!”
“吃完立刻去找汪叔,告诉他,留心码头。让驿馆也小心些。汪叔那头若是有什么事,你也一起过去守着。今晚楚府我另派人守。”
“你不去?!”
“我?晚上有约。”楚涛远山似的眉淡淡舒展,特意摆出一副让人赏心悦目的神情。
“不仗义!”谢君和骂了一声,呼噜呼噜把面混着汤倒进嘴里,把筷子往桌上一砸,往门外去。
“故人之约……”低头自语的时候,脸色骤然阴沉了一瞬。
黑石崖顶的夜,有皓月,有长风,有琴音婉转,有潮声隆隆。
冷凤仪独坐石亭,听着由远而近的马蹄。楚涛单骑赴约。一如三年前,在琴声里等待着他栓了马,徐步入亭,静坐,饮茶。她特地弹奏着昔日他为她而作的曲子,以流转的秋波欣赏他刻意掩藏的惆怅。
“听这琴声,手上的伤应是无碍了。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索然无味的一问,“你已经用齐爷的口吻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可你还是愿意来听。”
“我写给你的曲,今日却用作对自己的嘲讽。”苦笑一声,在杯中默然。唯剩了一点云淡风轻的傲气撑着面子,让他不至于笑得过于不堪。
“不说这些,就聊一聊琴音,好么?”忽而间温婉异常,甘甜的声音带着暖意,似乎都快把黑夜照亮。琴音如月光般泼洒开来,暗含情丝如缕。一首首曲,皆是旧时音。然而手把手地教她弄弦,或是为她轻轻鼓掌击拍的日子,已不再有了。只是枯坐着,等着油灯一点点地微弱下去,时间流逝。直到再也没有了耐性:“凤仪,停下吧。琴音以清心为上。可如今,已是不堪入耳。”
杯空了,她斟茶递上,轻轻地唤:“断弦哥哥……”
楚涛忽怔了怔,摇头轻叹:“怎么还没忘?”
这个女人总能恰如其分戳准他的死穴。当日冷凤仪就这样私下里肆无忌惮嘲讽他,只因初见时那一曲断弦的广陵。十五六岁的冷凤仪挂着清丽而调皮的笑,绿色的罗裙在风里张扬,莺啼般一声:“断弦哥哥!”他立刻便乏了招架之力。
“能不能别这么叫?难道将来告诉别人,你的琴艺是断弦哥哥指点的?那还有谁敢听姑娘的曲子?”一边抱怨着,一边教她哪里轻了哪里重了。
“当然,断弦哥哥把我这徒弟教出名了,才配得上楚掌门的琴艺高绝嘛,如果我的曲子惨不忍听,别人问起,一听断弦哥哥,当然也就恍然大悟了!”
“你!”楚涛望着她一脸无害的笑容,摇头认了自己挨欺的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奈何不了这刁钻的姑娘。然而,这也只是往事了。
眼前的冷凤仪忍着泪,凝视着他:“对不起,断弦哥哥……”这个于无人处的称呼,暗含着他人难解的凄伤。
“罢了……”他轻叹,“道不同而已。”过去的事,如果真能忘个干净,他倒真希望能有一种什么药,一旦喝下,就把这一段情感擦除。他太过理智,理智到再清楚不过:眼前的女人就是齐爷递给他的一杯毒酒。于是有时仇恨自己的理智:为什么不能糊涂一些,就此沉醉于花香,即便冤死也是痛快。可他不是这样的人。
一颗闪亮如彗星的烟花掠过西北面的天空。她脸上的柔光顿时藏匿无迹,撑起冰冷的笑颜。他愣了愣神,目光里顿时闪过凛然的犀利,向西北面的暗处张望,似要刺穿这片夜的铁幕。许久,似有所悟地惨笑:“调虎离山么?下手可真够狠的,凤仪。”
“程大侠的消息——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劈头盖脸的怒火。那颗烟花是个讯号,传递来齐恒脱离控制的消息。如果齐恒此时离开他的控制,齐爷必然立刻收紧碧莲洲的防务,楚涛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甚至他都没法给自己门下诸人一个交代,全盘皆乱。偷瞟他的神色,不笑,不怒,也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似乎这只是个不可置信的消息。
“你不去追?还是你自信他逃不了?”冷凤仪惊异,原以为他会怒发冲冠。
“姑娘会允许我追上么?”语气淡淡的,却颇为生分,他来时早已把四围看得一清二楚,他若强行要离开,暗处必有杀手相阻。
“你还怕打不过他们?”她尖刻地调侃着。
双眉淡淡地舒展:“与你大打出手?不觉得难看了些?未到终局,难言成败。不若听琴以待。”
五十六 故人夜约(下)()
徐步,坐在她的琴前——这张周身都现着如梅花般断纹的古琴,亦是当年他千挑万选,托人苦寻而来,名义上赠给冷英华的。月暗星稀,琴音也空灵静谧——比此琴之音更为古雅清丽的七弦琴,怕是人间难觅了。声如细雨霖铃,又如幽谷涌泉。清亮处的灵动与深沉处的厚重互不相掩。唯有在琴音里,他的心才逐渐平和宁静。
“等?你的下属么?满大街乱窜着搜捕木叶的游侠?钉在码头纹丝不动如木桩的汪叔?那看着驿馆大门嗅着味道的谢君和?还是钱铁犁、刘思仁两位守着大宅的老人?”她把楚涛所作的布置说得清清楚楚,着实让弦音难以察觉地一紧,但是立即又恢复了平和,渐收渐止。
他稍稍沉静,略作轻松地调侃:“事已至此,唯缺一杀手埋伏暗处,取我性命。”
“我从没这样想。楚掌门,我只是尽我所能争取齐家的利益。”她已胸有成竹地摆出了得胜者的姿态。只是当目光触及楚涛脸色苍白地背着手迎着西北的大风而立,久思不言,心中该有的喜悦半点都不存。
“凤仪,知道今晚我为什么会来?我不敢相信……甚至我希望是自己的猜疑心过重。”
“冷凤仪的恶毒超出了你的想象?”揣测着他想说的话,无非如此吧。
“驿馆恐吓齐大少的事——我想听事实。”
“谁都知道你恨他。只有你,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也只有你能对驿馆了若指掌。更只有你,有谋划这不见血的恐吓的本事。这就是事实。”冷凤仪对答如流。
但是楚涛的脸色又冷峻了一层:“程大侠把木函送来后,我让人勾画了木函上的图样,去店里问询。店主说,来买木函的是一位陌生的面目清秀得惊人的公子。驿馆的侍卫说,那一晚,实无寻常,除了你曾经半夜出去过一回——虽然我手里没什么实证,但店主一定指认得出元凶。我的手下可没什么清秀得惊人的人物。如果是木叶,但凡作案,必然留香。何况他若照之前所为,杀齐大少,恐怕局面会更难看。剩下只有一个人了,虽然我不愿相信是她……”双目似闭非闭,细长如新月,停留在冷凤仪的身上。
话已至此,她只有冷笑了:“那么,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找一个借口,让齐恒名正言顺地离开。先是苦肉计,而后移花接木,伪托齐爷名义致信与我,向我施压,再来一场调虎离山,让我把注意力放在黑石崖,让汪叔把注意力放在码头,齐恒就有了机会。我不知道你的金蝉脱壳打算怎么演,可我想,最终目的大抵如此吧!
“今晨我才发现,黑石崖的北岸客商突然多了很多,我在拜访几位商号掌柜时,得知今夜去北岸的商船异常多。齐大少今晚在凝香阁的包厢有约,约的是个客商,蒋爷的旧友。君和在凝香阁守着他的动向。我担心木叶今晚也另有他图,便让人留守了楚府。但百密一疏……我确实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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